见她瘦削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我展开手上的硬纸片,才发现这是一张名片,上面简单地印了两行黑体字“章妙琴女士1384567”。
我低声问一旁仿佛受到了极大冲击的尤坚,“是谁?”我听着这个名字,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一样。
尤坚看了我一眼,嗫嚅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我爸爸姓尤,名俊才。”
真是奇奇怪怪的一家子。而且我心里总有种感觉,在尤坚身上发生的这一切,跟他的妈妈甚至是他的老爸都脱不了干系。
当然,这话我没当着尤坚的面说,只在心里嘀咕过几次。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我一直在瀚海市到处乱窜,企图能找到安安的父亲和继母,但由于安安给出的范围实在是太过宽泛了,以至于假期都快结束了,我还没有寻到什么头绪。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编造出一个姓名,假装是寻人的亲戚,四处打听多年前居住在瀚海市郊区的一对夫妻的信息。
“还剩多少?”尤坚一屁股瘫在了地上。但实际上,灵魂状态下是感觉不到身体上的劳累的,顶多只能感受到从精神发出来的疲惫。
我看了看手上握着的那一叠纸,还有小四千人。
尤坚发出一声痛苦的。
安安抿着嘴,小声道:“要不然你们就先回去吧,这些给我来找。”说着,他就要来抢我手上的复印档案。
我及时的把手往后一缩,换只手点了点他圆润的鼻尖,“大人的事情就该给大人来做,你个小鬼瞎掺和什么劲?”
“而且哈,瀚海市里可是有很多可恶的除妖人哦。他们身边都带着魂兽,一个都有好几层楼那么高。像你这样的小鬼,他们一口能吃好几个呢,要是被他们看到了,你还没有反应过来,啊哦——你就被他们吞下去了!”
面对我吓唬小孩似的举动,安安看似不屑地切了一声,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我这边靠了靠。
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我的心里暗笑,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尤坚再度问安安,“你就真的没有什么再能够想起来的吗?”
谈起正事,安安脸上的神情就严肃了很多,他思考良久,才摇了摇头,“没有。”
我和尤坚对视一眼,有志一同地叹了口气,悄悄的,没让安安看见。
☆、第七十五章咒师安安(十二)
事情的转机来得猝不及防。
就在我们拜访到名单上的第九百六十八户人家的时候,给我们开门的那位老爷爷不经意间的一句话,让我们又重燃希望。
他是这样说的:“我从那里已经搬走很多年啦,你们说的那个谁我真没有印象了。要说有什么比较奇怪的地方的话,大概就是那家丢了小孩的。”
“丢了小孩?”
我精神一振,直觉告诉我,他说的,和安安肯定有些联系,“您知道是哪一家丢了小孩吗?”
“这个我真不记得了,那家人离我们这边也很远,我都是听别人说的,因为事情闹得很大,据说还上了新闻,还有记者过来采访呢。”
谢别老爷爷,我立刻打开手机——自从我从鬼域回来之后,就以尤坚的名义重新办了一个手机,搜索起关于丢失小孩的新闻来。
但是一无所获。
网络上的信息实在太多太杂了,我把所有能找到的关键字眼都翻了一遍,也没有看见确切的有关于安安的新闻。
“可能是那时候电脑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普及,很多信息都没有保存下来,”尤坚建议道,“不如我们去瀚海市图书馆看一看吧,那里会保留瀚海市历年的各类报纸的信息。”
想到就做。我直奔瀚海市图书馆,结果到了专门的报纸分类那里就傻眼了。十几米高,五六十米长的书架上摆满了各色各样的地方报纸,如果单要找到其中的某一条新闻,可以想象这是多么浩大的一项工程。
我和尤坚当即就一头扎了进去。
我放下手中的报纸,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却发现安安正在一旁站着,直愣愣地看着我们忙活。
“你怎么不……”说了一半,我才暗骂自己粗心。安安早夭,小木屋那样恶劣的环境想来也不会提供给他读书识字的机会。他不认识字,怎么帮我们找?
可是话已经说出口,安安自然是听见了。
如果他还活着,我想他苍白的脸上一定会泛起羞愤的红晕。但最终,他只是小小声说:“我、我有什么能帮得上你们的吗?”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我想了想,问他:“你认不认识数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我便让他按照时间的顺序把报纸排列好,等着我和尤坚去翻阅。
即使有电子图书馆的帮助,我们也还是在浩如烟海的报刊杂志中挣扎了许久,直到我翻阅到了一则新闻,在报纸的第二版,用斗大的加粗黑色字体印着“拆迁引发的悲剧中年夫妇痛失幼子!”的标题。
这是《中部晨报》刊印的一篇文章。记者用近乎煽动性的笔调报道了在瀚海市郊外的“贫民窟”拆迁过程中,一对夫妻不幸丢失了自己五岁爱子的事情。
“家住瀚海市郊区的谢德宝夫妻向记者讲述了他们的故事……从偏远的东南地区来到繁华的大都市,谢德宝不仅面临失业、住房等一系列压力,在他的妻子生下他们爱情的结晶后,谢德宝的压力空前沉重起来……”
我念到这里,不仅抖了抖身上纷纷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我实在是有些想不通,为什么这年头的记者,都要跑去和鸡汤写手抢饭碗了?
急于听到下文的尤坚不禁催促着,身旁的安安也用闪亮亮的目光望着我,令我倍感压力。
“咳……在小怀安的母亲去世不久,忙于工作还要照顾幼子的谢德宝经人介绍结识了老乡魏玲玲,迎来了他生命的第二春。勤劳能干的魏玲玲把前妻留下来的孩子视如己出,万般疼爱,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虽然贫穷,但也算得上美满。可是好景不长,瀚海市政府下达的一纸开发文书,让这个家庭陷入了绝望的悲痛中……小怀安的母亲魏玲玲告诉记者,因为拆迁,政府要求他们在一个月内搬走,措手不及的他们才会忙着搬家,以至于弄丢了小怀安。提起自己的幼子,谢德宝这个老实巴交的南方汉子,满脸悲痛,甚至无法面对记着的镜头……”
强忍着恶心念完新闻,我盯着安安,“你的名字叫谢怀安,安安应该只是你的小名。”
尤坚一脸嫌恶地说:“安安的父亲叫谢德宝,他的母亲在安安四岁的时候去世了,他的父亲很快又给他找了个后妈。”
“魏玲玲。”我补充道,“时间、地点、人物大致都能对的上。”
“所以那两个人把自己的儿子虐待至死之后还找了记者来报道?还告诉记者他们是多么善良淳朴的人?小孩只是走丢了?真是——”尤坚不敢置信地说。
我猜他是顾忌安安在场,才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我完全能够理解他的感受。
真是太不要脸了!
不要脸归不要脸,但我还是不得不承认,人渣夫妻俩的这一招走的真是高明。利用人们对丢失儿童父母的同情心理,不但可以让他们免除人们对小孩莫名奇妙失踪的拷问,还可以一举塑造一对因失去的幼子而悲痛不已的伟大父母形象,从而把自己从这件事中摘除出去。
既然得到了安安父亲和继母的姓名,那接下来要找到他们也轻而易举了。
我根据复印下来的名单仔细查找,果然在里面找到了谢德宝和魏玲玲的个人信息,上面清清楚楚地登记了他们现居住地址,就在瀚海市,甚至离我们目前身处的瀚海市图书馆也不算远。
在前往他们居住地址的途中,我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询问安安,“如果你找到了他们,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飘在我身边的安安抬起头,脸上那些伪装的害怕、天真和凶狠都散去了,只留下一片不知世事的茫然,“我不知道。”
见他这样,我不好再揭他伤疤,只顾埋头走路。
☆、第七十六章咒师安安(十三)
满园春在瀚海市数以万计的小区中勉强算得上中档。但即便如此,这里的房子,都不是一个没有丝毫积蓄,只能依靠在工厂工作的一点微薄薪水养家的外地人买得起的。
谢德宝夫妻到底是怎么买下这里的房子的?
怀揣着这样的疑问,我们守在了谢德宝夫妻的住家门口。
如果说之前的新闻只是让安安勉强唤醒自己的生前记忆,那么当那对牵着小孩的夫妻出现在视野尽头的刹那,他便完完全全地回忆起了当初发生的一切。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安安并没有如我预想中的那样嘶吼着扑上去,或者是愤怒地叫骂,他只是静静地漂浮在离地面不到两寸的地方,看着那对夫妻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说笑着走过他的面前。
看上去是多么和谐美满的一个家庭啊。
“我是不是不够乖?”安安突然说,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向那对夫妻,也没有看着我,不知道是说给他自己听,还是别的什么人听。
我和尤坚对视一眼,都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才能不伤害到这个已经并不年轻心灵却仍旧幼小的孩童。
所幸安安也没有要我们回答的意思,而是默默地跟在了那对夫妻的身后。
我则跑去打听谢德宝夫妻的消息。
一连打听了好几个人,在引起小区里巡视的保安的注意之前,我带着满满一箩筐的八卦找到了蹲在谢德宝家门口的尤坚和安安。
在我收集到的消息中,谢德宝夫妻在这个小区居然还算得上有名。原因就在于,他们一搬到这里就大肆宣扬过,他们丢了一个孩子,只有五岁,是在政府拆迁的过程中走失的。这里的这套房子就是政府赔给他们的。
魏玲玲还含着泪眼拜托过小区里的人,要是有了自己儿子的消息一定要及时通知他们,还表示愿意把这里的房产当成谢礼赠送给提供消息的好心人人。
那时候还有人感慨过,说魏玲玲这个女人实在、善良,对不是自己亲生的小孩都这么关爱。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谢德宝夫妻被一家公司的老板看中了。这家公司的老板也在很多年前丢失了自己的孩子,并且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现在碰上了同样情况的谢德宝夫妻,自然同病相怜,就给他们提供了比较清闲的工作岗位。
但是到了新公司没多久,魏玲玲好吃懒做的本性就暴露出来,为了不彻底得罪老板,谢德宝就让她辞职回了家,自己则独自留在公司打拼。
也是时来运转,没过多长时间,谢德宝就机缘巧合地解决了一桩公司里棘手的难题,成功升迁,并且在之后的好几年里,也称得上是顺风顺水,现在已经是该公司的管理高层了。
俗话说得好,男人有钱就变坏,何况是本性并不纯良的谢德宝呢?
没过多久,有钱有房的谢德宝就在外面了小三小四,还闹出了人命。待在家里的魏玲玲知道后还上门去大闹了一场,结果被谢德宝一句话给堵了回来,“你有本事就给我生个儿子!我们老谢家总不能绝后吧!”
原来,结婚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年那件事的报应,谢德宝夫妻一直没有生下孩子。因为这个,魏玲玲在谢德宝前面腰杆子一直硬不起来,这次谢德宝光明正大地要包小三小四,她也没法。
后来,谢德宝的小三生下了一个儿子,谢德宝高兴得不得了,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协商的,三个人居然就孩子的抚养问题达成了一致:每周一二三孩子跟着谢德宝到小三那去住,四五六日孩子和谢德宝、魏玲玲一起住。一家四口和谐共处。
如此奇葩的行为在附近都是奇闻一件,被人口耳相传,大家都把这件事情当做笑话来看。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能在小区居民的口中掏出这么多料来。
尤坚当故事一样把他们的事情听完了,咂咂嘴道:“这两夫妻能干出来这样的事,我居然一点也不奇怪。”
我嘴上应着,眼睛却往安安那边瞟。
自从见到和谐美满三人组之后,安安就像失去了表情功能一样,小脸上一片漠然。
他不说话,我就得开口了,“安安,你打算怎么做?”
安安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似的,最后只是犹豫道:“先等等再看吧。”
等等?等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我没有问出口。
们这行的,自然要以委托人的意愿为第一优先,安安没有说要怎么处理他的父亲和继母,我们也不便插手。
既然已经找到了人,那接下来的事情就要安安自己决定了,我和尤坚便把这事暂时放下,转而着手追查面具男的信息。
在面具男的出租房里走了一遭,更让我相信,他当时绑架已经绝不只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身后肯定还有更大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