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儿,他不了解。但直觉她不会如寻常女儿那样寻死觅活,现在那平静的样子让他不自觉地把口中安慰的话改为询问。
正仔细吃东西的庞清影偏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回过头去,什么也没说。
宁重华脸色微变,身子不由自主地僵了僵。
这是在怪他。
当然,与今日之事无关。
虽然没有回答他,但女儿那淡淡的一眼又让宁重华心下的担忧轻了几分。有时无声胜有声,这种时候她既有心思怪他,想必是没有受到那谣言的影响。
宁远看着父女俩之间的互动,仰头喝下一杯酒,盖去嘴角轻扯的微笑。
多年未归家,此番应当回去看看了,想必未来的日子,会很有趣。
而遭受着各方眼神关怀的庞清影,心里头却寻思着另一件事。
今早进宫,刚见宫门云修锦便与她分开走了,说是见到一人,上前看看。而既然昨晚已经说要请旨赐婚了,他该不会故意不出现。所以这会儿午宴过半,他若还未出现,便极有可能是被人绊住了。
绊住他的请旨赐婚,有什么好处?
庞清影余光散开,飘过云帝,皇后,一众皇子和前头的一、二品大元,最后重新回到桌前的酒水上。
惹怒宁家主,拆散他们俩赢得赌局?
飞蓉传来燕来庄的消息,此局已赌出天价了,其中涉及的人,不说整个朝堂后宫,大半数也总还是有的。
“幻儿,过了今日,你能赢多少?”身旁响起宁远若有所思的声音。
庞清影眨了眨眼,眸波微动,转向宁远时扬了扬眉梢,“这个么,不大方便在这里说。大哥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宁远凝着自家妹妹,两个字,结束了这个话题。
宁重华听着,眉头稍舒,似从里面得到了什么答案,宽慰了自己的心。
庞清影一笑,拿起酒壶在自己和宁远的杯中各倒了些许,兄妹俩举杯相碰,一切尽在不言中。
宴过三巡,歌舞将近尾声,可谓是君臣同欢。
可今儿的主题还未开始,众人怎么忍心散去呢。
于是便有人私下里议论起来。
声音渐大,似乎到了不得在意的地步,坐在云帝身旁的雪贵妃再一次抢在皇后之前疑惑地问道:“皇上,臣妾记得今日锦世子也进宫了,怎么不见人?”
“是啊,朕也听说他来了。”云帝笑呵呵地将视线转向恭亲王,厚重的眼皮子底下不知在想些什么,深不见底,“五弟,锦儿人呢?”
恭亲王起身无奈道:“臣弟也不知。”
云修锦从来都不是守规矩的人,恭亲王此举倒是无人觉得奇怪。云帝也不多为难他,当即就对身边的大监总管吩咐道:“让人去找找,这还有南蜀使臣在呢,注意点规矩,别让人笑话了。”
大监总管下去后,席间各个交谈甚欢的心思一下就活跃了起来。
看着这些神色骤亮的人们,庞清影勾了勾唇,脸上闪过一抹玩味。
也不知亲爱的锦世子惹上了什么麻烦。
缓慢的半柱香时间过去,歌舞已至尾声,云修锦还不见回来。
云帝眼中的不耐渐渐升起。
皇后察之,正要开口询问,却见一个小婢女慌慌张张地跑来。
☆、第二百五十一章 赏花
原本这样一个小婢女是无人会注意的,不过这特殊时期嘛,尽管席宴中谈笑依旧,但众人的视线早已紧紧盯在了那丫头身上。
“咦,这不是永昌侯府李小姐身边的大丫头福儿吗?”
玉欣看似是轻声呢喃,可那声音却不偏不倚地落到周围几桌耳里。一传十,十传百,不出片刻,整个宴席就都已知晓了个遍。
永昌侯和侯夫人一见那些意味深长的视线射来,背脊一僵。可偏偏玉欣说的又没错,这福儿确实是永昌侯府的丫头。
不等福儿走到跟前,永昌侯夫人便一把将她拉住,语气染上几分急切,“小姐不是说去换身衣裳吗,怎么就你一个过来了?”
福儿不知宴席中的这些心思,被侯夫人略带狰狞的脸色一吓,小脸顿白,嗓子里便带上了哭腔,“小姐,小姐路过后面池子时不小心滑入水中,头碰了一下,晕过去了。我喊人将小姐救起,带去了永春宫的西殿。”
侯夫人登时急了,不过心底的那份忐忑却好歹是平息下来了。
幸好是撞晕过去了,与锦世子无关。
天知道她方才多怕从福儿口中听到“锦世子”这三个字。
“永昌侯夫人,出什么事了?”她们俩的话,坐在上头的皇后等人自是听不见的。但眼见的可能有好戏看,谁会放弃这机会呢?于是,放在平日里问都不会问一声的事,今儿由皇后娘娘亲自过问了。
侯夫人忙福身道:“小女落水,晕过去了。”
只是落水啊皇后怔了怔,敛去心底小小的失落,挥手急道:“那还不快去传太医!”
侯夫人赶紧谢恩,“谢皇后娘娘,臣妇也去瞧瞧双儿的情况。”
“去吧。”皇后摆摆手,脸上的神色也多有担忧。
李双儿落水晕厥,听起来像是意外,与他们心底里关注的似乎没多大关系。但宫墙深深,有意总躲过无意,怎知这一出不是有人刻意营造出来的意外呢?
因而侯夫人的匆匆离去,也顺道带走了不少人的心思。
最后一曲歌舞落下,舞姬们低头退去。雪贵妃软若无骨地倚在云帝怀中,轻打了个哈欠。
睫羽困倦地颤了颤,便听一声娇吟,“皇上,近来御花园请了花草匠重新修整了一番,这春天开的花初秋竟然开上了,本宫瞧着挺新鲜的,不如我们一块儿去瞧瞧?”
庞清影顿时眼角直抽,头一次懊恼自己内力太好,将上头说的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雪贵妃都一把年纪了还装什么嫩,真是够说模�
不过云帝显然不是这么想的,美娇暖怀,自然秋意如春。不用雪贵妃再劝,就直接牵着雪贵妃起身,柔声道:“好,爱妃喜欢,朕便陪你去瞧瞧。”那柔情蜜意的,仿佛完全忘了还有一干大臣家眷看着呢。
皇后与芙瑞公主在旁看着,眸底暗恨,几乎要绞碎手中的帕子。
云帝和雪贵妃扔下众人往御花园的花海中走去,留下一干怔愣的人。
皇上可从未如此像个昏君过呀
一道暖风吹过,皇后随即调整好脸上端庄的笑容。皇上提前离开宴席也是常事,这本就是皇后办的午宴,没有这么多规矩。
宴是赏花宴,吃饱喝足,赏花自就是接下来的主题。
皇后左右扫了两眼,见许多人都心不在焉的,暗里冷笑一声,扬声笑道:“诸位,方才喝了本宫的酒,觉得怎样?”
目光往下一瞥,王丞相很有眼色地接过话题,不疾不徐地开口道:“这味道倒是未曾喝过,香气清冽怡人,似有股桃花芬香,却又不像是桃花酒,似有梅花幽气,却又不是梅花酒。老臣斗胆,敢问皇后娘娘这是喝酒啊?”
芙瑞公主抿唇一笑,好似掌握着一个不得了的秘密似的,挤着眉眼悠悠道:“王相不知,这是五花酒,正是修整这园子,培植这些春花的匠人献上的酒,说夏末时分,饮上此酒后再观赏花物,会别有一番风味。”
众大臣马上不着痕迹地附和起,讨论起新酒的味道。
庞清影舔了舔红唇,舌尖那丝丝芬芳,确实有点新意,只是不如宁远的那坛荷叶酒更合她胃口。
“呦,看看这嘴快的,本宫还想卖卖关子呢,不想却被你捅破了。”皇后嗔了芙瑞公主一眼,宠爱地点了点她的额头,随后摆摆手佯怒道,“本宫看你们这些个似乎都坐不住了,也罢,都去瞧瞧吧。”
此话一出,芙瑞公主马上迫不及待起身笑道:“谢母后!”
由她带头,宴中的小姐公子们也便一一退出,往御花园赏花去了。
庞清影和宁远是最晚离开席宴的,明玉公主原本与他们一起,不过后来又被芙瑞公主拉走了,说是带着赏花。不过半刻钟后,两人便见芙瑞公主纠着一群世家小姐,朝永春宫的方向嬉笑而去。
“大哥,你说她们这是准备往哪去?”庞清影呵了声,指着那群人,目光缓缓在四周扫了一圈。
宴席已散得差不多,官员们和各家公子这时候已经去了男宾席,由太子与几个皇子负责,而那宴席上方便只有皇后与各家夫人在闲聊了。
芙瑞公主与一群世家小姐的去向,明面上无人注意,可庞清影随意一眼,便毫不意外地发现了几双探究的眼睛。
比如说相谈甚欢的皇后和丞相夫人。
宁远瞅着自家妹子,温润的眸底闪过一抹意味,“去了不就知道?”
“说的也是。你瞧,都不用我们凑上去,自有人来请你。”瞥着向自己走来的玉欣,庞清影唇边的笑容洋溢得满园花草都黯淡失色。
宁远失笑,“如此,为兄便不陪你了。”
庞清影挑眉,啧啧,这装模作样。于是乎,她也顺势福了福身,“大哥好走。”
远远地见着宁远那温润俊雅的一笑,玉欣脑中霎时一空,两眼能容下的,便只有温雅公子的一抹浅笑。
“公子世无双”
古人诚不欺我。
可惜这美景未持续多久,庞清影调侃的声音便硬生生插入她耳中,“玉小姐,你说什么?”
☆、第二百五十二章 男人
“呃”玉欣小脸一红,忙拾起帕子掩住自己半边脸。好半晌,她才想起自己的目的,羞答答地嗔道,“宁小姐惯会笑话我,亏得人家还想带你去看看这宫中的新景呢。”
“哦,什么新景?”庞清影脸上布满好奇之色。
“在永春宫那儿呢,一起去瞧瞧吧。”玉欣一面说着,一面往她身后望了两眼,当真见不到宁远之后,小脸上掠过淡淡的失落,这才想起补充一句,“顺便还能看看双儿的情况。”
终于提起了李双儿,庞清影从善如流,担忧道:“是啊,也不知李小姐情况怎样,待会去看看也好。”
因着宁家是客,两人一路走去,玉欣都端着一副主人的架势,小嘴不停地给她介绍宫中的各景。
庞清影看得好笑,不知道的还以为玉欣是哪个公主呢。
是想到她混迹江湖的底子,以为她没见过大世面?
心是玲珑,可偏生又多了那么分小家子的投机取巧。
不讨喜啊。
荷花池畔,绿萝环着假山肆意生长,三三两两的世家小姐们看似分散,实则在荷花池畔围成了一个大圈。这处设计也精巧,假山群横在花海和池塘之间,植被将其中的缝隙填得严严实实。那植被的绿意清新在众人腻味之前出现,倒是叫被花海缭绕的眼睛适时地缓了过来。尔后绕过假山,又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由春转夏,几步之间,两个时节。
奇巧心思,令人惊叹。
只是站在荷花池旁,后边的花海便看不见,而站在花海,这边的荷花池也不觅踪影。
若是出了什么事
“啊!小姐!”
说曹操,曹操到。庞清影的心思刚到这儿呢,便有一个惊慌稚嫩的声音从假山群里传来。
众贵女们听见那声音,先是一愣,不明所以地望向假山那处。
只是那惊呼声太过短暂,像是一道清风过耳,转瞬便叫人觉着是幻象。
等了一会儿,再无声音传来。有的人便真以为是幻觉,摇摇头,复又与旁人说笑起来。
不过终是还有心地善良的,忧虑道:“别是出了什么事,我们一块去看看吧。”
那人便是王慧凝。
王小姐为人一向和善,在世家小姐中风评甚好,她的话一出,自有人应和。由是,一群人又相伴着绕过路,按着记忆走进假山群中。
“宁小姐,我们也去看看吧,若真是出了什么事,我们也好帮帮忙。”玉欣望着她们的背影,口中也略带着急切。
只是却不知是担忧的急切,还是看好戏的急切。
及近,前头的人群里响起一声惊呼,“哎呀,是谁在那?!”
“怎么了?”旁人疑惑问道。
“我看见有一男子在那儿,可转眼就跑了!”
“我也看见了!”王慧凝略显凝重地附和道。
无需多言,庞清影敏锐地感觉到众位贵女们提起的心,那兴奋紧张的捉奸之情霎时随着暖风传遍整个队伍。
“我们,我们还是先去前头看看怎么回事吧。”不知谁颤声说了一句,众人直接加快了脚步。
或许是生平头一次,她们都觉得这假山群弯弯绕绕的路实在碍眼,恨不得当即就铲平了。
不过好在想要看的还在。
几个转完后,只听前头又传来几声惊呼,大家行进的脚步停了下来。
“这,这不是李小姐吗?她不是在永春宫吗,怎么会躺在这儿?”王慧茹一惊,马上上前挡住众人的视线。
可这样的动作顶多也只能算是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