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江南啊!”她哥恼火地说,“我们俩住在一个屋檐下,你来酒店工作就不能提前通知我一声?”
郝江南说:“干嘛呀,反正你现在也知道了。”
“郝江南啊!”吴越也惊疑地说,“世界上就没别的工作可找了?你为什么也要来酒店?”
郝江南说:“因为爬墙太累。”
吴越和她哥不约而同仰头:“哪儿有墙?”
郝江南说:“我的事你们俩少管。”
她哥说:“江南啊,不管你以后嫁不嫁的出去,总之做点儿对社会和人民有益的事吧!”
郝江南说:“有啊,我为人民写口口。”
“请问到底什么是口口?”吴越问。
“炕。”
吴越和她哥又不约而同问:“抗?抗谁?”
“戏。”
“什么戏?样板戏还是京戏?”
“归剑入鞘。”
“和剑又有什么关系?”
郝江南说:“我走了,还正干着活呢,跟你们说话真累。”
见她要走,吴越只得问:“江南,你是哪个部分的?”
郝江南说:“日餐厅。不过先在大堂吧工作,因为日餐厅还没有开张。”
“还有啊,”她捏着自己的胸牌说,“在酒店里要叫我露西。”
赵忱之嘴上赶吴越走,其实该做的事情都为他做了,比如同意马克换岗到西饼房,比如把小徐和郝江南放在日餐厅——日餐厅就在西餐厅隔壁,距离西饼房也不远。
西饼房不同于楼上的中餐厅,需要一顿顿烟熏火燎地烧(中餐厅主厨齐先生泪流满面),始终早上最忙。出于卫生考虑和职业操守,除了保质期较长的饼干类以外,老让不让卖任何隔夜的东西,所以早餐的西点都是现做,到了晚上七点再把剩下的东西打对折或者三折卖出去。
剩下还有卖不出去的,由于管理规定的限制,酒店员工并不能免费把它们带回家,但倒了又实在可惜,所以老让往往亲自把它们送到福利院去,给孩子们当夜宵。或者如果他们不在乎的话,也可以当第二天的早点。
这一做法赵忱之绝对同意,因为福利院里有一栋楼就是集团公司赞助修建的。
然而酒店存在的目的是为了盈利,控制成本要从每一个细节下手,老让不得不每天早上头疼欲裂地估算今日所需的西点量,以免浪费过多。
后来吴越帮他算了个平均值出来,居然还很管用。其实吴越只多了解一点点——他原先是客房部的,知道酒店平时和节假日的平均入住率,尤其知道外企高管等洋人长包房的数量,这两个值在短时期内起伏不大。加上赵忱之接手后整个酒店各部门均有起色,所以只会增,不会减。
西饼房三人终于找到了默契,彼此相处得居然有些愉快。
赵忱之不太愉快,其一公务繁忙,千头万绪;其二他每次回家吴越都睡实了,根本没有谈话的机会。原先他还觉得凯撒归凯撒、两不相扰也好,然而十多天没见吴越,居然有些想他,这不是鬼迷心窍是什么?
终于有一天,他深夜把吴越从床上揪了起来。
吴越揉着眼睛问:“什么情况?失火了?”
他说:“收房租。”
吴越说:“啊?哪有半夜来收租的?!”
赵忱之阴沉地说:“不然我什么时候来?”
他扯了把椅子坐下,意味深长地盯着吴越穿衣服。其实盛夏季节没什么好穿的,但吴越被他看得全身发毛,不由得多穿了一件。
赵忱之问:“不热么?”
吴越说:“因为冷、冷气又开大了。”
赵忱之沉默片刻,凑近,推了推眼镜说:“老公啊……”
吴越立即又钻回了毯子。
赵忱之问:“叫错了?这不是你的意思?”
吴越探出头,嗓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悲怆:“那些话都是被老让屈打成招的,你别再拿来消遣我了,大不了我今天就搬走吧!”
赵忱之说:“我让你搬了吗?”
吴越说搬怎么说,不搬又怎么说?红楼梦里说——千里搭长棚,天下无有不散的筵席,赵总我们相识一场,也算是缘分了。
赵忱之说:“明天我要视察西饼房?”
吴越一翻身坐了起来:“蛤?”
“明天早上十点,”赵忱之说,“我会带着业主方的三位董事,一位副总,当然还有那位土财主。”
吴越问:“六十五岁少壮派霸道总裁?”
赵忱之点头:“对,业主方董事长。”
吴越问:“好好的为什么要来视察?你们没别的地方去了?”
“只是持续时间三分钟的走过场,他们花了重金把我们管理集团请进来,肯定也想早一些看到起色。”赵忱之说,“你记得明天一上班就提醒让皮埃尔,叫他谨慎行事。”
吴越愣了一会儿,说:“赵总,我理解能力有限,你对我说话要直白一点,什么叫‘谨慎行事’?”
赵忱之说:“就是不要乱说话,不要拉横幅,不要响礼炮,不要祝贺我订婚,不要幸福地将你我拥抱在一起。”
“……”吴越说,“他不会吧?”
赵忱之说:“你不要高估他。听好了,但凡出一点差错,虽然业主方不敢拿我怎么样,但我一定会拿你怎么样。”
吴越拽着毯子的一角问:“你要拿我怎么样?”
赵忱之不说话,带着些许疲惫,从半眯着的眼皮底下看他,显然在请他意会。
吴越说:“我知道了,请总经理放心,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赵忱之捋了捋垂下的额发,站起来说:“那我去睡了。”
吴越问:“就这些?”
赵忱之转头浅笑:“你还想有什么?”
吴越赶紧正色道:“房租暂时没有,性生活时间上不允许,赵总请回吧!”
赵忱之说:“你这是在玩火。”
“你这是在背语录。”吴越很努力地逐客。
第十三章 麻药
赵忱之哼了一声便出去了,吴越立即跳下床锁门,而后继续蒙头睡到凌晨三点被闹钟叫醒。
他牢牢记住赵忱之的命令,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出门骑上小摩托直奔酒店,在后堂入口处遇见三点半之前必定会到班的老让。
“让师傅!”他揪住老让的胳膊,“快,我有重要的话对你说!”
老让说:“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工作都是最重要的。”
吴越说:“比工作还重要,简直是身家性命——赵忱之今天要来视察西饼房。”
老让直觉地说:“嗯?好事啊。”
“是好事,说明他重视我们这一块儿的工作,”吴越说,“但是……”
他刚说完这个“但是”,老让突然叫唤起来:“卵,我手机没带!”
吴越不耐烦道:“你一个糕点师傅需要什么手机?听我说!”
老让却往外跑去了,边跑边说:“我十五分钟之内返回,你和马克先准备着!”
吴越跟在后面喊:“让师傅!让师傅!”老让就是不听。
这时候马克到了,吴越等他停好车,赶紧揽过他的肩膀说:“今天赵总要来视察西饼房。”
马克问:“卵,这种秘密情报你都知道?”
“没错。”吴越说,“但是……”
他刚说完这一个“但是”,后堂大门口就有人喊他:“吴越,来!”
他转头一看是孙江东,十分惊讶:“咦?现在才半夜三四点,你来干什么?”
孙江东说:“当然是专门来等你的。你过来,我跟你谈点儿事。”
吴越拍了怕马克的肩,说了句“等下就来”,迎着孙江东走去。
孙江东把他带到了自己的破捷达里。
吴越问:“你怎么还不换车?这车你叔叔开了十二年,你又开了三年,早该报废了。”
孙江东凄凉地说:“我哪有钱呀,最近更是江河日下。”
吴越问:“什么事?”
孙江东便从塑料袋掏出一块咖啡色的新毛巾来,神秘地说:“你闻闻我这块毛巾上有什么特殊香味?”
吴越不疑有他,凑上去闻了闻:“不香啊。”
孙江东说:“再近些,用力吸。”
吴越贴在毛巾上深深地、重重地吸了一口。
孙江东说:“继续吸,好好吸。”
吴越继续,然后就晕倒了。
“傻孩子,叫你吸你就吸啊?这是医用高效麻醉剂。”孙江东收起毛巾,小心翼翼地放回塑料袋,将袋口扎紧,接着发动汽车,带着吴越渐渐远离了酒店。
吴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废旧车间中央,身下是一张孤零零的吱嘎作响的铁丝床,头上十米有生锈的钢梁和灰黑色破损的顶棚,有那么一瞬间他真以为自己死了,死在垃圾场的一隅,默默无闻,毫无意义。
他活动着僵硬的脖子,转头发现孙江东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塑料椅子上,眼镜片碎了一只,表情是很典型的郁闷。
吴越嘶哑地问:“怎么了?你要解剖我?”
孙江东说:“对不起,剂量没把握好,加上你天赋异禀,所以你比预先多昏迷了三个小时。”
“原先你打算让我昏迷几个小时?”吴越问,他觉得嗓子干得发痛。
孙江东比用手指划了一个“三”。
“我能喝水吗?”
“再过一会儿,等麻药再醒醒。”孙江东说,“建议你以后少作手术,麻药反应真大,差点儿把我吓着了。”
吴越仰望着支离破碎的天花板,半梦半醒地问:“你干嘛要弄晕我?”
“都是为了保护你。”孙江东把椅子拉近了些,“我出了点儿事。”
“你把黑道上的那个欧阳杀了?”
孙江东瞪起眼睛说:“我哪儿敢?只是和他吵了一架,因为他老干扰我们医院正常经营!”
“怎么吵的,为什么会殃及我这条池鱼?”吴越侧过身子躺着,显得有气无力。他的头痛得厉害,耳朵里嗡嗡响,明明只说了几个字,却感觉仿佛有人在拿钢锯锉他的头皮。
孙江东说:“你身体不要侧过来,头偏过来一些就可以了,这样能保持呼吸道通畅。你最好再维持撤枕平躺几小时,因为你刚才简直是喷射状呕吐,害得我手忙脚乱不慎碰碎了半边镜片。”
“怎么吵的?”吴越又用气声问。
孙江东显得不太愿意说,但最终还是坦白交代:“我骂他挡了我的财路,他说我跟本不需要财路,因为他就是财路;我叫他滚,因为老子家世清白,祖爷爷当伪维持会长时都没跟帮派打过交道;他问我哪只眼睛看到他是黑社会,他明明领导的是AA股份有限公司,偶尔和会BB集团产生点儿商业纠纷而已;我说商业纠纷需要动用管制刀具和枪支?他说什么管制刀具,什么枪支,大家都是守法公民,谈判桌才是我们的战场,希望孙医生不要血口喷人……”
“你生气了?”吴越问。
孙江东面色有点儿发青,显然还在生气:“是啊,我让他滚,他不肯滚,我说我走,他又不放我走;他把我堵在药品库房里,那小仓库的钥匙只有我保管,深更半夜门卫睡了、护士睡了,连个救我的人都没有,我想我非得把他杀了不可!”
吴越叹气:“孙医生,谈恋爱就谈恋爱,何必弄得这么血腥?”
孙江东说:“啧,你压根儿不懂虐恋的高贵之处!”
吴越把头扭开:“那我不要听了。”
孙江东搬起椅子,随着他的脑袋转到另一边,接着说:“后来我服软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啊,于是我说欧阳,你背上的肌肉线条真好看,让我抚摸一下把,那只猪顿时把背露出来了;我说欧阳,你的肌肉太紧绷了,放松点儿……”
“我也不要听黄色故事。”吴越说。
“哪儿有黄了?听我说完!”孙江东已经讲到兴奋处了,眼睛炯炯发光。
“我说躺下摸好吗?你放松嘛,再放松呀,再蜷起来一些,抱着膝盖,下颌贴着前胸最好;我说你的骨架真美,好羡慕透视科的医生,人家想亲自给你做检查,看看你的血管长得好不好;我一节一节地摸着他的脊柱,一点一点地探索合适的肌肉群,终于找到目标,给他来了一针!”
孙江东捂着嘴吃吃笑起来,后来笑得太厉害了,低头抱着肚子浑身发颤。
“……”吴越问,“腰麻?”
孙江东还在笑:“不是,更不是硬脊膜外腔麻醉,那个动作太危险了,你哥我虽然受过正经训练,但毕竟不是专业麻醉师,万一扎扁他就永久瘫痪了。我打的就是肌注麻醉针,通常兽医用得比较多。”
吴越瞪大了眼镜:“你为什么要这样害人?”
孙江东笑道:“没害人!没关系的,我给的药量少,麻他一会儿罢了,再说他意识是清醒的。我告诉你,我也是第一次用这针,不太会用,所以打针之前我尽量严格消毒,几乎把他的整个腰背都抹上碘伏了,欧阳竟然还不明白。他问,什么东西凉凉的啊?我说是按摩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