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举步离去却没有留意到那层层叠叠的花瓣之下竟是干涸的血迹。
霍云姬又转头望了望,只见一只手从纱帘后伸出将那碗凝骨汤端了进去,她心下有些尘埃落定的喜悦。
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也还是不放心,可她怕贺筠生气,终究没敢再走过去。
贺筠拿出一张纸,提笔在纸上写了什么,而后轻轻折好。
他端着那热气弥漫的药来到温画身边,蹲下身轻轻拢着温画的手,道:“小曦,哥哥喂你喝药,喝了药就能好了。”
小女孩没有醒来,她无意识地因全身的痛楚一阵一阵地抽搐着,贺筠轻轻扶起她,将药碗递到她唇边,诱哄道:“小曦,张开嘴,把药喝下去。”
药在嘴边,她张开嘴抿了一口,贺筠一喜又喂了她一口,可不知何故她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那药和着粘稠的血被吐了出来,血块冲出,她的喉咙里发出了嘶哑的声音,她呛咳着摇头恸哭:“疼,好疼啊,我不要喝,我不要喝,疼,疼,疼。”
贺筠死死搂住她,埋首在她颈边哀求:“小曦,我求你,把药喝下去,喝下去,喝下去,活下来,活着。”
或许是听到了他的哀求,她抽泣了一声还是乖乖低头将药喝了下去,药碗见底,贺筠如释重负一般手腕一松,药碗砸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他将温画放在床上,或许是药起效了,只见她似乎平静下来了,全身也慢慢放松,她的身体不再渗血,呼吸也逐渐粗重,但与此同时之前麻木的痛楚回来了。
温画崩溃地凄厉抽泣:“哥哥,小曦做错什么了,那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恨他们。。。。。。我恨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贺筠看着她如此自苦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紧紧抱着她道:“小曦,你还小,不要去恨,恨太痛苦了,它会折磨你一生,生生世世都解脱不了,最终苦的是你自己。”
温画如同一只被困在囚笼里的小兽,嘶吼着挣扎着,这些年她遭遇的冷遇,遭遇的那些淡漠和伤害,如今在混沌之间被无限放大,带着无限的凄楚与委屈上下翻涌,她啜泣:“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哥哥,我做错什么了,我可以改,我可以改。。。。。。”
贺筠心头一酸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将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小曦没有做错,只是。。。。。。那些人这么对你是因为你们的格局不一样,他们的格局注定狭隘,小曦不一样。”
她的痛楚很强烈,四肢在剧烈地挣扎,牙齿将嘴唇几乎咬破,可是一双眼已由血红逐渐变得清明,贺筠知道她心里的伤正在平复,她喘息着,哽咽着断断续续地重复着那句话:“不一样,不一样。。。。。。”
“是,不一样。”他笃定道。
他用手擦拭她眼耳口鼻上的血,听见她睁着眼虚弱地问他:“哥哥,小曦的格局是什么样的?”
贺筠摇摇头,柔声道:“哥哥也不知道,哥哥只是个凡人,我只是觉得小曦是个不同寻常的孩子,将来也一定会非比寻常,小曦,只要不被仇恨束缚,你的格局就能在天地之间。”
“哥哥,我不明白。”
“不明白没关系,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的。小曦,答应哥哥,一切总有云开雾散,天高海阔的一天,不论在何时何地,永远不要舍去你心中的善念。”
温画紧紧揪着他的衣裳,在他怀里呢喃:“好,我答应哥哥,我答应。。。。。。”她的声音逐渐微弱下去,似乎是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温画肌肤上的血色在一点一点褪却,她全身看不见的伤口正在愈合,她的气息变得和顺,有一道浅浅的幽光从她心口悄然探出,她猛地回了一口气,眼睛霍得睁开,射出的目光泛着诡异的神采。
她从床上缓缓坐起,然后低头拧眉看着自己的双手,有些茫然。
贺筠狂喜道:“小曦,你,你没事么,还疼不疼?”
小女孩慢慢抬起双眸,那双眼幽深如墨,她勾起唇角慢慢地开口:“我没事。”
贺筠一怔,几乎一眼察觉眼前的小女孩不是他认识的小曦。
突然,就见温画翻身下床,贺筠一把按住她紧张道:“小曦,你要去哪里?”
小女孩不耐地拂开他的手:“不用你管。”
那一霎,贺筠感觉她身上有一股可怕而深重的戾气。
将死之人可怕的直觉告诉他,倘若他让此刻的小曦出现在世间怕会造成什么无可挽回的后果。
贺筠一把将她拽住道:“你要去做什么?”
小女孩看着他笑了笑,吐出一个字:“杀。”
他谨慎开口:“杀谁?”
她轻描淡写:“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你不是小曦。”
他笃定。
她转过身看他,笑道:“我不是小曦,那我是谁?”
贺筠没有回答,而是道:“请你放过小曦,她还是个孩子,她什么都不懂,你不能这样对她!”
“哦?我怎样对她了?”
贺筠双目坚定,声音冰冷如截断的玄冰:“你现在出去会彻底毁了她,小曦很善良,请你给她留一点善念。”
她被这个凡人此刻的气势所震慑,幽深的瞳孔露出一丝疑惑,她古怪地自语道:“不过是个将死的凡人,为何可以这么的。。。。。。”
她默然了一会儿忽然勾起唇角,故作天真道:“好啊,那你求我。”
贺筠没有迟疑,双膝着地,俯下身来,朝她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我求你,不要害了小曦。”
她轻笑道:“我常听凡人说男儿的双膝是铁打的,除了跪列祖宗亲、跪生身父母之外,就是打断了也不能跪旁人,你这样倒是有趣。”
贺筠正视她的双眼郑重其事道:“她是我的亲人。“
她愣住,眼底有光千回百转,沉默了许久,她仿若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一只慢慢地抚上贺筠的心口,然后幽幽的一笑吐出意味深长的字句:“好……那我就如你所愿……”
悠长的话尾慢慢慢慢地低落下去,女孩眼里那诡异的神采消失了,仿佛在那一瞬间有暖阳的万丈光芒驱走了阴霾,懵懂与天真又回到了她的眼中。
温画愣愣地站在原地恍惚了许久,直到贺筠问她:“小曦,你没事么,身上还疼不疼?”
她摸摸自己的双手又原地蹦了蹦,笑道:“不疼了,哥哥,我好了!”
贺筠眼里的光如枯尽了的灯慢慢黯淡,他疲倦道:“小曦,我要走了。”
贺筠摸着自己的心口,缓缓垂下眼睫:是时候了。
温画觉得不对劲,慌忙跑到他身边。
“哥哥要去上次说过的那个地方吗?我,我去找娘亲来,我们和你一起去。”
贺筠拉住她的手,轻轻道:“小曦,你忘了,上次你答应我的,不要告诉娘。”
他拿出之前折好的信纸,递给温画:“小曦,等我走了之后,如果娘生你的气,就把这封信交给她,她看了以后就不会怪你了。”
温画小心地接过信揣进怀里,不安道:“可是。。。。。。”
贺筠温柔一笑,抬起双眸看着窗外,他的眼忽然重新亮起近乎璀璨的光:“小曦,去外面帮我折一枝梨花吧。”
“嗯!”
温画见他面色突然好转,仿佛有了精神一般,她开心极了站起身抹抹泪去打开门,门开,那无数片梨花瓣如雪如絮扑进了屋里,洁白温柔到令人心惊。
温画惊喜道:“哥哥,你看,花又开了!”
她转头看去,只见那倚在床沿上的青年似乎睡着了,他安静地垂着头,双眸轻轻闭着,唇边是一丝解脱的安详的笑意。
第79章 宿敌卷十三
温画走过去摇晃他; 但贺筠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她了,难以言喻的悲伤涌上心间,她唤道:“哥哥; 你醒一醒啊,你怎么了;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恍惚间余光看到了个人影站在门口,她转头望去就见霍云姬面色惨白; 双目空洞地望向贺筠。
温画哇地哭了出来跑到霍云姬面前揪住她的衣袍道:“娘; 娘你快看哥哥怎么了。”
霍云姬浑身猛地一颤,怔怔看了她一眼,将她的手坚定地从自己的衣袍上挪开。
温画怯怯止步。
霍云姬走了几步却不敢走到贺筠面前,定定望着他安宁的面容,心中有什么东西七零八落地碎了一地。
她早该觉得不对劲的,那满地的梨花须臾之间被一阵风吹开; 露出了其下淋漓的血迹; 而她猛然察觉茅屋中多了一个人的气息。
她的筠儿; 两次死在了她面前。
霍云姬看着地上的那只药碗的残渣,那是她给筠儿熬的凝骨汤; 是她耗费了几十年的心血熬制的唯一的救命之药; 她看到温画身上的血; 看到贺筠衣衫上的狼藉血迹,她听见自己开口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温画战战兢兢地惶惑不安地絮絮地说:
“今天湛瑶姐姐吹笛子给我听,然后我疼。。。。。。”
“。。。。。。”
“。。。。。。我找哥哥,哥哥给我药喝; 说喝了就不疼了”
她说的语无伦次含糊不清,但霍云姬已经全然明白了。
温画小心地走到她跟前,想触碰她,她哑声道:“娘。。。。。。”
霍云姬目光一痛,将她狠狠推开,厉声喝道:“滚开!”
温画被她推到了墙角,她一骨碌爬起来不知所措,这时她想了哥哥说的话,匆匆将那封信拿出来交给霍云姬:“娘,这是哥哥给你的信。”
霍云姬将信一把夺了过去,手颤抖着将信纸展开,目光触及上面的字,一时间泪如雨。
她将信小心地熨帖在心口,那一霎,痛得匍匐在地,哀戚的哽咽在喉咙间翻滚,那般心碎,那般痛彻心扉。
温画跟着哭,她又去摇了摇贺筠希望他醒过来,希望他让霍云姬不要那么伤心了,霍云姬低哑的声音传来,她道:“筠儿不会醒了,他死了。”
温怔住,仿佛在一瞬间她懂得了许多,她脑海中闪过一丝光,她欣喜地连整话都说不出来:“娘,娘,你不要急,我,我能让哥哥活过来。”
她想起了那只兔子,那只撞死的兔子碰了她的血之后重新活了过来。
温画伸手咬破自己的手指,霍云姬猛地伸手拉住她,冷冷地一字一顿道:“你要做什么?”
“娘,我,我的血可以让哥哥活过来,我的血可以!”
温画挣开她的手,满怀期待着将她的血滴在贺筠苍白的唇上。
然,一切都不是她预想的那样。
那滴血触碰到贺筠的一瞬之间,有千万道神光不知从何处散出,一举逼出他尚未离体的魂魄,神光呼啸,重压之下贺筠苍白的肉身连同四散的魂魄在转瞬之间灰飞烟灭。
尘光镜中天昏地暗,无数的墨色汹涌翻滚。
萧清流匆匆蒙住了温画的眼睛,手指触到了她的睫毛,掌心似乎有湿润的感觉。
尘光镜里传来霍云姬无助凄惶的哭叫与哽咽,她怎么都不明白为什么她苦心经营的东西要在一夕之间尽数毁去,毁得一干二净!
“筠儿,筠儿,不要带走我的筠儿,我的筠儿啊!”
霍云姬撕心裂肺的痛哭,指尖颤抖着在那张床边摸索着,可是一次又一次扑空,那个地方如今一无所有的地方。
温画伸手抓住萧清流的手腕,她颤抖着想将他的手拉开他的视线,萧清流将她按在自己胸前,声音沙哑地道:“画儿,不要看。”
世间多少伤,多少痛,生离恨,死别苦,他从前觉得霍云姬是个十恶不赦之人,可时至今日,才知她也是个可怜人。
温画靠在萧清流身上,双膝却慢慢慢慢地软下去,那些回忆无比清晰又无比陌生,她竟直到现在也记不起贺筠,可她感觉得到那失去的伤和痛,记得贺筠灰飞烟灭的刹那烙印在她灵魂上的痛楚与悔意。
她喃喃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她似乎想笑,却牵扯出个古怪的神情,她无措地说着念着问着,仿佛她又变成了当年那个能到温暖就如获至宝的孩子,可她永远没能想到自己才是亲手摧毁那份温暖的人。
“我不是故意的,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我杀了他,我居然杀了他。。。。。。”
她胡乱地诉说着,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杀人无数,杀敌除恶,履行天道,维持着她心里的正道,可是她却亲手杀了那个人!
那样,那样善良的人,她怎么可以。。。。。。
她跪倒在地自语着,忏悔着,双肩颤抖着近乎崩溃,不论什么人的声音她都听不进耳里,她失去了理智,萧清流扶住她厉声道:“画儿!”
她猛地抬头,双眸通红,红的似乎要溢血,可是一滴泪都没有,那目光如灼烧的火焰烫着萧清流的心,她嘶声着重复着那个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的真相:“师父。。。。。。我杀了他。”
萧清流捧着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