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候做出决定了。”温画提醒他。
段无双心中暗潮汹涌,他明白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端坐于马上,对先锋营的战士扬声道:“你们从前是三哥麾下先锋营,今日随我出征也是先锋营,先锋营战士们,今日一行,前路不知有何阻碍,更不知生死祸福,甚至。。。。。。”
他顿了顿,在众将士震惊的目光中扬手一挥,将手中紧握的那道圣旨毫不犹豫地扔进地上的尘土泥水之中,肮脏的泥水溅在圣旨缎面之上,脏污不堪。
“甚至有抗旨之险,若有想离开的,现在就可以离开,段无双绝无怪罪!”
一千两百名将士没有人动一步。
无双冰冷的声音在军营上空回荡:“此行不为君,只为义,众将可愿听我号令?”
“末将听令!”
******
囚禁狼族的深山一如既往地安静。
温画看出无双内煎熬之甚,可不得不问一句:“无双,你打算怎么做?”
无双默了默,道:“我打算护送轩辕领主出妖界。”
“父。。。。。。崇戟这次派我来这里,又让我领兵先锋营,只怕不会让我活着回去,先锋营的人都对三哥忠心耿耿,即便能活下来,在妖界也没他们的容身之处,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轩辕领主能带着他们去北荒。。。。。。”
“那么你呢?”温画道。
无双觉得自己的一口气压抑在胸腔之中,涨痛难捱,片刻他道:“报仇,为了狼族为了母亲为了三哥,此仇非报不可!”
“到时,护送轩辕领主和狼族出妖界的事,就麻烦神君了。”
*****
熊昊,单从天等人跟在无双身后,时不时将眼睛瞟一瞟他身边的那位蓝衣女子。
那女子英姿飒飒,又清丽绝伦,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架势,但她身上有一种沙场肃杀之气,一看就是同袍!
她一路随行军队往深山中来,无双待她十分敬重,众将都很是好奇,却又不敢多问。
熊昊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问道:“四殿下,这位姑娘是?”
无双还没回答,温画突然停下马,伸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深山之中虫鸣鸟叫,幽静寂寞,然冷风荡过忽然拂动了潜藏着的诡谲魑魅,胯*下的马不安地将蹄子刨着地面,那树丛投下的暗影之间,山峦低回的谷地之中,似乎都暗伏着杀机。
温画稍稍牵了牵马,回过头去,眼神如刀锋般冷锐,她道:“山中有埋伏,大家小心。”
她朝无双点头示意,随即遁影无形。
因为妖界皇族的有意排挤,无双根本没有领兵的经验,也没有在战场上厮杀的机会,而单从天等人与他不同,他们早年跟随段辰洹征战无数,温画一说完,他们便立刻有所察觉,林中有杀气,而且多半是冲着他们来的。
一开始崇戟下旨将他们从各路军营中单独招选,又令他们跟随段无双独自前往深山牢狱时,他们便知崇戟的这道圣旨背后含义是什么,他们所有人都已做好了某种觉悟。
此刻全军戒备。
林中深处有马蹄声传来,只见段辰浩一身冷银盔甲,身后带着一队步兵,从茂密的林中现身,见到段无双时笑道:“四弟,你终于来了,皇兄恭候多时了。”
无双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淡淡道:“皇兄来此做什么?”
“狼族阴险狡诈,父皇怕四弟一个人对付不了,特地派我来增援。”
“是么,那多谢皇兄美意。”
段辰浩微一皱眉,这是无双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无双不再理会他,回头对单从天等人道:“你们跟着我。”
段辰浩给他让路,等他经过他身边时,才笑着低声道:“四弟,父皇圣旨有言,将轩辕靖等狼族中人斩尽杀绝,到时你下手时可千万不能有所迟疑啊,毕竟狼族与我们是世仇。”
无双没再看他一眼,手悄然摸向腰间的血鞭,意味不明道:“狼族和妖族的世仇,无双怎敢忘?”
随即猛牵缰绳,策马入林,先锋营诸将紧随其后,山道上尘土飞扬。
深山牢狱,方圆不过数十里,然给予狼族自由活动之处却仅仅寸土。
当看到那头巨大而威严的黑狼就站在自己面前时,无双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那模糊久远的血缘像一条细细的线,轻轻扯着他的肺腑,每一下都牵连着痛苦与酸楚。
黑狼身后走出十几条巨狼,他们黝深的狼目、精瘦却坚硬的筋骨之中透着令人屈服的强势与精悍,每一个都以备战的方式警惕地盯着他。
那一致对外,即便强敌环伺也绝不妥协的血性与凶狠,令无双顿生向往与敬意。
无双上前不卑不亢道:“段无双参见轩辕领主。”
轩辕靖盯着眼前这个少年,这少年的眼睛似曾相识。
他道:“崇戟是让你来杀我的?”
无双道:“是。”
他话音刚落,轩辕靖身后的那几头巨狼往前走了几步,喉间发出可怕的低吼,沉重的杀气圈圈袭来,黑狼低嗤了一声,示意狼族安静。
“看来你来这里还有别的目的。”轩辕靖盯着他的眼睛。
无双恭敬行礼,再低声道:“领主,可有办法离开这座监牢法界?”
轩辕靖冷冷道:“你是什么意思?”
无双恳切道:“只要领主可以出得这座牢狱,段无双拼死护送你们出妖界!”
轩辕靖问他:“我与你们妖皇有不共戴天之仇,我已经派使者通知你们妖皇,要兴兵夺界,我不可能离开。”
“领主,妖族人多势众,以少敌多,根本没有胜算的可能,领主眼光深远,定然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离开妖界回到北荒再兴兵起战方为上策。”
轩辕靖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有一种没来由的信任与亲切,他道:“你刚才说你姓段,你是妖族皇室中人,为何会帮我?”
无双默了默,有些话几乎脱口而出,但时机不合,加之常年压在心头的自卑与惶恐霍然之间膨胀,耻辱涌上心头,那道血缘,他不敢承认。
他只一句:“我是被妖族放逐之人。。。。。。我只求领主信我。”
身边狼群中有声音道:“领主,这小子一定有阴谋。”
“领主,他肯定是崇戟派来的细作!我们不能相信他!”
“领主,我们要不先杀了他再说。”
“。。。。。。”
那些威胁与质疑没有让无双挪动脚步,须臾之后,轩辕靖低沉的嗓音在林中响起:“好,我信你。”
无双松了口气,指了指身后的士兵道:“先锋营的将士个个都是重情义的汉子,只是妖界容不下他们,这次他们将会为领主一路断后,倘若到时他们中有谁还能活着,希望领主开恩,在北荒给他们留一席之地。”
轩辕靖颔首:“好。”
“领主,不能轻信啊。。。。。。”
轩辕靖低喝一声:“我们走!”
“妖族背诺在先,我们没有必要再待在这里了,回北荒去!”
黑狼领先,接着几十头狼仰天长啸,长空之上,风起云涌,漫天墨云罩金日,天光陡暗,方圆十里之内,有暗光聚拢将那叠嶂山峦圈围起来,狼啸之声如石伐金鼓,愈演愈烈,狂风纵地四起,披靡而下,一路树倒山开。
黑狼率领狼群踏出那将他们困了万年之久的牢房,凌空越过山涧,往北而去,狼群沉默着纷纷跟上。
山涧尽头处,温画走出道:“轩辕领主,久仰。”
轩辕靖见到她时,浑身一震,盯着她看了半晌道:“你是。。。。。。何人?”
“在下温画,受无双嘱托护送领主回北荒。”
******
无双面对先锋营诸将的灼灼目光,他知道他欠他们一份解释,可惜他没什么立场与资格去解释。
他问道:“熊指挥使,单大人,这次自作主张要你们保护狼族,为他们断后,你们会不会。。。。。。”
熊昊是个粗嗓门,闻言,爽快道:“四皇子殿下,三殿下是如何出事的我们先锋营个个心里已经清楚,殿下是如何待我们三殿下的,大家也都看在眼里,先锋营势单力薄,但个个都是非分明,狼族虽与我妖族是世仇,然,轩辕领主光明磊落,是我等敬仰之前辈,能为他尽一份力,是我等的荣耀。”
单从天目光如炬,他本欲言又止,但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短短数日妖族天翻地覆,虽说我们都是粗人,不知个中缘由,但我们有眼睛有心,我们看得出来,陛下对我们已经起了杀心了,三殿下的薨逝说不定。。。。。。无明主可奉,我们只能侍明理。兄弟们这条命总要拼个死得其所!”
其余将士纷纷响应,异口同声:“死得其所,视死如归!”
“好一个死得其所,视死如归!”段辰浩的声音在背后幽幽响起。
无双转身,只见林中那黑黢黢的伏兵身影中,段辰浩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果然不出父皇所料,段无双,你背叛了妖族。”
他似乎就在等这一刻。
无双没说话,只是缓缓抽出了腰间的血鞭。
段辰浩冷哼一声:“叛徒要不得,无双啊,别怪二哥我心狠,对待叛徒,我们妖族一向是斩尽杀绝,这也是父皇的旨意。”
段辰浩抖开手里的一卷圣旨,念道:“父皇有旨,段无双私通外族,罪孽滔天,今,令二皇子段辰浩将其与狼族余孽一起斩杀,永绝后患,钦此。”
无双苦笑连连,那道圣旨是早就拟好的,崇戟对他早就起了必杀的决心,只是他一直还心存侥幸罢了。
段辰洹是他的亲子,只因威望过高,威胁到他的皇位,也被他亲手逼死,而他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甚至是敌族的后人,竟渴望在他手里获得亲情,多么可悲可笑。
无双捂着眼,抹干那透过指缝流淌出的冰冷的泪,这些年来他一直践踏着自己的尊严在自欺欺人。
“啪嗒”一声轻响,内心深处仅剩的一丝血肉之弦崩断了,断得干干净净,疼得干干脆脆。
他以为会痛彻心扉,可奇怪的是,这一瞬间,痛楚并不强烈,反而有些如释重负的轻松,恍若这些年压在他身上那一层层的枷锁因为腐朽败坏而化成粉末,僵硬的四肢得以舒展,阻塞的血脉得以流通,梗在胸中的窒息感也豁然无踪!
曾经他为了帮三哥报仇,出了妖界,那些日子他似乎找到了真正的自己,活出了自己想要的感觉,可那个段无双终究还是因为一些束缚与限制不得不砍掉自己的希冀与幻想,重新困回妖界。
他从未真正自由过。
可是如今,三哥死了,妖界之中那个唯一对他好的人也走了,他也没什么牵挂了,而今天崇戟下令杀了他,对他斩尽杀绝。
他。。。。。。解脱了。
无双挺直胸膛,林中冰冷的气息灌进肺腑,有些呛辣,他却十分清醒,血鞭紧攥,他道:“你逼死了三哥是么?”
段辰浩狭长的眼微眯,森然冷笑:“你弄错了,辰洹的死是他自己疯症复发,与我无关。”
先锋营将士哪能受得了他如此说,想到他们爱戴的三殿下就是被眼前这人活生生逼死,如此冤枉,如此可怜,不由怨气滔天,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无双冷笑,满腔的悲愤如烫红的烙铁一下又一下打在心上,拿起时沾血带肉,痛彻心骨:“难道不是你把他带进清荷墓园的么?”
“是又如何?辰洹和三弟妹伉俪情深,他一直嚷着要见莲儿,我怎么能让他失望呢?”段辰浩毫无悔意。
他眉目间是深沉的快意与狠毒:“这些年他势力庞大如日中天,不知收敛,原本父皇就是要他死,我将他带去清河墓园让他自己心爱之人葬在一处,已经很念手足之情了。”
“不过狼族就没这么好运了。。。。。。”段辰浩从腰间拿下那柄弯刀。
“先锋营!”无双大喝。
声音震动重山:“先锋营在!”
一千两百名将士无声地坚定地摆开阵势,拦住了段辰浩的去路,他们已决心拼死血战!
只要轩辕靖不死,狼族就能卷土从来,妖族气数可以尽了。、
新仇旧恨,一起算。
嗜血的压迫感兜头而来,段辰浩却冷笑一声:“你以为区区先锋营就挡得住么?”
他剥开紧紧贴在弯刀身上的皮质刀鞘,随着刀鞘一寸寸的褪下,露出了早已腐绣不堪的刀身,然,刀身深处竟有璀璨紫光夺鞘而出。
那紫光如此强大,段辰浩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剧烈颤抖,紫光射进他那几乎要裂开的瞳孔,如此狰狞如此狂妄:“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你们知道么?这是鬼月姝!仙界的至尊神器,我有鬼月姝在手,没有谁可以活得成!”
无双浑身一颤,瞳仁深处透出一星紫,他捂着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出,抽张,萌芽,苏醒。
段辰浩仰天大笑,举起弯刀,猛地下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