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虚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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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凤虚凰- 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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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近山门时,前方传来一声声响亮的拍打声,像是棍棒在敲击人体。
  转过一道弯,松林中现出声音的来源一个上身赤裸的青年和尚正跪在道旁,在他身后一名眉长耳大,铜铸铁浇的大和尚正不断抡圆扁担击打他的背脊。
  青年低头合十喃喃诵经,勉力承受令他肩胛震动的敲打,痛苦凝结的汗珠源源不绝地划过他的额头、下巴,被泥土吮吸。
  赵霁认出这青年和尚正是唐海月,惊忙奔上前去,那打人的大和尚收住扁担,随后和唐海月一起发现伏在商荣背上的广济,慌急赶来接应,两个都称广济为“师父”。
  广济拿好话宽慰他们,吩咐唐海月:“觉慧,这两位少侠是你的熟人,他们救了为师的命,你替为师好好招待。觉远,你送为师回禅房吧。”
  那叫觉远的大和尚急着找人为广济疗伤,向客人道声:“失陪!”,背起广济风驰电掣地去了。
  赵霁见唐海月背上伤痕交错,青紫斑斓,担心地问他:“唐大哥,你犯了什么错要领这样的重罚呀?”
  唐海月整顿衣衫,抹去头颈上的汗水,笑道:“这并非受罚,而是修行。赵小施主,贫僧现下是出家人,你还是叫我的法名吧。”
  赵霁忙合十补称一声:“觉慧师父。”,以此为交换,向他求教,“挨打也能当成修行?”
  商荣笑他少见多怪:“这你都不懂,金钟罩,铁布衫都是靠挨打练成的,往后你也该练练,反正老是皮痒。”
  他俩两个时辰前还圆凿方枘,擀格不入,晾一晾,这个的气顺了,那个的火小了,这夹枪带棒的对话,正是冷峙结束的标识。
  然而商荣脑子比赵霁转得快些,也没解释出正理,唐海月挨打旨在修安忍戒嗔恨,先以疼痛激发嗔恨,再靠安忍克化,达到调柔内心,得证菩提的目的。
  “佛曰:安忍不动犹如大地,静虑深密犹如地藏。世间怨苦皆因嗔恨而起,若别人伤害了我,我就一心一意报复,这样必起魔心,必坠地狱,故而修行忍辱是成就道业必不可少的基础,出家人于浊世摄受众生,须以忍辱为主,方不为任何烦恼所动摇。”
  少年们都觉这理论可笑,赵霁说:“照此看来,被人打了也不能还手了?不然就要起魔心,入魔道,根本岂有此理嘛。”
  商荣诮讽:“你又遭口孽,我看觉慧师父说得很对,你应该好好学学什么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赵霁麻利地揪住他的发髻,将他神气活现的脑袋拽得一歪,商荣大怒,顺手扬起巴掌,这在他是习以为常,赵霁则是久经考验,矮身避过这记耳光,躲到唐海月身后名正言顺指责:“觉慧师父,这里就有个睚眦必报的大魔头,你快念经降服他。”
  他得了手脚之利,又逞了口舌之快,一箭双雕,好不得意,紧接着绕着唐海月躲避商荣追打,二人推磨似的转来转去,害唐海月险些扭伤脖子,只好使出练习暗器养成的快手,分别抓住他们的手腕,展开双臂,试图隔离这对冤家。
  两年前这招或许管用,如今二人已是半大小子,个头都超过六尺,唐海月虽说比他们高一个头,光靠臂展长度也无法阻止双方殴斗,索性松手闪到中央,前胸后背各挨了一拳一掌。
  商荣赵霁打架往往只出七成力,可唐海月没用内功护体,被前后夹击,肺经受挫,当场吐出一口血,他们一齐傻眼,急忙左右扶住,继而相互指责。
  乐果儿蹲在一旁的松树枝上,悠闲平静地磕着松子,雷同场面它看了半年就腻歪了,不知两个小主人哪儿来的劲头乐此不疲,或许那是他们交流感情的主要渠道?
  “两位施主,此处乃佛门净地,且莫再吵闹了。你们赶了一天的路,想必乏了,请随贫僧回寺里用些斋饭,早些安歇吧。”
  唐海月的劝说已明显趋向哀求,冤家们羞愧难当,红着脸憋着气搀扶他进入龙兴寺,再由知客僧领去客房安顿。
  这一天是非不断,二人被搅和得甚是疲倦,吃饱洗净到亥时前都睡着了。
  半夜,商荣一觉梦醒,发现赵霁右腿大喇喇横在胸前,压得他喘不过气,难怪会憋醒,不禁气恼得狠掐一把。
  赵霁失声惊坐,迷迷糊糊东张西望,见暗处两颗乌溜溜的珠子幽光闪烁,含着一股怨气,正是商荣的双眼。
  “干嘛不睡觉?做噩梦啦?”
  他一脸无辜,更叫商荣生气,嗔道:“是啊,梦见个死鬼压在我胸口上,差点压死我。”
  “嗨,这有啥好怕的,来,我抱着你睡鬼就不敢来了。”
  他用过去费姨娘哄他的法子哄商荣,胳膊刚圈住他的颈项就被他狠狠掀下床去,着地一滚,人也清醒了。正要跳起来说理,见商荣边穿衣服边起身走向房门,忙问他要去哪儿。
  “被你吵得睡不着,出去转一转。”
  此时大约是寅时前后,?月微斜,疏星朗耀。殿阁楼宇,山峦林木都历历可见,山风过处,松涛稷稷,岚气霭霭,比之峨眉山的雄奇壮伟,别有一种山柔水软的清丽幽趣。
  商荣信步游散,紧闭的寺门挡不住他的兴致,跃墙而出,闲闲地到林间去赏月。
  走出不远,赵霁追上来,手里提着二人的佩剑。
  “你干嘛跟来?”
  “我没跟着你啊,出来散步正好顺路嘛。”
  “散步还带剑?”
  “山里多野兽,带着兵器才保险。我好心好意帮你拿出来,还不感谢我。”
  “哼,那就有劳你多替我拿一会儿吧。”
  商荣背起双手,学成人的姿态昂首前行,赵霁拎着双剑,夹手夹脚跟在后头,怨怨艾艾想这人上辈子定是夭折的皇子,不然哪里来这颐指气使的习惯,气恼下无心留连风景,一路盯着前方的背影腹诽。
  清辉四彻,少年癯长的身影好似花枝颤动,赵霁起初只觉得他鹤颈般纤细的脖子很美,月光沿着那优美的弧线滑落,指引他发现其余的俊逸与柔韧,渐渐地,他觉得这人的身形无处不精致,无处不曼妙,简直集最美的景致于一身,令他的眼睛无暇旁顾了。
  早知他生得美,平时也没仔细瞧,这两年好像比以前更好看了。
  赵霁心念一动,想看看他的容貌是不是也有相应的变化,念头脱口,化作他的名字。
  “商荣!”
  “……干嘛?”
  商荣不紧不慢回头,脸上是惯有的倨傲,此刻这讨厌的表情像一层透明的糯米纸,包着比任何糖果都诱人的香甜与新鲜。
  嘴馋的小孩习惯在美好的事物同美食之间建立联想,可是现在就算把天底下所有美味可口的食物堆在赵霁面前,他也食不甘味了。
  唐诗里说美人“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这小子既不笑又不媚,怎么也能令天地万物失色呢,月亮也像对他起了偏爱,为他倾注最明亮柔软的光芒,仿佛浇灌一株含苞的花,花蕾尚未开放,已惊艳人间。
  “你盯着我做什么?”
  感觉赵霁呆滞的模样很可疑,商荣戒备地转动眼珠审视他,提防他搞鬼。
  果不其然,赵霁贼兮兮笑了笑,罕见地腼腆起来。
  “商荣,你越来越好看了。”
  商荣许久没听他这么夸自己,更觉得古怪。
  “又不是久别重逢,怎么突然这么说?”
  “嘿嘿,谁叫你平时动不动发脾气,我都不想仔细瞧你,就记得你龇牙咧嘴的凶相了。”
  “死小子,你是在拐弯抹角骂我吧?”
  “怎么会~你也知道我一般不夸人,夸了就是真心的。”
  赵霁厚脸皮地粘上来,跟他并肩行走,以便随时饱眼福。
  他和商荣朝夕相对,本可偷偷看个尽兴,就因为刚才立了个题目,让商荣把他缠人的目光当成蚊子,咬着发痒,不咬烦人,伸手推他一把。
  “有那么好看吗?比你的糖心差远了吧!”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选这句话当蝇甩,可能唐辛夷是梗在喉咙里的鱼刺,一有机会就想吐出来。
  嫉妒吗?
  绝对不是,只是不喜欢这个人被当做参照物,随时拿出来同自己比较。
  反正他是这么认为的。
  “干嘛这么问?”
  赵霁也对这一言辞意外,看到商荣步速陡增一倍,他明白反问是重大失误,紧赶几步拦住。
  “糖心是很好看,可是比起你还差那么一点点。”
  他用拇指食指比出一段微末的距离,穿过这道狭窄的缝隙看去,那板着的面孔明显松动,答案想是正确的。
  “嘿嘿,这下高兴了吧。”
  画蛇添足的一问立刻招来数落。
  “谁高兴了?男人要比就比文韬武略,比长相多可笑。再说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和唐辛夷?我是你的冤家就算了,唐辛夷不是你的好朋友吗?你还在背后贬低他,人品真差。”
  赵霁见商荣又开始拿班作势,忙不迭喊冤。
  “我哪儿有贬低他,你确实比他好看,这是公道话,今天那个歪脸男要毁你的容,我宁死也要护着你,就是稀罕你这张脸啊。”
  “呸,谁要你稀罕。”
  商荣吐出一句虚张声势的啐骂,自觉占据了清高淡定的不败地势,便趁机摸一摸这坏徒弟的心思。
  “今天要是换成唐辛夷,你也会那么护着他?”
  他极力淡化这句话的含义,像将一滴墨汁稀释数百倍,对方休想用来描摹他的想法。
  赵霁单方面以为他在考验自己,犹豫道:“我能不能说真话?”
  “我让你撒谎了吗?”
  “……如果是糖心,我也会那么做。”
  不等商荣变脸,他抢着吼出那个“但是”。
  “我救你是一厢情愿,你那么要强,根本不领我的情。糖心就不一样了,他胆子小,遇到那种情形肯定早吓哭了,我看到他那幅样子,能狠心不救吗?”
  他无意中捧了一个,踩了一个,做成一碗奉承炮制的**汤,冲走卡在商荣喉咙里的鱼刺,商荣暗自爽快,在身旁剔出一块尺寸之地,赏给那粘人的小蚊子。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不觉已至山脚。
  这时半空云聚,团团朵朵缓缓流动,月光时隐时现,地面明晦不定。忽而一阵山风刮过,腐烂的腥臭似浊流败坏了草木夜露的清香,又像铁坨巨石,大块大块砸向他们的脑门。
  赵霁捂住鼻子闷哼:“这么臭,该不会是死人?”
  臭味浓重,死尸的体型必然庞大,他久居山中,知道大型野兽死后,腐味里都拌有特殊的腥骚,而眼下的臭气里有人粪的恶臭,更像死人**后散发的。
  “走,过去瞧瞧。”
  商荣从他手中取走自己的佩剑,径自往风口奔去,接连越过两处沟壑,一座百丈高的危崖异军突起,绕到东面,崖石一分为二,当中一条黑沉如墨的裂谷酷似巨兽张开的大口,谷中阴风惨惨,臭气熏天。
  站在这恍如鬼蜮,连光线也怯步的地界,赵霁一阵畏惧,而商荣已一头扎进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他历来是看不见危险的瞎子,披荆斩棘上天入地,全仗一身血气。
  赵霁知道他不会等待也不会勉强,跟随或留下任凭自己做主,稍作迟疑,快步追上去,就像白天跟着商荣投入汹涌的江涛,不管境遇如何变化,他的选择总是一致。
  深入裂谷,黑暗变得外强中干,蓝灰色的微芒下,人眼已能掌控方圆两三丈的情状,遍地乱石叠生,漫天蝇虻成阵,而腐臭烈如薄刃割喉,他看到商荣单膝跪在一块乱石前,一件骇人的事物横在他身侧两条细小枯瘦的人腿。
  感觉赵霁靠近,商荣提前回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等他上前,先塞给他一粒避晦驱虫的永清丸。
  赵霁略一埋头,人腿上方的躯干完整呈现,是个光身的小男孩,死去已逾数日,周身多处腐烂见骨,胸骨洞开,大群蛆虫登堂入室,在尸体内修筑恶臭的营寨。
  这孩子被挖了心肝!
  赵霁双腿犹如面粉浸水,沉得迈不开,只见商荣慢慢拔出长剑,一线青光划过剑身凝于剑尖,似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
  他转回头,眼眸中微光晖盈,终于有了一丝询问的意味。
  赵霁果断拔出长剑代替回答,即使是龙潭虎穴,也要跟他一路到底。
  商荣嘉许地点一点头,挥手示意他与自己兵分两路,贴着岩壁趋进,不出所料,沿路接二连三出现更多死尸,都是低龄幼童,清一色被剖开胸膛,挖去心脏。
  他们的死状鲜明揭示出凶手的身份,让商荣的记忆回到两年前。
  提婆湿、紧那奴,这对采食小儿心肝练功的连体兄弟就盘踞在此?
  握剑的手积满汗水,他弯腰抹一把沙土,重新抓牢剑柄,然后朝密切关注他动向的赵霁指一指脚下。
  赵霁按他的指示施展轻功,步履如飞,落地无声,宛若两只灵巧的蚱蜢迅速逼近谷底。谷底是个直径超过三十丈的环形大坑,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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