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这小狐狸是赖床了。
飞廉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苦的是夕墨,被飞廉出卖,又被铭叔追得满院子乱窜,他本就个头过高,跑起来有些吃力,一怒之下便不再躲闪,站在游廊里抄起双手,任由铭叔发落。
“说了不知道!你弄丢了媳妇,为何来找我讨?”夕墨扬着下巴,微合双眼,死猪不怕开水烫。
铭叔双手叉腰,仰头看他,怒斥道:“臭小子,你哥几个合伙来整我,好歹有点分寸,从前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头儿吗!这都过去三日了,要活活饿死老子不成?”
夕墨见他拿辈分说事儿,不由气势弱了一截,低头看向铭叔。
因身形着实高大,夕墨居高临下注视铭叔,仍旧有种傲慢之态。
相较而言,飞廉已经是比常人高出半头的身高了,夕墨却还要比他再高一头。
小尊上年幼时,就常常骑在夕墨肩上,感受“飞天”的滋味。
这么个令人望而生畏的身高,偏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性子,飞廉引铭叔来找夕墨,就是故意想要透露梅姨的行踪。
也该让这夫妻俩碰面谈一谈。
果不其然,夕墨没有坚守多久,就将梅姨的去向和盘托出。
铭叔得知后,立即火烧火燎地下了山。
且说梅姨独自出走后,头两日里,着实觉得煎熬。
没有一大家子人等着她做饭缝补,心里空落落的,总担心那群孩子照顾不好自己,更担心丈夫饿死在屋里。
好在前两日都有桑诺及时来报个平安,告诉她,铭叔今儿打了什么野味,倒腾出什么饭菜凑合了一顿。
只是那菜肴的色香味,着实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到了第三日上,梅姨略微习惯了闲适无聊地生活,偶尔焦虑时,就打扫打扫客房,擦擦地板、浇浇花。
原本古旧的客房,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店小二送餐时,都惊得瞠目结舌。
这日上午,梅姨拿着把剪子,全神贯注地站在窗台边,修剪盆景。
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嗓音似乎有些耳熟——
“爷!容小的给您去通报一声罢!”
“哪个爷们见自家媳妇还要通报!一边儿去!”
梅姨心里一咯噔,听出是丈夫的声音,刚转过身,房门就被“咚”地一声踹开了!
“梅蕊儿!”铭叔气势汹汹地站在房门口,瞧见梅姨傻乎乎地拿着剪子站在窗口,心里一时五味陈杂。
说是火冒三丈吧,其实更多的是安下心来,可算叫他找着了!
一旁的店小二以为这爷们要找住客麻烦,忙伸手阻拦:“使不得!使不得!爷,消消气……”
“走开!”铭叔一挥手,把店小二推到门外,又“哐啷”一声关上房门,独留下他夫妻二人在房中。
铭叔气红了脸,走到梅姨面前,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一声不吭独自离家,不管丈夫死活了?”
梅姨见他这副焦头烂额的样子,心中既觉好笑,又有些怜悯。
因想到桑诺的教导,便也不急着回话,而是转过身背对铭叔,继续修剪花草,不疾不徐地回答:“这不好端端的么?说什么要死要活的。”
“你!你这个!”铭叔气不过,迈步绕到她面前,喝骂道:“你这个狠毒的婆娘,从前的贤惠都是装出来的?”
梅姨一翻眼睛看他一眼,继续修剪花草。
铭叔气急,大喝一声,“我让你剪!”,便转身猛地举起盆栽,作势要砸,却被梅姨厉声喝止:“你敢!”
铭叔举着盆栽顿在原地,犹豫再三,还是气鼓鼓地将盆栽用力放在远处的茶几上,不让梅姨剪。
铭叔气哼哼得嚷道:“你现在真是脾气见长了,被野狐狸带坏了?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不过跟你要些银两出门应酬,你就这么报复我?!”
梅姨将剪刀丢在窗台上,转身走到茶几旁坐下,无所谓道:“谁说我要报复你?我下山散散心不行吗?你在家的时候也常常夜不归宿,怎么轮到我,就成了蓄意报复?”
铭叔急道:“爷们出去应酬,是为了拓宽人脉,挣钱养家,女人则该在家相夫教子,这点道理你都不懂?”
梅姨冷笑一声:“我说,爷,您当我不知道呢,除了跟那帮属下喝酒吃肉,吹牛打屁,您还能去哪儿拓宽人脉?况且,这家,也不是你一个人养,我在烛龙宫里当差这么些年,虽俸禄不及你多,幸得应龙夫人垂爱,时常赏些财物,加在一起,也算一笔不小的收入了。”
铭叔哑口无言,憋了半日,才道:“我究竟哪里得罪了你,要闹到这步田地?你不让我跟那群小妖厮混,我不也没再纠缠吗?”
梅姨见他果真态度好转,耐性见长,便信了小狐狸的话,侧头照着桑诺教的话回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么多年来,我对你的付出,非但没换来感激,反而让你愈发轻视我,不尊重我,你若是觉得我这个人可有可无,咱们就和离罢!”
铭叔闻言一激灵,仿佛晴天霹雳炸响在头顶!
若是没了媳妇,日子该怎么继续?才这两三日光景,他已经支撑不住,更何况……
“我究竟哪里不尊重你了!”铭叔暴跳如雷:“我每月的俸禄都是一分不差的交到你手里,吃顿酒都得管你要银子。你在主子跟前做事,自然能拿到额外的赏赐,我在外头办差,哪里能捞到油水?你要我受贿不成!”
“我何时抱怨你挣得少了?”梅姨蹙眉道:“我说的尊重,不是让你交更多钱,而是要你明白,夫妻之间应当相互扶持,不要认为我替你洗衣做饭就是理所当然的,你也该学些家务,时常帮我分担。”
“你要我去干你们娘们的活?”
“谁规定家务都得女人干了?”
“你刚嫁给我的时候,说过……”
“那都是客气话!”
梅姨本不在意辛苦忙碌,如今见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里甚是委屈,唰的站起身,盯着他道:“你常在主子面前说什么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平日里却连办个差都偷奸耍滑,得过且过,还会不懂这台面上的漂亮话吗?咱夫妻俩又不是主仆,凭什么我跟你客气几句,你就不把我当回事了!”
铭叔怔愣须臾,气得喘息不宁,抬手指了指梅姨,沉声道:“好……好你个恶婆娘,下山一趟,跟那起子没脸的野狐狸学会偷懒了?我堂堂钟山兵马左侍郎,何愁讨不着个贤惠媳妇?和离!这可是你说的!”
梅姨心里一咯噔,睁大眼看向铭叔,这结果和预料中并不一样,桑诺说她男人绝不会放手的,可现在……
梅姨脸色略有些发白,心里七上八下,想说软话,脑子里又不停回想起桑诺的话。
还是得硬气点!
她捏紧拳头,豁出去,狠狠道:“和离就和离!只是现下找不着纸笔,等我去镇上买来,写了和离书,咱们一起签上名,回钟山盖章,往后大家就都清静了!”
铭叔愣住了,没料到这女人真的答应,一时间惊骇都僵在脸上。
屋里一阵沉默。
铭叔一双三角眼里难得显出丝无助,眨巴着眼睛看了看梅姨,许久,哑声开口道:“你……你去买纸笔,我今儿还有事儿要办,等不了了,下次……下次碰面,我再给你签。”
梅姨想要回嘴,一口气堵在胸口,眼眶有些发热,便连忙别过脸,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没吭声。
铭叔还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又没出声,垂头丧气地走到房门口,又回头看梅姨一眼,像只斗败的公鸡,垮着肩膀离开了。
2
回到山上,飞廉一群人都等着看热闹。
见铭叔垂头丧气地进了门,后头也没跟着梅姨,大家伙都是一阵失望。
毕竟这媳妇儿不是铭叔一个人的,梅姨一走,仿佛整个院子里的人都丧偶了,成天有一顿没一顿的,过得都不如野狗。
飞廉上去拍了拍铭叔肩膀,问道:“吵架了?”
铭叔侧头一瞪眼:“还不是你们这群小畜生撺掇的!你梅姨从前是何等贤良的女人!”
飞廉挑眉道:“您既然知道她好,为什么还不好好儿珍惜?”
铭叔急道:“我怎么不珍惜了?”
夕墨插话道:“您成天吆五喝六的,换谁能乐意?”
铭叔驳斥道:“都老夫老妻了,还轻声细语娇惯她不成?”
飞廉说:“怎么不行?凡间耄耋之年的老夫老妻还举案齐眉呢,为什么您就不行?何况梅姨得道早,姿色绝佳风韵犹存,嫁给您,是您赚到了,您要看不上,咱哥几个可就……”
“我看你是反了天了!”铭叔怒吼一声,拔腿就去撕飞廉的嘴,骂骂咧咧道:“你梅姨当初落了难,若不是我仗义相助,她能有今天?我对她恩同再造,她自该报答我的恩情!”
飞廉拔腿就跑。
一阵喧闹中,东厢的小尊上被吵醒。
因昨晚饮酒过量,脑袋仍旧昏沉,姜雪时揉了揉眼睛,蹬腿伸了个懒腰,蓬头垢面坐起身。
迷迷糊糊地发呆片刻,转头想吩咐丫头备水洗漱,又想起如今身在他乡,并无侍从,心中不免有些怅然。
下床趿拉起鞋子,坐在床沿,忽然发现亵裤没穿,姜雪时也不回头,只反手去被子里摸索,摸着滑溜溜的布料,便往外一拉,只听“呲啦”一声,似是裂帛之声。
拿到眼前一看,就见那裤子已成了零碎的白缎子。
姜雪时一愣,迷蒙地目光终于有了焦距,警惕地低头一看,才发现里衣上,到处是被割坏的划痕。
昨晚出鳞了?
姜雪时一头雾水,转起身转了一圈,完全想不通怎么会出现这种失控的状况。
从衣柜里翻出套新衣服,囫囵套上身,又去外间转了一圈。
看见饭桌,忽想起昨晚上,那傻狐狸似乎端来了酒菜。
姜雪时抬手摸索鼻尖,茫然的浅瞳中偶尔光泽闪烁,想起自己昨晚似乎喝了一碗酒。
怪道太太说过:酗酒是恶习。
这种无法控制的未知感,叫人不太舒服。
因为实在拿断片儿的脑子没办法,尊上只能带着迷茫的表情,走出屋子,刚好撞见飞廉和铭叔活蹦乱跳地在眼前飞奔!
“噢!尊上!昨儿个睡得可好?”
飞廉见东厢的们打开了,急忙止住脚步,颔首问安。
身后的铭叔一不留神撞在他身上,也跟着转过身,颔首问安。
因屋内光线昏暗,刚打开门,小尊上一时没习惯敞亮的阳光,便眯眼蹙眉,看着刚刚撒欢的两个属下,神色不悦道:“睡梦中就听见你们的娇笑声,玩儿丢手绢呢?”
一群妖神连忙端正态度,齐刷刷站成一排。
飞廉鼻子灵敏,隐约闻见尊上屋里竟然传出酒气,连忙挑眼打量尊上,确实一副宿醉之相,便温声劝道:“尊上务必保重身子,切勿饮酒过量……”
夕墨听这一说,惊讶抬头,连忙上前道:“尊上吃酒了?这可坏事儿了,属下去山下给您请个大夫来看看罢!您快回屋歇着……”
说着,他便伸手作势搀扶尊上,却被姜雪时一个眼刀瞪得收了手。
要论这天底下最要面子地生灵,龙族绝对名列前茅,争强好胜,几乎是祖传的性格,杂交龙族更是将此特性发扬光大。
眼见夕墨伸手要扶自己,姜雪时就仿佛听见他在问自己:“尊上您是不是废了?”
“喝点酒也至于吓成这样。”尊上冷哼一声,负手走出门。
几个属下转身恭送,抬眼就瞧见小尊上身后的衣摆没理好,整个翘起半截,夹在腰带里头,露出被长靴束缚的修长小腿……
“尊……尊上……”飞廉忍不住多嘴提醒。
姜雪时侧身看他,不耐道:“又怎么了?”
一排属下不约而同地侧过身,摆弄自己背后的腰带及衣摆,委婉提醒。
姜雪时见状,抬手一摸后腰,发觉衣角塞在腰带里了,顿时面色一紧,气鼓鼓地将衣摆拽出来,用力一甩,就仿佛衣摆背叛了自己。
——
晌午的太阳透过窗户纸,桑诺缓缓苏醒,眯开眼,仍然感觉浑身乏力,腿脚酸软,不想起床,仍旧躺在床上歇息。
不多时,外间传来敲门声,开始轻柔,随后加重。
仿佛她再不应声,那门就能被敲碎成木屑,这么个耐性,一听就知道是那头龙崽子。
桑诺无精打采地回道:“尊上,我今儿不太舒服,不能陪您下山了。”
“你昨晚喝多了?”门外那头龙崽幸灾乐祸。
桑诺根本没喝酒,又不好解释,只得喃喃道:“嗯……您能不能帮我打包两个酱猪蹄回来?”
门外的人没吱声,桑诺只听脑海里不断传来掉好感的提示音……
“好了好了!不劳您费力了!”桑诺气鼓鼓的背过身去,可怜巴巴地把头埋进被子里。
提示音这才停止,最后一声总结语:“剩余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