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零散的幻景碎片,火炼也算是了解了曾经的白将军与皇帝曦冉之间的约定。即使一开始双方立场有着天渊之别,但最后白将军终于还是答允会竭尽所能让妖兽存续下去。
如此说来,白昕玥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做着同样的事。被遗留在世间的遗恨,还有沉重到让人喘不上气的重责,火炼实在无法想象眼前这个男人每一天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不,其实过去的部分都已经不重要,暂时放下无需再提。
火炼关心的,是白昕玥接下来要怎么做。
对了,不久前白昕玥还和路狄亚交换了条件。这家伙承诺的是什么来着?他绝对不会成为妖委会乃至于妖兽世界的主人!当时听说的时候,火炼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他本身也并不希望权势加身的滋味。
可是,可是——
怎么突然之间想到这里,竟然是满心的不安呢?
从火炼的手上传来一阵颤抖,白昕玥当然感受到了。尽管白昕玥不明所以,但并不希望他继续不安下去。
为了将其注意力拉回现实,白昕玥道,“我实在没有想到哭墙竟然对你有如此严重的影响。”稍微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隐瞒,白昕玥又说,“未希也没有想到,她当时并非故意引你去走那条路的,她曾经说过,欠你一个道歉。”
火炼当然没有忘记自己曾经晕死在哭墙之前,也曾经因为这个而一度怀疑未希居心叵测,不过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是否追究都改变不了什么。
关于未希致歉这一段刹那间便从火炼脑子里掠了过去,半分痕迹都没有留下。遗留在身体内的依旧还是不安,是了,昨天的他也是这个状态。在白昕玥还没有赶到之前,他也是这样心跳如擂鼓,浑身上下止不住的颤抖。
接下来一连串的行动都没有怎么过大脑,火炼伸出一只手,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衬衫领子,凶悍无比的将人拉了起来。然后就像是昨晚的重播,恶狠狠的一口咬在了其唇瓣上。
结了没多久的痂当让经不起这份暴力,火炼的口中立刻尝到了来自对方的鲜血。
独特的腥甜味当然并非什么安抚剂,但对于妖兽而言却能起到独特的刺激作用。火炼打了一个激灵。
比起昨晚,今天还是有所改变的,或者都可以称之为进步。别打的不说,至少白昕玥已经向他许诺过,接下来的所有时光,他都可以跟在他的身边。
不应该再担心的!不应该再担心的!不应该再担心的!
火炼将这句话整整默念了三遍。心绪平复了多少,他自己并不清楚,但至少脑子得以重新运转。还是遵循历来的惯例,过于复杂的部分先扔到一边,先思量那些能够想通的问题。
首先确定下来的是,绝对不能让白昕玥看穿他正在担心些什么。以这家伙前科累累,肯定会将他指使到别处去,届时,便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尽管动机截然不同,可是两人都希望转移对方的注意力。而火炼这边倒是有现成的话题,“哭墙对我的影响这么深,看样子,我是曦冉本人的证据又多了一条。”
第302章 第302章—缺失
“不,我还是认为,曦冉已经不在了。”不断的重复这一事实,比起在伤口上撒盐都更加过分。然而白昕玥并不希望自欺欺人,经过数千年反复印证才得出的结论,并非三言两语就能够否认的。
承认,也只是为了能够迈出下一步。
白昕玥又说,“未希亲自主持的葬礼,并且自愿成为镇墓兽。除了曦冉以外,我想象不出还有第二个人值得未希这般去做。”
对于未希,火炼真的不敢说自己很了解。那样一个娇俏可人的外表包裹下,竟然是一个固执到偏激的女人。而未希所坚持的那些东西,也着实不可理喻。
不过关于未希的有一点特质倒是分外明显,她,只认定曦冉一人。将一个故去多年的死人当成此生唯一的追求,如此做法可谓极度危险,然而未希偏偏就是这般。
所以火炼不得不赞同白昕玥所言,天底下唯有曦冉,才有资格让司空一族唯一的后裔为自己守墓。
“那么葬礼……曦冉下葬的过程,你亲眼看到了吗?”火炼承认这是相当残忍的问题,但是哪怕再残忍,也不得不问。说不定连白昕玥本人都忽视了这一点,并非他疏忽大意,只是每个人都有不愿碰触的禁地。
白昕玥愣了好长时间,才涩声回答,“没有。”
当时,他在做什么呢?
曦冉为了完成最后的祭祀,慷慨赴死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呢?
应该是在战场上吧。
纵使人类一方已经胜券在握,然而考虑到妖兽天生强悍的实力,身为统帅的白昕玥依旧不敢疏忽大意,他势必要坐镇到最后一刻,直到将胜利果实完全掌控在手中为止。随着局面越来越稳定,他应该是无比兴奋的。哪怕不是为了唾手可得的滔天权势,他也该为了身份的改变而欢欣不已。所有白族身份的改变,他本人身份的改变。
从今往后,在曦冉面前,终于无需再那般卑微。
曦冉的死讯,应该就是这个时候传来的吧?
白昕玥一直以为自己能够清楚的记得这数千年来的每一寸光阴,然而,最重要的一段记忆,此刻回顾起来竟然如此模糊。
混沌如漩涡一般,白昕玥面临灭顶之灾。
“喂,你冷静一点!”火炼在白昕玥陡然苍白的面颊了拍了拍。
火炼下手不轻,白昕玥的脸上当即传来了刺痛感。然而在某些时候,疼痛不见得是坏事,至少让白昕玥从混沌中挣脱出来。
火炼跳下桌子,俯低身子与白昕玥对视,越看越觉得这家伙状态不对。“你可别告诉我,你的记忆也有所问题吧。”他们两个人,不至于连失忆这种狗血的毛病都要共享吧?一个人记不清楚已经相当麻烦了。
“不,不是记忆的问题。”即使脸上还是没有半点儿血色,但白昕玥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尽管这也算不得什么好运气,但至少在这个紧要关头,各种机缘巧合之下总算让他意识到了一个关键。
“我并不是忘记了什么,而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并没有亲自经历过。因为缺失了这一部分,所以过去很多问题才想不通,才会被动。”
火炼简直听的云山雾罩——他也明白,白昕玥也不是在同他说话,完全是在喃喃自语。这般感觉无疑相当不爽,白昕玥越来越透彻,而他却越来越糊涂,两人之间的距离岂不是又拉大了?
你缺失的是什么,参加曦冉的葬礼?火炼当然很想这么追问,可又怕打断了对方的思路。用上全部的自制力,这才勉强当了一个合格的旁观者。
白昕玥的思考速度很快,这也正常,毕竟他并非从头开始细想。今日这个契机只是让他掌握了一个关键,好比一副复杂的拼图,终于找到了遍寻不获的最后一块——整个画面都清晰起来。
火炼维持着自己的耐心,正在考虑是不是要找一点事情来做以便打发这阵无聊,倘若不是右手还被对方死死扣着,他只怕早就晃悠离开了。双方十指交握的时间已经很长,差不多习惯都已经成了自然。
火炼低头看了一眼,极端无奈。
正在这个是时候,火炼忽然听见了白昕玥的笑声。很短促的两声,充满了自嘲的意味。
“我真是蠢,居然忽略了一件很浅显的事实。”
这个眼镜男竟然也有评价自己愚蠢的一天?火炼瞪大了眼睛,觉得无比惊悚。下意识的回应了一声,“什么?”
“路狄亚,不,应该说路狄亚的祖先,灏湮那只猫的来历。”
“啥米?!”火炼许久不用的口头禅忽然之间冒了出来。这已经不是震不震惊的问题了,他忍不住怀疑对方的脑袋是不是坏掉了?
一只猫而已,尽管这只猫后来借助大祭司的力量得到了化形的能力,比一般的猫是要珍贵那么一点,可是犯得着用如此凝重的态度来探讨吗?白昕玥越是认为这一点重要,火炼便越是认为他出了毛病。
若是面对旁人,白昕玥肯定懒得解释自己的思考轨迹,只要能够得出结论,什么依据之类都并不重要。另外,这也的确是因为白昕玥相当自信,从来不曾怀疑自己的判读。
不过看到火炼那目瞪口呆的模样,白昕玥还是耐心十足的道,“在你印象中,灏湮是个什么样的人?”
灏湮留给他的印象?火炼仔细想了想,再仔细想了想,大爷的,根本就没有印象好吗?那女人算是将“无欲无求”四个字给演绎到极限了。
“看不透。”最后火炼也只能给出这四字答案。相信这并非是他识人断物的能力不足,哪怕换个眼光毒辣的老家伙来,只怕也弄不明白那位祭司大人的想法。
于是白昕玥将问题演化的简单直接一点,“在你看来,灏湮会主动养宠物吗?”
“应该不会吧。”火炼嘴角抽了抽。通常情况下,生性冷淡的人总是不喜欢旁人随便接近,特别是那些毛绒绒的生物。即使内心深处也是喜爱的,但肯定不会主动接触。
“我好像想到了什么——”火炼皱皱眉,正试图从那些散乱的幻景碎片中抽出有价值的一块。“我……哦,是曦冉记得,那白猫仿佛是有人送给大祭司的。”
大概是因为灏湮抱着猫咪的姿态过于违和,所以当日的曦冉才会顺口问了一句,而这个本该微不足道的细节,不知怎的竟然被火炼所继承了。
“送猫的人是谁?!”白昕玥当即展现出难得一见的激动。
火炼摊摊手,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这让他从何而知?不过看白昕玥如此在意这件事的样子,这般一问三不知的,是不是有些对不起他了?
“没事。”反而是白昕玥自己这般说道。“既然已经注意到这件事了,要追查起来其实并不难。”
火炼歪了歪头,实在不知道这个“并不难”究竟要从何说起?刚才白昕玥自我评价一个“愚蠢”,实际上那是在暗暗的讽刺他吧?假如连白昕玥都要被划入愚蠢的范畴,那他又算什么又算什么?这世上还有他的容身之地吗?
见不得他一脸哀怨的模样,白昕玥轻轻在他脸上抚了抚,顺便将一缕不听话的鬓发勾回了耳后。“水族有很多分支,这件事我们已经很清楚了。其实在当年,以四大家族的鼎盛状态,多多少少都有分支,只不过并没有水族分支那般有名罢了。”
“为什么水族会这么特别?”尽管火炼已经亲眼看过甚至于亲身体验过不少幻景,但一些复杂的局面却不可能通过那些片段被呈现出来。
“四大家族之中,水族最是人丁稀少。为了维持地位,他们不得不扶持分支。甚至会挑选出天赋绝佳的分支成员,赋予他们本族的天赋力量,这在四大家族中乃是绝无仅有。就拿路狄亚的先祖来说吧,虽然妖兽能够与动物签订契约,遇上喜欢的,也会赋予一定的化形能力,但是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另外三族会做到这个地步,不仅白猫本身,就连他的后代也继承了同样的力量。路狄亚这一支,是特例。”
火炼渐渐跟上了白昕玥的思路。“因为什么成为特例?白猫本身很讨大祭司喜欢,还是由于送猫的那个人很特别?”
白昕玥略微思忖,“应该两个原因都有吧。但是一开始灏湮会接受这份礼物,多半还是因为后者。”
“你刚才提到了水族分支,难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个人便隶属于分支?而且还是受到极大重视,很有可能得到了水族天赋力量的一员?”火炼在脑海中将现有的名单给仔细排查了一遍。“不会是凌氏兄弟吧?”
白昕玥很快否认,“不是,即使这兄弟两后来被赋予了极重要的使命,也只不过是灏湮着实无人可以托付了。而在当时,尚且年幼的他们不过只是灏湮身边的近侍罢了。信任有余,但肯定还谈不上特别。”
不仅是四大家族之一的族长,而且还是全族共同的大祭司,对于灏湮这样的人物,要怎样的人才能被她视作特别?就连一份礼物也会被如此珍视?
火炼忽然脑洞大开,“我在想啊,那个时候大祭司被皇帝授命开发契约,这件事若是单靠一人之力肯定很难完成。然而偏偏又是密令,大祭司肯定也无法大张旗鼓的调动全族的力量。在这个时候,大祭司应该怎么做?如果她身边当真有一个特别的存在,顺理成章便会从此人这里寻求帮助吧?”
白昕玥点了点头,对火炼的推测表示赞同。每逢这种时候,火炼的敏锐总是令人惊叹。
“既然这人极有可能参与了契约开发,那么契约中对于妖兽的种种不利影响,是否也是这家伙的杰作?”火炼进一步分析。
对于这些内容,白昕玥究竟看穿了多少,火炼对此并不清楚。但他本人倒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