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谁也无法摆脱。
温离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到底是惯于出生入死的顶尖妖兽猎人,温离调整情绪的过程非常快——这倒也是,倘若做不到这一点,过去他不知已经死了多少回了。
再次睁开眼睛,温离借着火光开始观察周围的情形。暂时还没有多余的力气让他站起来,是以温离竭力伸长胳膊,让火折子的光能够照亮更大的范围。
密道虽然还是之前的密道,然而周围的情况早已与之前所见大相径庭。
整个密道已经坍塌的大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落石,狭窄弯曲的缝隙嵌在碎石之间,实在不知延伸向何方,更加不知能否通往外面。
右侧,有半扇木板,温离依稀可以看出是之前被自己亲手推开的那扇门,只可惜如今也已经四分五裂了。
当时,爆炸忽现,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之下,人在那一瞬间留下的记忆往往是模糊的。所以温离仔细回想了一阵子,才弄清楚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真是大意了。不,更确切的说是出乎意料,包括温离在内的所有猎人在内,谁也不曾想到妖兽一方竟然会使用炸药!在他们过去丰富的狩猎经验中,也从来没有遭遇相似的情况。
妖兽,那些自认为个体能力卓绝的妖兽,向来不是最看不起人类的技术手段吗?即便是在这个现代化高速发展的年代中,妖兽们已经认为人类制造的东西都是旁门左道,并且打从心眼里充满了鄙夷?
到底是什么让他们改变了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为了取胜,竟然也变得不折手段!
违反情理,也超出猎人一方推测的战术,无疑给妖兽带来了极大的战果,同时也让温离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不过,也只能说是棋差一着,毕竟乐园岛目前最大的隐患——温离还活着。
如果,爆炸的时机再恰当一点,或者没有两名血穗草成员多事的保护,温离怕是已经成了一堆碎肉,那么的话,这场乐园岛战争的结局在此时便能够被注定了。
对了,那两名手下呢?温离忽然想到这个。
记忆中,常年来作为他左右手的两名手下,在爆炸降临的那一瞬间,一左一右护将他死死护在中间,以活生生的血肉形成了坚不可摧的盾牌!
盾牌内的血穗草团长历经生死劫难活了下来,那么,形成盾牌的血穗草团员呢?
温离放低了手臂,让火折子的光线在地上逡巡。他一寸土地一寸土地的仔细寻找着,碎石之间堆积了不少残臂断肢,这对常人而言实在是无比可怖的景象,不过见过更惨烈场面的温离自认为不该害怕,只是有些意外的,他还是头一次觉得血腥味也会如此刺鼻。
怎么会这样呢?太对不起“血穗草”这个名称了。
先是找到一根左臂,然后是一只左脚,一颗完全变形的头颅……别问温离是如何判断出这些肢体原本的主人的——他记得自己属下所穿戴的服饰,在经受过爆炸的洗礼之后,衣料无疑已经成了碎片,只剩下零星的一小块挂在这些肢体上面,成为了供温离辨识的记号。
一共找出六块身体的“零件”,至于别的,实在无法肯定。
温离想了想,决定算了,倘若在自家手下的遗骸中掺入别人的部分,反而不是什么好事。能找到多少,姑且算多少吧。
妖兽猎人这个行当,尸骨无存的概率从来不小,能留下这些零碎的部分,已经可以称得上某种恩赐了。
将“零件”堆积在一处,温离用火折子点了,慢慢看着血肉化为惨白的灰。
从身上撕下一块相对完整的布料,温离将那些白灰收拢包好,缓缓说道,“你们救我一命,我会用一辈子来报答你们。离岛之后,我会将这些东西交还给你们家人,而他们今后的生活,你们大可不必担心,我会给他们这世界最好的物质条件。”
没有什么兄弟之情好讲,生命换得报答,在血穗草这种利益至上的组织中,任何事情从可以用简单的等价交换来进行计算。
解决完了手下的后事,温离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势。他不紧不慢,先是根据经验对伤处进行一个自检,然后才开始按部就班的包扎。
当不小心被掩埋在密不透光的废墟中,大多数人往往都会不顾自身条件匆忙找寻出口,然而慌不择路之下往往陷入更加不利的境地,将自己活活困死在里面。温离当然不会这么蠢,预先考虑周全,将会大大提升行动的成功率。
紧急处理之后,尽管不可能与没事人一样,但寻常的活动几乎不受什么影响,甚至可以与敌人对战,前提是他能够忍受体内的剧痛。于是温离凭借着自身绝佳的方向感,选择了一个方向,开始探索藏碎石中的缝隙,慢慢的朝外间走去。
……
微弱的光线穿透罅隙射了进来,久违的天光让温离一阵欣喜。他熄了火折子,脚下的步子也下意识的加快不少。
洞口,应该叫出口才对,就在眼前。
温离心中大定。尽管初战不利,但自己这方实力尚存,只要能够与姚向晨带领的B、C两队会和,要占领并得到这座乐园岛,依然是指日可待。
人类原本就是七情六欲的动物,再怎么冷静睿智的人在某个特定的时候也会难免出现一瞬间的动摇,而此刻让温离放松精神的,则是终于走出黑暗困境的喜悦。
如今正处于只身一人深入敌境的局面中,走神实属不应该,哪怕这个时间很短暂。不能很好的感知周围的变化,便意味着会被敌人偷袭,而这种偷袭往往是致命的。
“看你如此高兴的样子,莫非你认为自己当真已经安全了?”
头顶上方传来这么一个声音,调子并不如何高亢刺耳,但还是激出温离一身冷汗,有那么一秒钟,他全身上下几乎动弹不得。温离惊觉自己刚才是走神了,而在这个当口,对方若换一种方式,用冷箭代替语言,那么此刻的他已经是一具扑在地上的尸体了。
定了定神,温离绷紧了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做出随时都可以反击的准备,然后才一点一点的仰起脸,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浓密的树荫,将海岛上灿烂的阳光分割成硬币大小的光斑,这原本是应该让人心旷神怡的景象。可仅仅因为在树丛之中多了一道身影,这一幕景致落在温离眼中就变了味道。
然而,平心而论,这道人影原本也该是赏心悦目的。哪怕因为背光的缘故,看不清楚其面孔的细节,可是垂落在树荫间的红色发丝,以及同色系的衣摆,与背景相映成辉,绿的越绿,红的越红,都是浓艳至极的色泽,充满了勃勃生机。
只可惜,这一位乃是温离此刻最不愿见到的人。
同样,也是温离万万想不到会见到的人。
维持着仰视的姿势,这无疑会给脖颈带来不小的负担,但温离对酸疼毫无觉察,他死死盯着正上方,咬牙切齿的念出两个字,“火、炼!你不是应该在二号山吗?”
二号山,也就是翎篁山的战争如今还只是刚开始的阶段,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妖委会一方选定的统帅乃是白昕玥,就算白昕玥徇私,在无比复杂的战争环境下,他也不可能对敌人的首领网开一面,让火炼能够回到千里之外的乐园岛。
好吧,退一万步来说,即使白昕玥当真有着通天的本事,能够随心所欲的操控战争的每一个细节,放跑他想要放跑的任何一个人,但是温离并没有收到相关的情报。敌军统帅擅离战场,这将给双方带来多大的震荡?怎么可能一丝消息都不泄露?
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逻辑,温离百思不得其解。可是,它却真真切切的发生在自己眼前。
火炼并不回答对方,他自认没有答疑解惑的义务。居高临下的俯视对方,目光中有着显而易见的蔑视。“温离团长,久仰大名!不过很抱歉,今日,你将死在这里。”
第161章 第161章—罪行
甫一照面,就这般判人死刑,如此行为大概也只有火炼一人做的出来。更不要说,这还是他第一次当面见到传说中的血穗草团长。
将意外、疑惑、惊惧等等一系列情绪都压抑在表皮之下,过往的经验告诉温离,多余的情绪只会加大自身的危险,尤其是与强大的敌人对战之际。他继续抬头望着火炼,干净的脸皮之上凝聚着一层面具似的冷肃。“没记错的话,我以前从来不曾与你见过面,怎么就非死不可呢?”
火炼从树桠上一跃而下,他应该并不知道,这个对他本人而言无比简单的动作将给对手带去怎样的震撼——
光斑与树荫交织成的恍惚背景之间,飞扬的衣袂仿若背生双翼,舞动的长发则像是蓬勃火焰。
这已不单单只是美艳的程度,甚至有些惊心动魄。
温离不知正常人在看到此等美景的时候会有怎样的反应,只可惜他这种刀口舔血的妖兽猎人早已经不再正常人的范围之内,所以,他此刻唯一感觉到的就是畏惧。杀意随之而起,这一瞬间温离深知暂时忘记了追逐利益的本性,他只知道,绝不能让眼前这一只超出常理的怪物安然的存活下去。
尽管只有一方宣告了杀意,而另一方则是习惯于使用阴暗的手段,但两人的想法竟然不谋而合,都带着将对方置诸死地的绝然。
杀意与杀意之间原本并无区别,相互摩擦,彼此激发,甚至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变了味道。
对于气氛的改变,妖兽原本就要强过人类,饶是火炼这种没心没肺的家伙也是一样——或许在经历了近来的连番剧变之后,他已经无法再继续大大咧咧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搁了,“你当真不知道你为什么必须死吗?”
一旦挑起谈话,或许会给予温离些许逃离生天的机会,火炼当然了解这一点。不过,他对于某些事还有许多不确定甚至于不解的地方,而血穗草的团长温离,无疑则是最好的解惑者。为此,火炼认为稍微冒一点险也无妨。
况且,温离的情况也清晰的摆在眼前,他唇角凝固的血渍证明了受有内伤。倘若连这么一个处在低谷的人类都打不过,火炼自认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索性直接找截树桩一头撞死算了。
“因为我是猎人?”温离摊了摊手。之前爆炸时飞溅而起的石头碎片在他脸上划出了好几条口子,这人也不知是怎么长的,那样一份职业却配上这么一张无害的面孔,些微的伤口更显得狼狈而无辜。“我听小姚,姚向晨说过,之前你也曾对他痛下杀手。看来你无比痛恨我们这一行,不过这也难怪。”
火炼并不否认,“的确,只要是手上沾过无辜者鲜血的猎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放在你们人类的法律中也是一样,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们妖兽的生命与你们人类同等可贵,杀人者理应被判死刑。坚持这一点,是我的原则。”
温离并没有与其探讨这个罪孽与惩罚的问题,这个议题过于高深,牵涉也过于广泛,若双方的立场出发点不同,根本不可能得出答案。
而且,温离也感觉出火炼的话还没有说完,正题还在后面呢。
“温离团长,想必你手上也沾了无数我族的鲜血吧。”
这简直是肯定的,若非这个男人做过这些,他也不可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这个世界原本就是如此讽刺,对于一方而言本是无可挽回的伤害,可是换到另一方,则成了铁打不动的上位资本,残酷血腥的手段最终却成就了丰功伟绩。
因为是站在这块土地上,火炼的控诉更加让人无法忽视,同时,还有着无可言说的悲凉。
——所谓的妖兽乐园,说穿了也不过是个让人死无葬身之地的恶劣岛屿罢了。
这句话是白昕玥初次向火炼提及乐园岛的时候,对于此地的形容。
也是到了历经种种的现在,火炼才真正理解白昕玥的意思。气候得天独厚的海岛,有着明媚的自然风光,还有着壮观的远古遗迹,可是在这些状似美好的遮掩下,却是一桩桩浸透血泪的罪行。
自从温离带人登陆岛屿之后,已经落入妖兽一方的监视网,火炼亲眼所见这位血穗草团长对于妖兽乐园的熟悉,几乎将这里当场了私人的狩猎场。
这种举动,无疑证明了其身上所沾染的鲜血与罪孽。
火炼忽然回忆起自己被“邀请”参加妖委会审判会的情景,当时他的坚持在多数人看来大概是愚蠢透顶的行为——卓敏横竖都难逃一死,可是那时的他却像是疯了一般,坚持要在卓敏的罪名中添加一条“虐待残杀妖兽”。
让人类,更准确的说是这些执掌妖委会大权,将妖兽当成所有品随意处置的人类清楚认知到自己的罪孽,火炼认为这才是自己最应该做的事。
当初是这样,如今依然初心不改。因为他不认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