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的悬殊对比摆在那里,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弥补的,只要有妖兽向他们几个发难,谁都救不了。若他们动手的时候再加上几分技巧,甚至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事后都无法追究凶手,让这一场朝会上的惨剧成为一个永远破解不了的悬案。
在这种强敌环伺的境况下,还有人能够安安稳稳的前行吗?
至少,后面的那七人实在没有这份定力,仔细一看就能发现他们的双腿都在打着哆嗦,每一步跨出都是千辛万难。不过话说回来,没有当场口吐白沫晕厥过去,小白的这七位没有血缘的兄弟也着实没有给他丢脸。对于死亡的恐惧来自于本能,实在不能多加苛责。
倒是小白本人,每一步都走的稳稳当当八风不动,而他的一张脸孔简直不像是血肉长的,而是石头雕的,每一根线条都绷的恰到好处,且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
也不知是不是惊讶于他的这份镇静,直到最后,蠢蠢欲动的妖兽们竟然没有一个真正动了手。
终于有惊无险的上了大殿,小白居中,一共八人站成两排,对了,他们每人手中还端着一只漆木托盘,只不过上面盛放的东西被一块红绸遮着,看不分明。
曦冉扫了那些托盘一眼,认定对方不过是在玩弄欲盖弥彰的小手段,不仅仅是那东西的大致形状,还有从红绸下面不断飘散出来的味道,都足以让人不猜即知。妖兽天生嗅觉敏锐,除非那东西已经经过十多年的腐烂枯朽,否则味道其实一块绸子能够遮挡的?
人头。
想必正是叛乱者中重要人物的项上人头。
曦冉没有心情去看那些倒胃口的东西,便移开目光,最终落在小白的身上。
他们两人昨日傍晚才在废宫见过,只可惜不欢而散,曦冉说了该说的,可惜似乎没有任何作用,但是他却没有做该做的,如今只怕已经错失一切机会。此刻曦冉回想起来,只觉得残阳如血之下再会的一幕说不定只是自己的臆想出来的幻觉。
小白不惧不畏的抬头望着皇帝,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胶着在了一起。然而,他是真的不怕吗?这个答案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从第一次见到曦冉开始,他就是这般高高在上,即使他与自己平视,甚至在他还年幼时为了照顾他的身高半蹲下来说话,曦冉也是这般遥不可及。面对这种穷尽一生似乎也无法弥补的天堑鸿沟,若不是永远消沉,则是会被激起不服输的勇气。
而小白,显然天生就属于后者。
所以他不是不怕,只是不允许自己害怕。哪怕只是细微的怯懦,他都将永远失去追上对方的机会,这种怯懦会将他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皇上,请容我禀报平叛的战况。”小白并非那些家学渊源的妖兽贵族,但当他开口的一瞬,无论风度还是气韵都远远超出妖兽权贵。至少他做了一件旁人都不敢做的事,死死盯着皇帝那双看似鎏金异彩实则冷漠疏离的眼睛,甚至还带了若隐若现的咄咄逼人。
曦冉摆了摆手,“详情我已经知晓。做的很好。”
既然不让说,小白倒也趁机省了那番口舌,他作势就要掀开托盘上覆着的红绸。
曦冉心说,这是要故意恶心他不成?不甚愉悦的开口,“这东西不用验了,来人,端下去。”
一人排众而出,却是昨□□会没有到场的黑之一族现任族长魅宣。而那个须发皆白的魅老头就站在他旁边,父子两人这么一并排,还真有几分威势。
魅宣当庭谏言,“皇上,还是验一验比较稳妥。”世上那么多词汇他不用,偏偏挑了一个“稳妥”,怎么听怎么刺耳,摆明了实在暗示皇帝,这位白将军说不定李代桃僵弄虚作假。
小白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冷笑。他一开始就已经明白的不得了,不管自己是否从妖兽手中得到了兵权,但是信任这种东西,是永远不可能存在的。妖兽本没有查验首级的习惯,那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族人的能力,也相信族人的忠诚,不过很显然,这些妖兽权贵并没有打算将同等的信任赋予他们这些卑贱的白子。
小白对着左右点头示意,八个人动作整齐划一,“刷”的一下扯下了托盘上的遮掩。
八颗头颅,端端正正的摆在瞄了金花了彩的漆木盘正中,好似一份上供的大礼。
小白还是与先前别无二致的语调口吻,平平静静的向众人介绍,“我手中端着的这位就是负责管理风钩山所有矿工的李大,旁边是他的妻子,接着是他的三个儿子。其中两个已经成亲,一个生了小孙女。一家八口,都在这里。”
换言之,这是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别的不说,但是最后那一个女童的头颅,即便妖兽天性嗜血,看了也是相当不舒服。按照这位白将军讲述,应该就是李大的独孙女了。那个孩子实在太小,圆滚滚的面庞上五官都还没有长开,即使往大里估算,只怕也还不满两岁。
第109章 第109章 大朝会
满殿的妖兽权贵面面相觑,脸上或多或少都带了一丝惊疑不定,至于究竟是惊愕多一点,还是疑虑多一点,则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了。总之,得胜归来的人类将军只是端出了八颗叛乱者的人头,这乍看起来上不得台面且十分恶心污浊的手段,刹那之间已经震慑了全场。
不是说白子都是懦弱无能的软骨头吗?怎么变作了不折手段的强硬派?两者之间的区别岂止是南辕北辙大相径庭,转变的太过迅捷,也难怪在场的众臣有些反应不过来。
在一堆朝臣中,如果说谁还能十分坦然的面对那血淋淋的人头,也就只有一个桑牧安了。既然对方可以用三年的时间炮制出那样的一份大礼,今日将首级端到大殿上也没有什么不得了的。在三年的时间内不断的给自己的同胞灌食药物,以及为了平步青云砍下同胞的头颅,还真的很难说清究竟哪种行为更加残酷一些。
按照传统,楼氏一族掌管的乃是广阔的大地,虽然不至于屈尊纡贵亲自前往风钩山那种地方巡视,但矿山的管理者他们还是认识的。楼天遥上前细细看了看,向上座的皇帝禀告,“这人的确是李大。”
这完全是在意料之内。曦冉之所以打算省却验看的步骤,便是一开始已经笃定小白不会在这上面弄虚作假,他又不蠢,当然不会耍什么李代桃僵的手段。既然他敢将这些人头带上殿来,当然不怕任何人检验。不,或许说如今的局面正是他所期待的,众臣的反应都在小白的预料之中,完全是正中其下怀。
好吧,既然看了,那索性看的更加仔细一点。
曦冉招了招手,“都端上来,让我看看。”
对于皇帝顷刻间改变主意的行为,众臣已是见怪不怪。皇帝的脸就是一本随时都在翻动的书,谁也无法捉摸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遵照命令,小白等人上了台阶,不过依然不敢真正走到王座面前。只是站在台阶的中层,既能够让皇帝看的一清二楚,也不会因为行为僭越落人口实。
皇帝并非说笑,他说要看,当真是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只不过与查验死人身份的朝臣不同,曦冉看的并非头颅的容貌,而是脖颈之上的断口。
李大的那颗头颅,脖子部分的断面一侧显得十分平滑,显然动手之人十分干脆利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平滑的伤口到了一半的地方突然变得扣扣索索,犬牙交错的伤口看起来分外狰狞。完全不同的两种刀法,倘若不是两个人所为,那么动手的家伙肯定是在半途受了什么刺激,才会无法控制自己手上的力道。
相比较起来,李大那小孙女的头颅却被打理的十分整洁。将整洁这个词用在首级上面的确相当不合适,但除此之外,却没有更加恰当准确的形容了。兴许是因为幼童脖颈详细且骨头还十分柔软,断口的部分当真是一点毛刺都没有,齐整的不能再齐整。不仅如此,看得出来小女孩的容颜还经过精心的修饰,面颊上的血迹被仔细擦干净了,柔软的头发也在两侧绑成了小小的圆髻。
倘若不是脖子以下空无一物,她的模样甚至是可爱而讨喜的。
李大与其孙女的头颅状态呈现两个极端,而其余的六颗,刀口留下的痕迹各有不同,显然动手的并非一个人。
曦冉看过一遍,眉头已经拧成了一团。从这些遗留下来的痕迹上面,他似乎隐约推断出了一个故事。
挥手让侍从将头颅端下去,而曦冉的目光则停驻在小白的面上。对方只是恪尽身份的低垂着头,仿佛不敢随意瞻仰天颜似的。曦冉在心中狠狠的冷笑了一声,这家伙昨天在废宫里不还是无惧无畏的模样吗?怎么今天就披上了一张小羊羔的皮?不过他还真的从来没听说过小羊羔敢端着人头招摇过市的。
“风钩山平叛的差事办的不错,自己说说看,想要什么赏赐?”以往的皇帝是什么样子姑且不论,但曦冉却甚少如此询问自己的臣民,仿佛不管对方要什么,他都会赏赐下去一般。
“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敢讨赏。”出口的回答与恭谨的举止如出一辙,都是经过认真训练与仔细琢磨的。表现出一点儿恰到好处的卑微,仿佛正在为自己一介白子身份站在大殿上而感到汗颜与无所适从。
曦冉几乎要被气笑了。不敢讨赏?对方私底下那些步步紧逼的小动作,看起来是不敢讨赏的样子吗?现今一切都按照小白的预期进行,至少他的这份军功已经成了不容置疑的事实,在场的朝臣们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抹杀他们的这份功劳。而有了功劳,论功行赏则是必须的。
“曦……皇上。”飘出来一个幽幽的女声,即使并不见得如何高昂,还是一下子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大祭司灏湮,非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在朝会上开口。与四大家族的其他三位族长不同,平常的朝会灏湮也不会露面,只是这每月一度的大朝会有规矩摆在那里,她才不得不来走一个过场,往往来的时候没人注意,也常常是朝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便悄然离开了。
大祭司不争权,不夺利,她与这个熙熙攘攘的世间仿佛隔了一层薄膜,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众臣已经想不起来大祭司上一次开始是什么时候为了什么事,也难怪一个个呆若木鸡,只能直勾勾的看着那个方向。
灏湮不食人间烟火的面容上竟然也有了一丝被世间疾风苦雨逼迫出来的忧愁,她也不管自己成了多少人目光的焦点,只是看着两个人,一个当然是曦冉,而另一个却是小白。“皇上,在你赏赐白……将军之前,有些事情还是问清楚比较好。”
还不等皇帝应声,小白却已经抢先一步,“祭司大人有什么疑惑吗?我一定据实相告。”
种种原因之下,小白并不希望曦冉过早牵扯进来,皇帝的金口玉言应该用来作出最后的决定,而不是用来东拉西扯的。姑且曦冉是否会真心实意的帮他们这些白子说话,但在现阶段皇帝最好不要表现的过于偏袒。
当庭质问这种伙计,怎么看都不适合独立于尘宵之外的祭司大人。她根本不善言辞,更不要说在让言语变成锋利的刀剑伤人于无形,以灏湮的性格,只是想到什么便径直问了,“你何苦非要杀了李大一家子,还将他们的头带来大朝会?”
一听祭司的问话,老谋深算的魅疏老头最先反应过来,知道要坏事。灏湮问的事情没有错,她因为亲眼目睹了一切而觉得不忍,希望皇帝三思的想法也没有错,错就错在她的言辞太容易落人口实了。
“祭司大人的问题,我不太明白。”小白还是站在台阶上没有下来的意思,他转过身,居高临下的望着妖兽的大祭司。另外,他还抽空扫了白发白须的魅疏一眼。
他在面对皇帝的时候毕恭毕敬,是因为清楚自己与皇帝之间的鸿沟之距,也明白皇帝才是他如今最大的依凭。可是面对别人,他似乎再也用不着这般低声下气。没有人能够讨好世上所有的人,那么小白便选择了最应该讨好的那一位。
“皇朝对于平叛历来有着‘斩草除根’的传统,这些不知好歹的叛乱者,原本也是死不足惜,我不过是遵循传统行事,实在想不出自己错在哪里。”小白的言外之意十分清楚——妖兽在平叛的时候可以赶尽杀绝,他不过只是效仿罢了,如果这种行为是错误的,那么错的也不仅仅只有他一个。
灏湮正要说一句“可是你杀害的都是你自己的同胞啊”,魅疏眼疾手快,将一只手背在自己身后,悄然的冲着她摆了摆。魅老头年事已高威信也不小,灏湮也十分听劝,当即闭口不言了。
没能逼大祭司说出那句话,小白多少认为有些遗憾。他压根不怕背上“残杀同族”的恶名,他对于自己的族人越是残酷,不是越加证明他对妖兽的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