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在灏湮的唇舌间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被她默默的咽了下去。
不管是什么动机,其实都并不重要。方才曦冉说的每一个字,都真实的不能再真实。灏湮相信,只要为了这一族,皇帝可以不惜一切代价。那么在这背后,就不允许他曦冉安放一丁点儿属于自己的私心么?
陈杂斑驳的缘由,本不适合由祭司来推测,想的她已是气血翻涌。
费了一番心力才压抑下去,灏湮恢复镇静之后,问出更加严峻也是与她息息相关的一件事,“曦冉,你如今做的这些,最开始都源于我告诉你的推测,你难道不怕我骗你吗?”
一个计划,甚至于一个无比庞大的计划,倘若建立它的基础就是虚假之物,那么不管上面垒砌出了如何雄伟的广厦高楼,最终也难逃倾覆的危机。
曦冉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只是用满不在乎的口气反问,“你会骗我吗?”
“我不会骗你。但是,这不表示我就不会说错。”有那么一瞬,灏湮发现自己竟然不能与对方四目相对,心虚的滋味,大抵如此。“一开始我便声明过,‘那些’并非‘祭司’做出的预言,只是我自己的推测,不,或许应该称之为臆测更加合适一些。”
“别给我扯什么预言,你晓得我最烦那个。”皇帝正经的时间极为短暂,刚才还满面诚恳的请大祭司为他祈祷诸事顺利,这话音还没有落干净呢,他已经在表明自己厌烦的态度。
灏湮一滞,回想皇帝每一次对待族中几丝的态度,便能够推辞他是以怎样的心情来看待那些东西的。最让灏湮难以评价的还是皇帝上一次在乐园岛上的所作所为——
当日,祭祀的各项议程本来进行的极为顺利,可眼看已经接近尾声了,皇帝不知道哪根筋突然抽了一下,竟然从刀口下救了那些被选作祭品的少年们。
妖兽祭祀有着严格的规矩,在整个议程之中,除了大祭司与皇帝之外,旁人不管什么身份地位都不得贸然开口发出声音,便是呼吸都要尽可能的进行压制,说是屏气凝神也不为过。然而要怪只能怪皇帝的行为太出格,众妖兽们难以抑制满心惊骇,竟然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眼看局面就要完全失控——假如祭祀不能圆满成功,对于妖兽全族而言意味着什么,实在不用多说,为了平息事态,皇帝紧接着又干了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他竟然用那柄取祭品心脏的利刃划破了自己的手指,将九滴鲜血滴入祭坛之中,用来代替九颗活生生的心脏。
皇帝完全是用疯狂的行为来挽回疯狂的错误,或许是因为短时间内众人连连受到不小的惊吓,后来竟然再也没人提出反对意见,就这么完成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祭祀。
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那一日魅疏长老没有亲赴祭祀现场,毕竟这个老头已经卸下了族长之责,再去这种场合多有不合适。否则的话,再加上这么一位不懂变通的老顽固,那一天的场面还不知要到怎样烈火烹油的激烈程度。
可即使没有亲身经历,后来听了族长儿子讲述当时的经过,魅长老还是气的暴跳如雷。当下也不管什么君臣之别了,怒气冲冲的到了皇宫兴师问罪,老家伙是拼着自己一条老命不要,也非得让皇帝坦诚错误亲自手刃那些祭品。
面对这个杀不得骂不得的老头,皇帝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愣是在寝宫里藏了三天没敢踏出门槛半步。
灏湮惊觉自己的思绪飘的有些远了,定了定神。
每逢想起当日发生的事,女祭司依然百思不得其解,曦冉对那些玄之又玄的传统满是厌恶,而她正巧身在其位,但矛盾之处恰恰在这里,他们两人私下的交情居然很不错,超脱君臣之别,也超脱男女之防,莫名的带出几分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他们两个对于彼此是心照不宣的,有一种老朋友才会有的默契,因而灏湮忽然想到了什么,即使在这件事上曦冉半个字都没有提——灏湮手中没有任何推测的依据,完全出自于直觉。
她盯着席地而坐的妖兽皇帝,目光之中几乎嵌入了一丝尖锐,“你对于妖兽将来的结局深信不疑,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
出口的那一瞬间还只停留在揣摩的程度,可是将之诉诸于口之后,灏湮忽然变的笃定起来。女祭司抿紧唇瓣,审视的目光在曦冉的身上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简直像是要把皇帝陛下拆皮剥骨分析个透透彻彻。
曦冉愣了一下,一时之间半个字都答不出来。刚才忘了说,他敬畏这位女祭司的理由之中还有至关重要的一条——灏湮虽然在人情世故上面显得懵懂,但是在某些地方,她却具备一种无根无据而又一针见血的洞察力。
曦冉先是僵在原地,随即想到关于他自身的情况,即便是朝中那些老奸巨猾的臣子们都没有一个看出端倪的,灏湮眼光再独到也不至于独到成匪夷所思的地步。对于自己的遮掩功夫,曦冉有着极端的自信,所以只是摊摊双手,将无辜的角色刻画的入木三分。
可是还不等曦冉表演完自己的得意,灏湮下面一句话已经砸了下来,“你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嘴巴不由张到极大,堂堂的妖兽皇帝摆出今生最蠢的一个表情。
比起亲口承认,这其实已经说明了许多东西,换了别人大概会见好就收,而女祭司会的只是刨根问底,“你以前从来不是这个样子。”
对方的纤手指了过来,曦冉很想改变自己的形象用最快的速度站起来,然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同一个姿势维持的太久,两条长腿竟然隐隐发麻,如此简单的动作居然未能成功。
曦冉的脸上飞快的闪过一缕尴尬,但这位是什么人呐?在朝会上与众臣你来我往勾心斗角,时而要耳聪目明,时而又要装傻充愣,一张脸皮早已打磨的比城墙倒拐还要厚上几分。既然爬不起来,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作势又要再一次躺下去,嘴里说到,“我从来都是这样的没型没款,我奉行的就是——能坐着的时候绝不站着,能躺着的时候绝不……”
“不,不对。”皇帝不愿谈这个话题的意思昭然若揭,可惜女祭司一分一毫都没能领悟,“你这不是懒散,而是不得不抓紧一切机会休息。”
曦冉被一句论断说得心头发苦,真想来一个仰天长啸。他发现自己这一次错的离谱,这位谈话的对象简直与他预期大相径庭,女祭司不再是用来大吐苦水的树洞,而是能够将人扎的遍体鳞伤的刺猬。
祭司大人与寻常人之间的不同,再一次展现出来,她没有半分要安慰对方的意思,反而认为这是一个偷袭的绝佳机会。女祭司并非狂战士,十年百年也不见得有任何事件需要灏湮亲自出手,然而血统摆在那里,她的身手当然不会很差。加之这一次更是有心算无心,妖兽中的第一高手皇帝陛下只怕也注定难逃一劫。
那位被盯上的皇帝正在想什么?不错,正是“不欢而散”四个字。当前的谈话眼看越来越让他难受,还不如当机立断就此打住。所欠缺的,只是一个告辞的借口。
曦冉正在编造合适的措辞,一场他死也没有预料到的攻击就这么毫不客气的兜头而来。
旁边有湖,可是灏湮并没有调动水之力,她甚至没有一丝妖兽化的迹象,她只是握紧一只拳头对准曦冉的右肩砸了过去。
对任何女性而言,拳头只怕都是最不擅长的攻击方式,灏湮天生骨架云亭,攥出的拳头甚至可以用纤巧可爱来形容,即使是处心积虑的一拳,落在皮糙肉厚的皇帝身上,也该是不痛不痒。
岂料,吃了这一击的曦冉竟然没能忍住,发出一声闷哼。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一大早出去,这会儿才回来坐到电脑前,更新稍微迟了点,等文的亲们,抱歉了哈。
第105章 第105章—重压
灏湮显然没想到自己这一拳竟然威力无穷,彻底僵在原地,拳头还举在半空中,不仅忘了收回,甚至连出于紧张而陷入手心的指尖,她都丝毫没能觉察。
既然出手之前打定了试探的主意,她也不可能半点儿力气都没用,可是估算起来,说到底也不过只是那种程度了,比起花拳绣腿也强横不了多少。如此软绵绵的一拳,竟然能够伤到皇帝曦冉?
哇靠!脸都丢光了!
这句话在皇帝的脑子里不断盘桓,嗡嗡作响甚至带着回音。这一回当真是苦笑都笑不出来了,曦冉只好色厉内荏的摆出一副坚如磐石的面无表情。可是不管他脸上再怎么装的像一回事,也无法挽回片刻之前被一位女祭司揍趴在地的悲催事实。
曦冉望了望万里无云的晴空,望了望平静无波的湖面,最后还望了望蔓草从生的地面,所有浪费时间的招数都被他用光了,这才缓缓的站起身来。可是不管他的动作再怎么小心翼翼,脚下步子竟然还是出现了一个裂缝般的踉跄。
倘若不是预先猜到了什么,灏湮几乎要认为自己一夕之间功力大涨,随随便便的一招就能将皇帝打成内伤。
深知瞒无可瞒的皇帝曦冉决定和盘托出,兴许是为了替自己略微扳回一点儿面子吧,他出口的每一个字背后都衬出高深莫测,“灏湮,你身为全族大祭司,可曾感受过‘天道’的力量?”
这个问题,普天之下问谁最合适?无疑正是灏湮?祭司原本就是沟通凡俗与神灵的存在。
但奇怪的是灏湮竟然没有正面回答,愁绪凝结成的雾气变的更浓,笼罩在女祭司的眉宇间,挥之不去。“你刚才还说最厌烦那些神秘的东西,最后转眼就变得如此矛盾?莫非,你真的感受到了什么?”
“是啊。无时无刻,力量无比巨大,连我都快撑不下去了,说不准今天就是你我最后一次会面了,我要不了多久就会被这该死的无形力量压成一滩肉泥。”曦冉忽然变的知无不言,噼里啪啦的说了一长串,可他越是喋喋不休,越是让人难以分辨这话中含了多少水分。
言辞中的真假难辨,可是曦冉的身体状态却摆在那里做不得假。
灏湮只觉得自己心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叫这位只知大爱不懂人情的女祭司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难过。灏湮张开拳头,用细长的手指在空气中抚了一把,似乎想要去感受一下那股“无形的力量”。但转瞬之后灏湮已经醒悟过来自己的行动不仅可笑,而且没有任何意义。
既然曦冉都说了力量是无形的,换言之便是只针对他一个人,其他人都对此无知无觉,不能触碰,更勿论与之对抗。
灏湮很难想象那力量究竟如何强大,居然让皇帝这般强大的存在都陷入疲惫的境地。她之前猜测的不错,曦冉那种随时随地没长骨头的姿态,真的不只是出自懒散的性格,他是真的累了,很累很累。
偏偏这力量只能由曦冉独自背负,留给旁人的只剩下一个……爱莫能助。
女祭司的眼中泛起水雾,皇帝被她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吓的不轻。同时,他也认为这样着实不妥。
祭司可以为天下苍生而落泪,却绝对不该将这泪水都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比起皇帝,祭司更需要保持大爱无疆的初衷。从这一点来计较,真的很难算清他们两个谁背负的东西更重一些。
“你别担心了。”曦冉自认为潇洒倜傥的将一只手背到身后,也不管千钧重量加诸于身,照样停止了脊背,脑后披散下来的红色头发像是在他身上点燃了一簇蓬勃飞扬的火焰。“我方才说的那些是故意吓你来着,力量是真的存在,不过应该还没有到要我命的地步。”
灏湮先入为主,所以不管怎么听这话都像是对方临时编造出来安慰或者欺骗她的。
曦冉叫苦不迭,发现自己挖的坑就快要把自己给埋了,只能硬着头皮进一步解释,“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想想看,倘若那力量一刻不停的压下来,我还能全须全尾的站在你面前吗?力量时断时续,还是给了我喘息的功夫。”
只可惜,喘息的时间每每过于短暂,就连曦冉想利用这个机会来进行调息都觉得时间不够用。
而且曦冉最头疼的便是喘息之后力量再一次加诸于身的瞬间——试想一下,将将觉着身子松泛一点,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过度,十万大山“哐当”一下砸在脊背上,这是怎样让人崩溃的感受?
到目前为止他竟然还没有当众呕血,将一切隐瞒的近乎于天衣无缝,曦冉都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能耐。
女祭司虽然直觉敏锐,久未相逢才一照面便拆穿了皇帝隐瞒众臣多日的事实,可是那些眼皮子底下的细枝末节却又不是她所擅长了,盯着曦冉的脸看了半晌,依然不懂得如何去拆分其面容之间的细节。“神灵,究竟是什么用意?”
曦冉口中的天道,灏湮所说的神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