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边联想到自己了解的那些关于盛繁和鹭星不和的传闻,心底有些担忧,但还是不能不回答这个问题,声音微沉。
“是鹭星。”
话音刚落,他锐利的眼眸便立刻在盛繁面上搜索着什么,可惜并没有得到他想象中的东西,女孩儿的脸上仿佛粘了一层永远不会改变的微笑面具,每一个小细节都是那么的让人如沐春风,找不出任何不悦。
“是鹭星啊……”
她笑着又重复了一遍,在李德边微微皱眉的神情中,她停在了路边的一个早已没了主人的手推车旁,带着某种让李德边看不懂的怀念情绪细细抚摸那些粗糙的边角。
“李先生,恕我直言,合同条约早已订立,临时反悔,并非君子所为。”
——终于来了!
李德边不怕她不反驳,不争论,反而更怕之前她那种让人看不懂的情绪,这会让他无从下手。
如今她主动提了,这就好办了。李德边带着些自信勾唇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说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合约订立是事实,可是还没到最后签字,那么条款也是可以起到更改作用的。这部剧是由几大投资方一同合作,盛小姐你虽然也负担起了百分之二十,可是在拍摄前期这部分费用是由我来为你分摊的,而且这部剧的收益也是我们几大投资方都极其看重的。盛小姐你资历尚轻,不懂这行业里的许多规矩,做出的许多细小的决定,可能就会在未来葬送掉一部本可以取得极其优异成绩的电视剧,所以……不妨听听我的意见,我作为最大的一个投资人,自然不会毁了这条我们共乘的船,如何?”
盛繁已经玩够了手推车,又侧头看向身后的一家在宁镇上算是装潢极其富华的店面,门上点缀了几朵花,门口的地上还有些被小孩子拿石灰画出的字和画。
——尽是些类似不要脸臭妖精的难听话语。
盛繁勾唇笑笑,转回视线看向李德边。
“李先生倒是很会说话,我年纪小,阅历也浅,恍然一听,竟真有种好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感觉。”
“盛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德边眼神多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在这空旷的大街上,盛繁要面对的是一个饱经磨练经验老道在商界娱乐圈都摸爬滚打过的男人,在这种情景之下很难让人不会产生一种犯怵的感觉,隐隐想要退却。
但盛繁只是徐徐挺直了懒洋洋的背,毫不示弱地回望。
“李先生不欲与我多言,而我也是同样的感觉。弯来绕去,没有好处的提议我都不会轻易答应,倒不如直接开门见山。季宛央,我放她进,但主角必须是我的,其余剩的什么角色,我任你们替她挑。其次,演员第一选择权,依旧还得是我的,试镜时,我将有一票否决权,若李先生还是认为我阅历浅不懂选人,会直接毁掉这部剧,大可以直接放弃投资,我会另觅他选。第三,剧本我要改,从以前的单向情节改成双时间线,双线并进推入剧情,要花在编剧上的额外支出,由李先生,或者李先生的亲密伙伴鹭星来负责,这三点您有意见吗?”
盛繁双手后背,看着李德边的眼睛平静得似乎掀不起丝毫波澜,与之截然相反的是她脸上挂着的俏皮笑容,唇角弯弯。
有些看不懂盛繁这个人,李德边对于她的意见有些许犹豫。
“让我再想想,三日内给你答复。”
这个结果,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他甚至根本没考虑过这种奇怪场景的发生。
他想过这个小姑娘可能会愤怒,可能会抗拒,可能会懦弱接受内心腹诽,也可能会委屈哭泣寻求卫睿的帮助,可他就是没想过会是这么种笑意盈盈的诡异场景,当事人似乎没有丝毫不满,反倒莫名有种正中其下怀的满足感。
这让李德边尤其不爽。
而他没有猜错,盛繁的确是很满意这个结果。
她老早就在构思这个剧本的改动,想要大改至有些许冒险的双线并进,可惜一直在犹豫和李德边那方的措辞,才拖到了今天。
如今李德边这么一搞,倒是两全其美,自己反而还能借此良机倒拉回来些好处,已是不亏。
至于利益方面,盛繁是不会这么没眼力地要求多些好处的。
李德边一看就不是会为了一个加演员的事动摇他自己的利益根基的人,贸然提起,还会显得自己特别傻,盛繁才不喜欢做这种完全看不到任何把握的事。
而季宛央……
这应当就是鹭星最近打算力捧的那个小新人了,就这么大张旗鼓跟示威似的要把她送进自己的剧组,鹭星也着实是太过嚣张了些。
不过无妨,盛繁垂头轻轻笑笑,想要超过她压下她?那就来试试吧。
她还真的没在怕的。
又想到了什么,盛繁突然抬头看向李德边,“对了,李先生,这剧的名字还得改改。”
就按原名字,怕是广电总局那边连过审都过不了。
李德边也是同样的想法,只是一直没来得及提,他点了点头,问盛繁道。
“你想改个什么名字?”
盛繁挑眉一笑,神色一时飞扬起来,美得耀眼。
“你觉得……叫御声怎么样……”
抱歉,来得晚了些,今天早上起得太早了些,帮她们17届的评比赛去了,忙了一整天。马上将至月底,希望大家能给我多投几张月票推荐票什么的,也让我长长脸啥的。嘻嘻。
第一百三十八章 风起
和李德边口头确定好了几项重要的事宜,这个男人就彻底丧失了和盛繁继续挂着虚伪笑脸满面春风逛宁镇的兴趣。
目的达到,他敷衍似的扔下几句话,就带着自己的助理匆匆离去,只留给盛繁一个背影。剩下的更为细节的东西,自然会交给卫睿和李德边再做细商。
作为把盛繁一个人扔在这里的回报,她被许诺可以继续待在这里游玩,某些向来对外界封锁的地方,也可以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进行简略的参观。
——这对于不少人来说,这已经是天大般的惊喜了。
自打传奇影后窦扣去世之后,凡是能沾点儿她老人家仙气的地儿,都被那帮跟疯了似的粉丝捧成了天价般的景点,好多剧组想租个片场认认真真安安静静拍个戏,都要被这些日日来蹲点美其名曰追悼偶像的粉丝盯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不敢动弹。
可谁也不敢动他们——因为谁都不知道这帮弦已经绷到了最顶端的粉丝们疯起来会做出什么事。
失去了精神支柱的粉丝们就宛如已经消除了后顾之忧,一帮流离失所却獠牙锋锐的恶狼,论是谁也不想也不敢惹。
于是圈中众人只能忌惮地绕着他们走,每日还得在心里祈祷许愿出来个什么人把这群恶狼的注意力都给引走。
可惜大家最终也知道,这事儿只能想想就罢。
都说曾经沧海难为水,疯狂痴迷了窦扣这种神一般的天才人物,别的演员明星哪里还能入得眼。
总之,现在但凡是和窦扣能沾点边的地方,都成了聚宝盆一般的宝地,而宁镇在它们之中,更是翘楚中的翘楚。
已经有不少富商朝李德边开出了天价,只希望能进来瞻仰瞻仰窦影后曾经拍片的地方,可所有请求都被李德边皮笑肉不笑地给挡了回去,一副对金钱毫无兴趣的神仙样子。
也正因如此,盛繁今日这一行在工作人员眼中,完全就是赚翻了的看法。
抱着这种心态,看盛繁时她们的眼神难免有些复杂,讲解时也带了几分漫不经心。毕竟在她们看来,盛繁不过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而已。
不过好在盛繁并不需要她们的讲解。
要知道,她远比这些人更清楚她是在哪年哪月哪个时间点在哪个角落和导演吵了一架,压根儿不需要她们再来介绍。
抱着这种无声无息达成的默契,盛繁这一路的参观也算是过得轻松。
又走了一截路,几人便绕到了小镇的一个拐角处,前面看去平坦的地面其实隐藏着一个隐蔽的梯口,那突然下降的地面让人极易踩空摔上一跤。
不说别的,在场的几个工作人员每个人都至少在这儿摔了三次以上,就连李德边这个老板都在这个地方吃过一次亏。
微微有些心不在焉,等反应过来时,盛繁已经走在了她们的前面朝那个地方走了过去,几名工作人员一时之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一句惊呼就要冲破喉咙跑出来——
——然而盛繁跟没事人似的轻松走了过去,如履平地的模样几乎都要让几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错。
一个女生还专门跑过去低头看了看,眼睛瞪得大大的想要看清楚那里到底有没有一阶楼梯。但光线昏暗,她伏着背一时头晕没站稳,一脚踩空就自己摔了下去,一屁股懵逼地坐在了地上。
……
盛繁闻声诧异回头,眼神里还带了些惊讶。
“那里有阶楼梯呢,你小心些。我还当你们知道呢,就没提醒,不好意思啊。”
那个女生连忙摆手说没事,悻悻站了起身。
突然觉得自己才是观光的客人是什么心态……
为什么一个第一次外来的人都比自己熟悉地形,嘤嘤嘤好丢人!
那个女生闹了个大红脸,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就走回到了工作人员的队伍里,被几人小声好一顿地嘲笑。
但她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们发现,她们可能真的还没有盛繁这个外来的人了解地形……
小镇很多小路,迂回婉转,再加上地形起伏颇大,哪怕手上拿了地图都未必能找到某条突然出现的路究竟现实中在哪里,所以宁镇的大致路段地形一直是工作人员们一个头痛不已的问题,时时出现有人走着走着就消失了的情况。
然而这个问题在盛繁这里似乎迎刃而解,她轻轻松松地就走在众人前面,仿佛逛街般轻松地走到一个又一个标志建筑前,用的还是最短的路,有几条工作人员都不知道,面面相觑一脸吃惊,直怀疑是不是她们之中出了一个内鬼。
丝毫没理会后面人的窃窃私语,盛繁只是自顾自地按着自己记忆里的路走过一个个充满了回忆的地方,闭眼一想,回忆中那些人的欢声笑语似乎还历历在耳。
他们拍戏时,就是在这个地方,关于剧本爆发了第一次剧烈的争吵,几乎散伙。
他们杀青时,是在这个地方开了一瓶香槟,淋了导演夏小正一身,激得众人大笑起哄。
他们遭遇质疑时,是在这个地方翻看着网络上的评论,在昏暗的夜里各自拿着手机披着马甲一条条评论地骂回去,手机的光打在他们的脸上,在黑暗中格外耀眼。
他们被众人祝贺称赞时,又是在这个地方,心底涌动着的皆是苦尽甘来的骄傲和成就感,那些骂声质问,尽皆恍恍惚惚留在了昨天。
那是《冬日秘事》最辉煌的时刻,也是窦扣曾经记忆中最明亮的瞬间。
但盛繁明白,它们哪怕再辉煌,再耀眼,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有崭新的一条路需要她去全力以赴,而重新行走在那条路上能带给她的愉悦和满足,那种仿佛全身的灵魂都在燃烧殆尽为了银幕上那某一个绽放瞬间的灼热感,是沉浸在过往回忆里无法带给她的东西。
见她停顿在原地沉思太久,后面推推搡搡,挤出了一个工作人员上前问道。
“盛小姐是想拍照留念吗?我们有带相机,要不要帮您拍一张。”
盛繁微微侧首,突然就想起了首映礼的那一晚,一群人喝得微醉,趁着夜色前前后后打了十多辆出租车跑到片场来要合影。
站在小镇标志性的那个钟楼底下,一群人嘻嘻哈哈,可真按下快门的那一刹那,大家又忍不住眼眶里的热泪,矫情地抱成一团哭到说不出话。
盛繁那时候也年轻,明明想哭得不行,却还要憋着装出无所谓的模样,可她头一扭,几颗眼泪珠子就不听话地落了下来。
谁都不知道,这样一群同样为了梦想和热爱相聚在一起的人,自此一别,天南地北,又是经年何月才可再相见。
于是拍照的人只好疯狂按动快门,渴望能把这一刻留得再久一些,再远一些,以致能不让人轻易就把这段时光淡淡遗忘。
拍照,是为了让人铭记,可是时过境迁,如今只余她孤身一人寂寥立于此地,照片又能让她铭记住什么,留得下什么呢?
盛繁淡淡勾唇,眼底风起云涌,墨色波涛,面上却只余一抹无端让人看了伤神的微笑。
她站在那里,身形瘦削,衣角被风吹得隐隐勾勒出她的轮廓,后背的肩胛骨宛如两只收翅停足的蝴蝶。
她眼眸垂下,转身朝工作人员微微垂首以示感谢,说话间声音清淡高远,刚一传出,就在风中被吹了个旋然后消失不见。
“谢谢……不过……”
悠悠一片树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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