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剧情将将过了三分之一,但卢会奇创新式的一会儿沉重一会儿轻松的拍摄手法,以及他不时穿插的回忆式表达手法,已经搞得每个人都错觉自己已经经历了许久的光阴,仿佛陪着小阴言走过了漫长的一段路程。
这个任务失败,阴言已然做好了被处罚的准备,但没料到魏忠贤只是拍拍他的肩,“问题不在你……”
那么问题究竟在谁身上呢?
他想说的问题又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问题呢?
阴言不敢问。
他只是垂着脑袋,不敢再抬头看这为自己曾经尊重,不……现在也依旧尊重的义父。
那毕竟是自他父母去世后对他最好的人啊,不管他做了什么,他对义父的感激都不会变。
再之后,阴言似乎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清闲日子,那些曾经忙得他晕头转向的任务都暂时性地离他而去,魏忠贤沉声告诫他。
“阿言,静心。”
阴言只能惭愧低头,收起心底那些纷扰的心思。
第一次,阴言感觉到,自己的心——乱了。
月色下,同样心乱的不止他一人,还有明熹宗的妃子——范皇贵妃。
帘幕后她露出一个秀雅的剪影,声音如水般清冽,话语寒得如冰。
“尹大人,客氏害我子女,我也定要她不得好死。我知汝等妄图颠覆皇朝,改扶新主,作为圣上的枕边人,我愿助你们一臂之力,只求魏阉和客氏不得好死……你可能应我?”
几秒沉默,随着这阵沉默,背景音乐也跟着转入重鼓点的节奏加强紧张感,终于——
一道男声应下。
“自当为娘娘办事。”
夜色之中,只有月亮见证了这笔交易。
就在这时,京城再一次发生变动。
这日,一封加急文书自城外送来,时已至深夜,但收件人魏忠贤这会儿却还在皇宫里头分拣批阅着奏章。
渴望将功代罪在义父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的青年主动接过了这档活,一路在皇宫之中疾行奔跑,穿破夜色。
猎猎风声卷起他的墨发,露出他清俊的侧脸。
俊秀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然长大成人。
镜头突然变幻,阴言跑着跑着,突然闪现过他过去的模样。
那时他不过十四,刚是被魏忠贤收入麾下两年的光景,正是年少时。
那时他也是这样,穿梭在复杂的宫墙之中,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一定要把义父要的信件送到。
那时他还不太会武功,只是凭着记忆和本能在其中寻找小路抄行,务必要在明熹宗下朝之前赶到御书房。却不料明熹宗听闻范皇贵妃所在地,心猿意马地绕道过来,和他恰好撞上。
二人相对,阴言跪地垂首。
“你就是大伴新收的义子?”
“回陛下,是。”
“倒是和朕想象的不太一样……见你行色匆匆,可是有要事在身?”
“……是。”
“也罢,你退下吧,记住,以后在皇宫之中不可疾行,念你初犯,这次就罢了。”
……
明熹宗的声音还历历在耳,然而这一次,阴言注定是又要破例了。
跑着跑着,青年近些时日堆积在心里的烦闷情绪不知不觉都抒发了出来,他的唇角徐徐向上勾,眼神越来越清明,风把他的头发刮起,几缕发丝调皮地不时贴在他的面颊。
但他却突然动作一顿。
前面必经的御花园那里——有人。
阴言徐徐放缓了脚步,想了想,微微上前几步,站在一圈花丛之中,静静打量着不远处的女子。
那年轻的少女素着一张面庞,侧颜在月色下极其动人。
她的头发松松散在肩上,夜风微凉,她孩子气地吸了吸鼻涕,兴许是脖颈微酸,她偏了偏脑袋,显得有几分狡黠。
那是……宫妃?!
宫里有规矩,外男不得与宫妃私下见面。
阴言吓了一跳,有几分不知所措地退了一步,明明什么声响都未发出,那头的少女却突然转头轻轻朝这边望了过来。
她的眼睛干净又澄澈,黑溜溜的眼珠宛如深潭,天真又带几分世故,看上去矛盾又充满无声的诱惑。
她的皮肤素白如霜雪,露出些许淡淡的粉红,有几分不自知的媚意,却又偏偏被清澈的眉眼洗刷了些许艳丽的味道。
恍惚一看,哪怕是夜色之中,也让人有种恍惚间迷了眼的错觉。
大银幕上的阴言已是屏住了呼吸,神色愣愣。
而场下的观众也是一样。
鸦雀无声,无言寂静。
第一百二十章 结束
其实在影视圈中存在这样一种现象,很多演员的现实生活都很普通平庸,与常人其实并无不同。
但一投入到演戏中,变为角色时,他们身上就仿佛加持了一道特殊的光环,使得他们看上去充满了魅力,极其的迷人和富有吸引力。
这也是为什么演员十分看重代表作的缘故,一个角色塑造得好,可能就会收获大批的角色粉,从而一举红火,达到一步登天的效果。
但这样也会导致,很多粉丝会对自己的偶像或是喜爱的演员过分夸大形象,以至于当看见媒体所报道的某些演员路人照时,他们会异常失望。
因为他们在心里把这些演员过分神化和捧高了。
在业内,大家都心知肚明,大银幕上的魅力都只是局限在那部戏之中的,出了戏,少了那些角色背景烘托和音乐相衬,其实每个人都也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但戚开今天却突然觉得,那个叫盛繁的新人,不论是在戏里还是在戏外,都拥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场,或许可以把这种气场浅显地概括为——统治力。
对角色的统治,对气氛的统治,对情节的统治,对镜头的统治。
走红毯时,她能恰如其分地把握好度,最大化地展现自己颇具魅力的一面,让任何人都忘不掉她出众的美貌。
而在戏里,她又能抓住导演和观众最期待的那个点,用最简单最细节的表现力,展现出角色最丰富最精彩的那一面来。
而且更可怕的是,她和很多颇擅长塑造美女形象的花瓶演员不同,她不是演出一种千篇一律很有可能会让人看腻的美来,而是抓住人物中心形象,感受人物内核和灵魂,在让观众信服这个角色存在感的同时用角色的方式来阐释另一种美。
举手投足间,皆是万般风情。
张弛有度,举重若轻。
这个演员,是有灵性的。
旁边有影评人忍不住小声交头接耳,戚开拍了拍扶手发出几声闷响,眼神示意他们安静下来。
戚开在影评界算是颇有威望,这么一拍,大家纷纷配合地闭了嘴,继续观看起电影来。
等看到范皇贵妃没能发现阴言,二人无声错过之后,不少人心底都涌现出了一声叹息。
底下坐着的人心情各异,但心里却都不约而同有着同样的想法。
虽然知道剧情是假的,一个太监也不可能和一个宫妃发生什么,可为什么心里就这么不是滋味儿,非想着把两人绑到一起去呢?
阴言自个儿也是同样的想法。
虽然清楚自己是个太监身,但他却依旧会对月色下的惊艳少女念念不忘,存了一分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怕心思,让他不欲去多想。
阴言的心更乱了。
和阴言一同陷入挣扎的观影者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卢会奇给带进了故事里去。
再之后,范皇贵妃这个角色惊鸿一瞥便没了多少镜头,反倒是尹如玄这个女主正式上线。
她对阴言怀恨在心,开始不断地在各种大大小小的任务里给阴言找麻烦。又是逗又是打的,两人简直成了一对欢喜冤家。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
在一次次地接触中,尹如玄渐渐感觉阴言或许和她想象中那种心思阴毒狠辣的形象不同,而阴言也渐渐从她那里看清了很多以前被蒙蔽的真相,在尹如玄的引导下,他的思想渐渐拐上了另一条路,内心的三观重新成型。
他渐渐觉得,自己可能以前做了不少错事,而现在的他,需要一个弥补的机会。
很快,这个弥补的机会就被他的义父亲手递到了他的手上。
厂卫已经再一次锁定了李祁山和他的同伙们的具体位置,只需要阴言带上一群人轻松地去围住他们,把他们生死不论地带回来,他就能重新获得义父的信任。
看着义父深深的目光,阴言似乎在里面读到了些许信任和期待,这情绪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几乎无法喘息。
他该如何是好?
而也就在这时,剧情的进展速度越来越快,情节越来越复杂,节奏也越来越紧,观众们都跟着一同无法呼吸。
——阴言手上追查的一桩案子,让他找到了自己生父生母去世的真相。
镜头一连闪过不少细节,让脑子动得比较快的人已经想了个明白,这案子是尹大人刻意安排送到阴言手上让他发现端倪的,而事件的真相,自是指向了手握重权的九千岁魏忠贤。
命运何其可笑,百般轮转,原来一直寻觅的仇人就在自己身旁,自己还被傻傻蒙在鼓里,成为了他手上最锋锐的利刃,刀尖朝外,直直捅向这个朝代最薄弱的地方。
何其可笑……
何其可笑!
没有应景的大雨,也没有适时的背景乐,只有阴言一个人静静站在阴影里,一片静寂无声,却莫名让人揪紧了心,难受得说不出话。
一场留白,胜过千万。
而在此时,尹如玄的娇蛮刚好填补了他内心的些许阴霾,也就在这时,阴言恍惚间觉得,也许……自己已经动心。
作为剧里必然要附带的一段感情戏,虽然大家觉得编剧略微老套,但还是由于男女主的演技都还挺不错而少了几分苛刻。
但依旧有这么一部分人在小声窃窃私语,认为柯明应该坚持对范皇贵妃的一见钟情,而不是喜欢上尹如玄这么个小丫头。
虽然范皇贵妃出场的时间远少于尹如玄,但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就是要更吃范皇贵妃的类型一些,心里甚至都默默生出了几分对尹如玄的抗拒,看着他们俩的相处戏就隐隐撇嘴,有些不耐烦地动了动身子。
而每到范皇贵妃出场的那短短几十秒,大家就格外来劲儿,看得也格外专心。
在剧情里的这个节点,尹如玄还傻傻地不知道阴言是个太监,也傻傻地还不愿意和自己的父亲和解。在一番脸红心跳的暧昧暗示之后,发现阴言并无动作,像是隐隐拒绝。
尹如玄深感颜面有损,一气之下便带着人马连夜离开,一股子的小女生赌气劲儿。
看到这里,戚开摇了摇头,于冰心还是更适合大气的类型,这个尹如玄,总觉得她演得有些许别扭,反倒是那个惊鸿一瞥的范皇贵妃,总有几分让他念念不忘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镜头少吧,还看不出多少演技短板,戚开笑笑如此想到。
……
来自魏忠贤的压力越来越强。
一善一恶,偏偏被人世间最俗的感情羁绊捆在一起,谁都难以抉择,难以……下手。
面露颓相的九千岁坐在位置上,烛光影影绰绰,映出他些许无奈的神情。
“阿言,别……怪我。是你自己做的选择啊……”
镜头拉远,数千里外,有一帮人马在疯狂疾奔。
“你为什么要帮我?”
李祁山面色复杂地打量着这个几次给自己带来生死危机的青年,青年却只是敛眸,半晌才淡淡道。
“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自己。”
饶是前路分支复杂,他也不需要过多纷扰思虑,跟随本心即可。
他已想清楚。
而镜头逐渐升高,可以透过密密的树枝看见在他们的身后不远处,也有一群衣着整齐的人马正在紧紧追来。
疯狂的追逐,热血的打斗,阴言已知结局,但他的眼底从未闪现过些许退缩。
最后强撑着一口气倒在血泊之中时,视线昏花,大雪纷飞落下,阴言隐隐约约看见有一双脚朝自己缓缓走来,最后站定在自己面前。
他蹲了下来。
“阿言,你可后悔?”
他嗓音早已不复多年前的清透,年老之人带着一种暮暮的沙哑声音,问出这话时,他的嘴唇似乎也颤了颤,想起了许多年的那场大雪。
同样是在那场大雪纷飞之中,他问面前这个少年,可曾愿意跟随于他。
他还曾问过,你是否会后悔。那少年斩钉截铁摇头,答道。
绝对不会!
可如今呢?
他没说后悔什么,那垂死的青年也不曾问,只是笑了笑,眼底光芒涣散。
他嘶声轻轻喊了句。
“义父……”
魏忠贤骤然后退一步,眼底霎时冰寒,“你还知晓我是你义父?我此生少有的几分真感情,都被你挥霍殆尽,阴言,我很失意。”
青年躺在雪地之上,嘴角徐徐溢血,他却依旧努力笑了笑,眼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