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谰平素最受不得这种文绉绉慢吞吞的聊天方式,偏偏那些个人看了他的电影后,都纷纷以为他是走的这种路线,一个说话比一个委婉,听得他简直急得抓心。
不过他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拍片从来没有固定的题材,只是捡着喜欢的拍罢了,古代题材的本子写得好,我自然拍得多。比起时代背景来说,我更看重的,是剧本里的人物。”
他似乎是多说了几句话口干,端起桌子上的杯子咕噜一口就把茶水全部灌了下去,咂咂嘴还颇有些嫌弃这巴掌点儿大的杯子太小的意思。
盛繁连忙又给他斟了一杯。
“我喜欢有特点的人物。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塑造的那些个人物,都有鲜明的特色,还有一股劲儿,那种劲儿放在电影里,塑造好了,就是撑起全部剧情的大梁,是整个电影的灵魂。所以说,我选片不看背景,先看人物,但可惜的是,我喜欢的那些个人物大多都要限定在武侠这个题材里,只能说是现在的市场太狭隘了,人们远没有意识到能打动观众的关键之处在哪里,一味地重复旧路照本宣科,华夏电影再做十年都还是只能在原地踏步。”
说到生气的地方,童谰一双大得跟熊似的手气呼呼地又拍了一遍桌子,端起才满了的茶杯大嘴一张,半杯水又没了。
盛繁像是觉得有些好笑,悠悠提起茶壶又给斟满了,问了句,“您是觉得《御声》这本子里,有能吸引您的人物?”
说到这儿,童谰倒是来了劲儿,他嘿嘿笑着先夸了句盛繁,“听说这本子,是你主张改的?”
盛繁笑眯眯点了点头,那头的童谰也跟着笑眯眯。
“改得好,改得好啊!有新意!但我觉得几条线还可以再加强一下,里面的人物性格可以略添几笔凸显,这本子里的人物还有剧情走向我都很喜欢!这几年我一直没找到突破点,被人说得我都有点儿怀疑自己了,盛小丫头,你不介意我借你这剧练练手吧。”
听到那句小丫头时,盛繁简直忍不住抖了一抖,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童谰话里的意思给吸引了过去。
确实,童谰这几年都没有什么新片出炉,有人说他那点儿不多的才华已经被他的乱作给挥霍殆尽,几部片子都是在重复老路,文艺得毫无新意,说他已经算不上什么一流导演了,他的地位很快就要被新人取代。
几年都没有新作问世的导演,能有多少被人记住的资本呢?
在娱乐圈里,导演和演员都是一样的命运,不断地要经历着记住和遗忘的双曲线过程,如同无根的浮萍般要去努力抓住转瞬即逝的辉煌和光芒。
童谰的《玉娘》在国际上也是很拿了几样奖项,只是回国后就被人批为迎合外媒沽名钓誉,给他挂上了最不受国人认可的导演的名牌。他这些年不是拍不出新的好片子了,只是到底不是什么心思深沉的老江湖,被众人骂成这样,多多少少心里有几分自我怀疑,连带着下手也犹疑不决了起来,这样又怎么可能拍出好片子呢?
于是童谰给自己放了一段长假,他沉淀自己认真地反思,把从前拍过的片子都认认真真地拿出来揣摩,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揪了过去。
现在的童谰不确定自己是否走出了瓶颈期,所以他需要一部新作来考验一下自己,他不想再选用已经拍久了的老题材老套路,这次他想选一条没走过的路,想看自己在毫无经验的过程中磕磕碰碰,能不能碰撞出他的灵感火花,让他更进一步。
说白了,就是他需要一部片子来练手。
但谁愿意把自己好端端的剧本交给童谰来练手糟蹋呢?
虽然这么说很不好意思,但童谰确实是只能逮着软柿子来捏一捏了,而盛繁,就是他选中的这枚柿子。
其实他选中《御声》并不仅仅是出于这个原因,毕竟凭着他的名气,虽然不大好听,但是要找比《御声》规格高的片子,还是不算什么难事的。
他选片不看剧本而看角色,这次也同样是这个道理,只是又和以往有些许不同。这次与其说他是看中了《御声》,更多的——是他看中了盛繁这个人。
这个小姑娘他也是有关注的,她出演的电影他也有贡献过票房,咳,还不止一次。
可以说,虽然戏份不多,但她某个瞬间的某个眼神着实戳到了童大导演,让他有那么一刻有了那种思绪爆炸灵感纷飞的冲动感,只想要跑出影院狠狠地跳上几下,捧着他的摄像机直接拍出一部大长片才好。
好比初恋的男孩还没告白成功,脑海里面就已经浮现了他结婚生子的一生的甜蜜故事,童谰连盛繁的面还没见到,他已经为她量身定做了最完美的一部片子。
他想,他可能找到了自己突破的最后那一块儿拼图。
他得和他的拼图见上一面吃顿饭才行。
童谰平素脾气火爆但现在对着盛繁这么个柔弱的小姑娘,他却是毫无架子,甚至激动得一早就来了约定好的地点,颇有几分激动的心情在。
他想,只要盛繁愿意,他会把这部片子拍得很好很完美的,他发誓。
然后,童谰就看见面前的小姑娘冲他弯唇一笑,咧出颗颗贝齿,温软得仿佛像只羚羊,眼神里却又有种说不出来的劲儿,就好像在电影院她最初打动他的感觉一般,他耳畔都仿佛听到了劈劈啪啪的火苗的跳跃燃烧声。
那是某种名为野心的花朵绽放的声音。
清脆的嗓音随之响起。
“好。”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一语
随着导演的进一步确立,《御声》小剧组的第二次试镜也随之拉开。
果不其然,李德边那边往预试镜的通过名单里面塞了六个人进来,人数不多,恰好卡在盛繁的承受点上。
算上之前通过的八十二个人,这回参与第二次试镜的人数就变成了八十八个,陈圆颇为八卦地凑过来道,李德边一定是那种迷信的中年老男人,连人数都得凑个八八才吉利,最后盛繁没说什么,倒是温锐跟拎小鸡似的把陈圆面无表情地给提走了,愈发地有一种黑帮大姐大的风范。
虽然参加的人数多,但盛繁刷起人来毫无心理压力。这段时间她把剧本研究了好几遍,对里面的人物都各有自己的了解,一轮看下来心里也有了个数,不合格的直接一笔红叉打过去,宛如森罗阎王的判官笔,几个笔画间已断定人的命运。
一番激烈的厮杀后,留下来的人只余下十六个,在七个主要角色的追逐战中,将会诞生九名失败者。
看着乌从曼的资料,盛繁虽然略有游移,但最终还是保留了下来。
其实乌从曼今天的表现并没能完全地让她满意,但意外的是沸点以及其余投资人等派来的几位评审都对她观感不错,打分也很宽容,若是就此淘汰,还是有几分可惜的。
于是盛繁还是把乌从曼给留了下来。
等通知的时候,乌从曼整个人都捧着手机在微微发抖,她不想被淘汰,不想成为失败者,她讨厌屈居人后的感觉,更讨厌这种命运不为自己掌控的感觉。
她整个人身子都蜷缩了起来,紧张不安地等着那道通知,就像她当年考完高考,紧张不安地等待着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出来的分数,她想离开那个家,离开那帮冷血恶意的人,所以她容不得失败。
她知道自己今天发挥得还不够好,但她渴望那个机会,她发誓,她一定会竭尽全力地去达到盛繁想要的目标,真的!她会努力做到她想要看到的模样,为了这个,她会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只要盛繁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干什么她都愿意的!
只要给她一个机会。
乌从曼无力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沉默一分一秒地晕开,突然,她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她近乎颤抖地接起了电话。
而这头,盛繁处理完一堆乱七八糟的琐事,近乎夸张地伸了个懒腰,才感觉身体里几乎消耗殆尽的精力回来了几分。
她最近实在是有些过分忙碌,整个人像个陀螺似的滴溜滴溜转,连个喘息的余地也找不到。
但即使如此忙碌,她也不忘去烦一烦最近登堂入室俨然成为工作室一员的童大导演。
两人最近每日例行的聊剧本已经成为了工作室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每到下午四点这会儿,连陈圆走路都要记着放轻些声音。
丝丝缕缕的说话声从未掩实的门里传了出来。
“童导认为,容宿为什么要这么做?”盛繁指着剧本里那一句【容宿愤怒地扇了席迦一巴掌】,疑惑问道。
她觉得这不太能为她所理解。
席迦作为片里的头号渣男,在原本的轨迹里骗了容宿的感情不说,却至始至终都只和她保持了暧昧的距离,让容宿有怨都无处诉,而且他后来帮着女配寇易一路在CV圈成功杀出重围,有意无意地坑了容宿好几次,让容宿很是憎恨。
但为什么要扇一巴掌呢?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近乎狼狈地扇了一巴掌。
盛繁不理解。
还在和盛繁好一通吹他当年拍戏趣闻的童谰不满地探过光秃秃的大脑袋,往剧本上瞄了一眼,“什么为什么?打人还为什么?照着演不就好了呗。”
盛繁抿了抿唇,小姑娘的脸部肌肉绷成一条线,明显有些倔强。
“不对,容宿的性格特质重颜面而善忍,行事最是求稳,按照她的性格,对席迦是不屑多过厌恶,对于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自己和席迦这种恶心的男人扯到一起的事,她是断然不会做的。”
容宿的性格很大程度上和盛繁有着相同之处,有些言行举止她推不通透的地方,就会和童谰再三斟酌,这几天倒是把童谰给问得脑袋疼,很有几分不想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的意思。
“哎呀,不管她怎么做,你分析这个有什么意思呢?剧本上怎么写,你就怎么做,用你的演技去说服观众。”
童谰向来直来直往惯了,对这种要动脑子的事情很没有耐心。
但盛繁依旧没有放过他。
“童导觉得这不重要?”
“这能有什么好重要的。”童谰瞪着眼睛看了两眼盛繁,坚定地摇了摇头,“斟酌过多,演戏还能有什么意思,演员不就讲究一个随性吗,演到什么是什么,自然的东西出来才最富美感。”
盛繁只是一笑,“演戏也不是胡演的,每个角色有自己的灵魂和性格,不分析透彻一个角色的行事风格,为她安上背景,安上语言特色,安上做每一件事背后的利益方向和目的性,又怎么能诠释出一个有说服力的角色?”
童谰被这一通话说得蒙了,而盛繁却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童导的镜头很美,人物也很有特性,但您的戏依旧被很多人骂,您知道原因是什么吗?”
童谰眼睛一瞪,被戳穿了的脸全部都浮起了大块大块的红,但他性子直,恼了几瞬还是主动问道,“为什么?”
“您的戏没有说服力,全都是空中飘着的东西,美则美矣,却并不打动人心。”
童谰神色一愣。
“在当今的市场,无人知无人懂,难道就是意境是实力了吗?不是的,能戳中人心的电影才是好电影,而没人能理解的片子只会被大众抛弃和遗忘,镜头再美有什么用,能决定一部电影成败的并不是这一点,童导您的角色行事各有特色,看似独树一帜,但是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却没人能体会理解……这些人物都太浮了,他们是您想象中的产物,而不是观众意识的凝结,这就是您最大的问题所在。”
童谰彻底沉默了,之前和盛繁讨论时那种隐隐的浮躁和不耐烦都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眉目间凝重的深色。
这几天虽然他和盛繁走得颇近,但作为手里好几部拿过奖的名作的大导,他自然而然地是带了一种俯视的视角去看待盛繁等人的,连带着对《御声》都不算上心,想着自己那么多大片拍过来,难道一部小小的电视剧还操不动刀了?
但今日盛繁一语惊醒梦中人,他仿佛一个膨胀到濒临爆炸的气球,被一根小针戳泄了气,慢慢缩回到原来的体型。
他想他也知道自己此前那些电影真正的问题在哪里了。
望了一眼旁边笑意吟吟的盛繁,不知为何,童谰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好像这丫头之前提起的那个问题并不是真心要和他探讨,不过是借此敲打一番近些时日得意得忘了形的他,让他看清事实罢了。
想到这儿,童谰莫名地有几分不好意思,一张脸也更红了些,敷衍了几句就再也没有在工作室继续待下去的脸,连忙起身落荒而逃地告了辞。
盛繁背着手悠悠地把童谰送了出去,看着他离开时那雄壮的背影,高深莫测的一脸笑意。
然而路过的卫睿懒洋洋丢下的一句话却让盛繁再也绷不住脸上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