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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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见狮子- 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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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根台柱上的对联没变,仍然是那一副:
  世事本浮沉,看他傀儡登场,也无非屠狗封侯,烂羊作尉;
  山河供鼓吹,任尔风云变幻,总不过草头富贵,花面逢迎。
  这种语气有一种看透世间冷暖的凉薄,一种冷眼旁观的漠然,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余飞坐在椅子上看了半晌,站起来,顺着那道被踩踏得光滑锃亮的石阶走上了戏台。
  她非生于此,却长于此。整整十六年,她所面对的都是这一座戏楼。
  她看到的世界就是这一座戏楼,她从这座戏楼中探出头去,去认识这个世界。
  她一直觉得,京剧的戏楼,自古如此,本该如此,理应如此。
  她也一直觉得,她所看到的这个世界,自古如此,本该如此,理应如此。
  站在戏台上,她双目平视,看清了正对面隐蔽的二楼官座。
  低下头,便是脚底的池座。她的脚背,刚刚好和池座观众的头顶平齐。
  她怔怔然看了一会儿,跑下戏台,跑到对面二楼的官座正中,坐下。
  缮灯艇的官座从不对外售票。她知道,就连梅兰芳大剧院也是如此。
  整整十六年,她没有上过官座,也从未想过要去官座,因为那不是她的位置。即便她去大隐戏楼这种地方看戏,她也坐的是池座。
  这一坐下,她便知道整个世界不一样了。
  舞台上,丑末生旦,风雷鼓板,她的视线平平而去,正对上戏中人的眼睛。眉飞色舞,怒骂嬉笑,尽收眼底。
  从这里看到的,才是真正的戏啊。
  一直在池座坐着,习惯了仰望,就以为这戏,天生如此,本该如此,理应如此。
  却从来没有想过,这都是别人制定的规则。
  她唱戏,也是这样。
  过去她眼中只有倪麟,便一心追随着倪麟的步伐走。就连倪麟喜欢穿月白的长衫,她也跟着穿月白的长衫。她以为不和其他女孩子穿一样就是叛逆,其实归根结底仍是跟从。
  过去楼先生对她说,你要做“冬皇”。她嘴上不应,眼底却只剩了孟小冬,一意往“冬皇”的路子上走。
  她从来都是踞身池座,把头颅紧贴他人脚踝。虽生反骨,却从不曾怀疑;蠢蠢欲动,却是只没头苍蝇。
  她就从来没有想过,她这一生,无需仰望。
  ——你就是你自己。
  ——你是余飞。
  她就是余飞,余飞这两个字,不需要“冬皇”来定义。
  于派的师父教她《鼎盛春秋》的戏,一招一式,一板一眼,她刻苦学习。然而,师父的发声方式,就一定适合她吗?
  于派的唱法气息下沉,音发于口腹之间,极为雄浑宽厚,她在《不二大会》上唱《空城计》,就是在极力模仿这种唱法。外行听不出,她心里却知晓,她的声音,还是薄了。
  这种唱法,源自于派的开山祖师。那一位京剧大师,年少时遭遇“倒仓” (男性演员在青春期嗓音变低变哑),此后一直未能恢复。但就是在这种先天条件不佳、嗓子不透亮的状态下,他硬是苦练出了一条“云遮月”的嗓子,初听干涩,却能越唱越醇,越是回味无穷。
  而她的独特优势,恰恰就在于嗓子细腻清刚,满宫满调,比男演员更能唱高腔。
  她望向窗外,一轮明月高挂半空,佛海上水色茫茫。她胸中气息翻涌,直冲嗓眼,口一张,吐出的便是《文昭关》中的一句最强音——
  “一轮——明月——照——窗前——”
  *
  回去之后,余飞陆续拜访了导师、于派的师父、南怀明等人,与他们探讨缮灯艇的救助与文化遗产保护。
  十一月中,余飞接到了楼先生的一个电话。楼先生的母亲八十大寿,想邀请她去给母亲唱一出戏。楼先生非常客气,告诉她也不是非去不可,但是特别强调,他的母亲特别爱听《帝女花》,也经常听他说起她的名字,很想听她唱一次。
  余飞想,她的导师会接受她,她能拿到《鼎盛春秋》的机会,恐怕多少有楼先生襄助,她得当面问问清楚,表示感谢。此外更重要的,她也希望楼先生能如之前约定的那样,向缮灯艇伸出援手。
  她便应了。楼先生让秘书给她安排好了交通和住宿,楼先生还要让秘书为她准备晚装,被她委婉拒绝了。
  楼先生的母亲住在Z市,与Y市相邻,也是所在省的省会。
  她化了个妆,到得稍晚了一些。这场生日宴在一个大型中式宴会厅举行,场面豪华,甚至还有一个管弦乐团在现场演奏。
  余飞看得出,这名义上是一场生日宴,实际上更是一场社交宴。形形□□的人以酒会友,热闹非凡。
  楼先生和他母亲的座位在最内侧,舞台的正前方。她要走过去,得经过许多桌酒席。
  在觥筹交错声中,在攒动的人头中,她意外地看到了白翡丽。
  上一次《不二大会》,白翡丽做完总结陈词之后便退了场。他无意与她私下见面,等她回到后台,他已经录完上完节目后的感言,和关九一同离开了。
  她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但她想起上一次和楼先生见面时与白翡丽的巧遇,他开口便叫出了楼先生的名字。那次《不二大会》,他又问出了“艺术是否需要供养”,显然,他和楼先生相识,而且那天她和楼先生吃饭,他就在很近的位置。
  她又想起和白翡丽在北京重逢的那段时日,白翡丽被他父亲带去参加一个峰会,楼先生也恰好来到北京。白家和楼先生生意上的往来,恐怕一直都是有的。
  她一边缓步前行,一边远远地注视着白翡丽。
  他穿着体面修身的商务装束,俨然一个翩翩贵公子。但他拿着分酒器和酒杯,与其他人交谈,劝酒倒酒饮酒避酒,却又十分的老练从容。他与别人交谈时带着熟练的笑容,但独自一人时,却又双眉紧锁,思虑重重。
  余飞的目光有些离不开他,楼先生却先一步看到了她,热情地过来延引她入座。他向母亲介绍了余飞,又安排着女儿照应余飞先用些晚餐。
  酒宴过半,祝寿程序都过了,余飞找了个楼先生的空档去给楼先生敬酒,饮毕,她本要开口问楼先生一些事情,楼先生却带着她往另外一桌走,道是要为她引见一些人。
  “都是有头脸的人物,好听京剧。”楼先生道,“上次答应你的资助缮灯艇的事情,我拉了他们一块儿出力。你过去给他们一起敬个酒,表示一下。”
  余飞依言过去敬酒,那些人对她也很是热情,见着楼先生带她过来,纷纷举着酒杯站了起来,红光满面。
  然而余飞说要一起敬时,这些人就不干了。
  “大美人儿,要敬就一个一个地敬,哪有一起敬的道理?”他们说着普通话,听起来都是北方人,也难怪是听京剧。
  余飞知道她这个人酒后乱性,又是一个人孤身在Z市,迟疑着不敢喝。求助地望向楼先生,楼先生却哈哈一笑:“这些人身上油水厚的很,你陪他们多喝几杯,多刮几层下来。”
  她有意拒绝,那些人却不依不饶:“这么着吧,你和我们中间一个人喝一杯酒,那个人就出五十万捐给缮灯艇,怎么样?”
  余飞见实在无法脱身,一咬牙,说:“五十万太少了,一百万我就喝。”
  她本以为往上抬了个高价,便会有人望而却步,谁知这些人反而愈发兴奋了起来,大声叫道:“好!”
  余飞骑虎难下。她心想,能喝多少喝多少吧,未必要和这些人全部都喝。那酒杯倒也不大,就指头大小,她喝了一杯,便知那酒度数不低,入口虽然不辣,喝下去之后却是一股热流涌向全身。
  喝了三杯,她知道自己快到那根线了。一旦逾越那道红线,后面会做出什么事来,她也不知道。
  她说不喝了不喝了,执意退出,没想到那些人竟拉着她的胳膊不肯放她走!
  “哎哎哎,怎么能厚此薄彼呢?”一个人脸上泛着红光,拍了拍自己的口袋说,“我身上的钱都喊着闹着想花给美人儿,你怎么能说不喝就不喝了?”
  “对嘛,凭什么只陪那三个喝,不陪我们喝?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啊,美人儿?”
  这些人簇拥过来,一片混乱,不知是谁给她杯子里酌满了酒,又握着她的手硬把酒杯往她唇边靠去。
  余飞挣扎着想要后退,身后却又被人挡住了。她这才觉得有些恐慌,眼看着酒液已经沾上了嘴唇,她都不敢叫,紧紧抿着嘴唇不肯喝。
  正她想着要不要横下心来自卫的时候,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无声然而坚定地拔走了她手中的酒杯。
  余飞感到强加在她身上的力道松了。那些人都安静了下来。
  她听到了白翡丽淡淡地声音在她身后说:“我来陪你们喝,双倍。”
  那些人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个人说:“那可不行啊,谁不知道你白公子千杯不醉?这点小酒,奈何得了你?”
  “不行不行,余大美女这酒,是一定要喝的。我们这些人,兄弟同心,要出钱就一起出,少了一个都不行!”
  “对!”其他人哄闹着应和。
  余飞不曾应付过这种场面,一时之间不知是该与这些人撕破脸,还是曲意逢迎。这时只见白翡丽向前一步,走到了她斜前方。他似是已经有了些酒意,就着那股酒劲儿扯松了之前紧扣的领口。
  他微微向前倾身,双手忽的重重地拍在了酒桌上,所有的酒杯都被震得向上飞了起来。
  他抬起头来,声音还是一如往常的干净清湛,那一双流丽双目中却前所未见地带了几分狰狞的赤红——
  “这么说吧,今晚谁再让她喝一杯,就是跟我白翡丽过不去。”
  

  ☆、鼓瑟

  整个喧闹的宴会厅; 突然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种不合时宜的安静; 只剩下了交响乐队轻柔而和谐的背景乐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这一桌投射过来。
  楼先生轻巧举杯,向众人笑道:“没事啊; 大家继续喝!”
  宴会厅又恢复喧闹如常。
  那群人中的一个人嘴角挑起嘲意,说:“白公子,你和这个余大美女什么关系?”
  白翡丽冷淡道:“没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所以白公子是路见不平; 出来英雄救美?”那个人愈发的不给面子; “白翡丽,你现在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还有闲情出手帮别人呐?”
  余飞闻言心中一惊;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白翡丽怎么泥菩萨过江了?
  她望向白翡丽,白翡丽依然敌视着他们,一张秀气的脸庞竟然不可直视。
  她心尖儿都在颤。
  楼先生看着他们两个,笑了笑; 化解开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氛:“白翡丽,别太认真了。他们也就跟余飞开个玩笑,还能真把她怎么样了?余飞是南怀明老先生的爱徒; 出了事,我怎么跟南老先生交代?”
  白翡丽冷冷地扫过桌上众人; 拿纸巾擦干净手,缓缓地站直了起来。
  楼先生以长辈的姿态拍拍白翡丽的背; 道:“来,到我桌上去坐坐,我带你认识一下我母亲。——余飞; 你也过来。”
  他又回头笑着对那桌人说道:“你们哪,说话算话,答应人家的钱,明天就要到账!”
  路上,楼先生见余飞闷闷不乐,便道:“余飞,你既然进了《鼎盛春秋》,在业界的身份已经和过去不可同日而语。像这种场面上的应酬,今后还会经常遇到。我今天让你经历一下,也是为你好。这回还有我保驾护航,以后可就没有了。”
  余飞看了楼先生一眼,眼角余光扫到白翡丽脸色漠然,望向别处。
  余飞默然,没有言语。她想起前年年底在文殊院遇见楼先生,楼先生在吃饭时问了她一句话:“余飞能喝多少酒?”她当时就告诉他,她酒量不大好,喝多了会断片。
  楼先生是个特别有心的人,很早之前的一些细节,他都能记得很清楚。
  他会不知道她不能喝酒吗?他不知道她喝多了会出事吗?
  可他刚才说的话,又十分的冠冕堂皇。
  来Z市找楼先生之前,她找缮灯艇艇主说过这件事。她是第一次接到这种外出演出的邀请,答应的原因又和缮灯艇有关系,她就没和于派的师父还有南怀明说,只是向艇主请教应该注意些什么。
  艇主告诉她,楼适棠是个专门搞政~府关系的人,让她乖巧些,不要得罪他。另外酒桌上的事情,恐怕也免不了。她要是不能喝,就撒娇装痴,那些男人特别喜欢逗小姑娘玩,占点嘴上手上的便宜,但只要有楼先生在,他们也不敢喧宾夺主。
  艇主说这些话的时候,时不时叹一口气,是感激她,却又有些为她担忧的意思。
  余飞突然意识到,虽然过去缮灯艇只想让她做绿叶,却也无形中保护了她。
  她印象中过去也有不少这种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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