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外面再热闹,她也没有出去,反而是躲在那植物后面。再说了,外面可有柴令武在,让他认出来总归是不好的。
旁边两个粗使小丫鬟垫着脚往外看,却因手中有活计,又不敢放下,只能一脸八卦,眼巴巴地瞧着。正巧有个红衣丫鬟快步走进来,那两个小丫鬟便拉着那红衣丫鬟问:“永姐姐,这外面的公子们又在做啥?”
那红衣丫鬟一边跑一边说:“还能做啥?点牡丹花灯,打擂台呗。”
“呀,是哪两家的郎君呀?好想去看呀。”两个小丫鬟激动起来。
“长孙三公子和柴小公子的要打擂台。”红衣丫鬟匆匆上楼,一边走一边回答。
“啧,我见过两位公子,都是风流倜傥呢。”两个粗使小丫鬟激动起来,一边擦桌子一边聊偶像。
江承紫兀自在想这点牡丹花灯也不知是什么玩意儿,至于打擂台什么的,在这种地方不至于武斗吧?
她兀自想着,先前去拿了金叶子的女郎便匆匆来了,在她坐席前轻轻一福身,道:“小郎君,思南琴师说,真要听《风摆翠竹》,就请去他的阁楼,那边清幽安静,才是听琴的绝佳之所。”
“那有劳女郎带路,我亦正愁此间过于吵闹。”江承紫施施然起身。
女郎掩面笑道:“小郎君怕是不常来这平康坊吧?我瞧着你就眼生得很。”
江承紫轻轻点头,道:“我并非长安人士,此番入长安办事,顺带看望长者故人。”
女郎前面带路,便打开话匣子,说:“原是如此。难怪你不好奇屋外点牡丹灯的事呢。”
“点牡丹灯很是出名?”江承紫也是忍不住好奇。
女郎却已娓娓道来,说这平康坊各家歌榭楼台秦楼楚馆的女子都是以花为名。每年自是要进行各种比拼,竞选花魁。平康坊各家秦楼楚馆凡是有名号的姑娘都要比拼,最终确定座次,选定一名牡丹花魁,尔后就是十二花神,十二花仙、十二花姬,十二花伶。整整四十九个名额。四十九个名额的女子,会有四十九盏花灯挂在这平康坊中的高台上。
“倒是挺热闹的。莫不是今日就是选花魁的日子?”江承紫好奇地问,觉得这古代娱乐生活也是很丰富嘛,还有这种选秀节目。
女郎摇头说选花魁早在花朝节之前就开始进行,在花朝节那日就要宣布,挂灯。每一盏灯就是每一种花,灯笼上有花的图案,也有这盏灯主人的名字。日后,有达官贵人需要点哪一位,就径直命人去将属于那仙子的一盏灯点燃。
“呵呵,既然是选出来的,定然价格不菲吧?”江承紫终于有点明白这种玩法了,便将推测询问这女郎。
女郎连连点头,说:“正是如此。这四十九名女子,不管属于哪一家,这每一位平素里就象征性地参加一些歌舞演出。至于要请到府邸上演出,那要看对方身份以及所给的出场费。”
“那点灯呢?”江承紫觉得这女郎的表达还行,就是特别啰嗦,所以她径直询问。
女郎这才说,平素达官贵人来请都是不能点灯的。这点灯的意思是说包下这位灯的主人,出的价格就是已定下的价格。但如果同时又有人也要点灯,那就分先来后到。
“不过就是砸钱而已。”江承紫不屑一顾,跟着这女郎走到了倚翠楼的后院,沿着石头小径一直往前走,逐渐远离那喧闹。
“今日可不是点一盏灯呢。我方才听说是那长孙家三公子与柴家小郎君在斗灯。这可不知谁输谁赢呢。”女郎兴奋地说。
江承紫一脸疑惑,又听那女郎说了一阵,才知晓斗灯起来就是古代版的炫富,点灯包大明星看谁更有钱。
呵呵哒!
江承紫在内心鄙视了外面斗灯的两人一番。然后,跟着女郎从容地来到了假山上的小阁楼前。小阁楼里是幽幽的古琴声,弹奏的是江承紫从小就熟悉的《风摆翠竹》。
她站在门口没有推门。方才带她来的女郎已蹦跶着出去看斗灯了。等屋内的琴声停下,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门,说:“晚辈江氏阿紫前来拜见思南前辈。”
她看了信,知晓此间之人很可能是自己已故的父亲魂穿千载,成为独孤思南。而此番在门外听熟悉的《风摆翠竹》,她更笃定屋内之人就是自己的父亲。因为只有他才会将《风摆翠竹》的最后一小段弹错一个音符。而且弹错的这个音符非但没有影响整首曲子,反而让整首曲子更动听,更美好。
这是父亲特有的。她学的《风摆翠竹》就是父亲教的,也是错的。
因此,她还未进屋,径直就报出自己的名号:“江氏阿紫。”
如果屋内之人真是自己的父亲,就一定知晓江氏阿紫意味着什么。她话音一落,就看见眼前的门被狠狠拉开,发出一声巨响,整个建造在假山上的小阁楼有摇摇欲坠。
门前出现一张倾国倾城、颠倒众生的脸,青丝披拂,一双眼血红得让人觉得有些可怖。
“阿紫,囡囡。”他声音沙哑,说的是吴侬软语。
江承紫再也抑制不住,眼泪簌簌滚落。她想要一头扎进他怀里,但又怕隔墙有耳,硬是硬生生地凝神静气检查了周遭并没有闲杂人,她才一下子扎进眼前人的怀里,闷在他怀里,用方言喊:“爸爸。”
“哎,我在。”思南也将眼前的孩子搂紧,眼泪簌簌而下。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江承紫将那些委屈与难过,还有从来压抑在心底的遗憾、自责、孤独全都一股脑地哭出来。
思南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来到大唐的岁月非常的孤独。他一边在验证历史的同时,一边回想遇见的那些人、遇到的那些事。最终,他觉得万分亏欠自己的女儿。因了他自己的自私,抛弃家庭醉心于考古学,才让女儿跟着爷爷长大,居然不像话地承担起家族荣誉,入了特种部队。
等他发现的时候,女儿已独当一面,神情淡漠,像是没有七情六欲的行僧。他自责遗憾,尔后又投入到更繁重的考古工作中。而女儿工作的特殊性,有时甚至一年半载都没有她一点的消息,仿若是这世上再没这个人似的。
等他魂穿千载来到大唐,静下新来,才想起自己是多么不合格的父亲,多么亏欠阿紫呀。当然,因有了古墓中那与阿紫长得越发相像的女尸,古墓里有高工艺水平的物件,他始终怀着一点微弱的希望。希望阿芝就是他的阿紫。
如今,她真的是阿紫。
真好啊!
他落了泪,心里却是非常的高兴,任凭女儿在怀里哭了一会儿,听她哭声渐小,才提议到房间离去。
第五百六十七章 间者
江承紫像是小小的女孩,乖巧地点点头,跟父亲进了房间。
思南也是激动得手足无措,待女儿乖巧地端坐在客座席位上,才问:“阿紫,你要吃什么?”
江承紫摇摇头,说:“暂时不要。不过,若是爸爸饿了,可以叫些吃的来。”
“我用过晚饭了,不饿。”思南回答,然后将一个木箱子打开,说,“那喝点茶?”
“好。”江承紫依旧乖巧。
喝茶,这是父女俩相同的爱好。思南很是开心,立马往炉火里添了些炭,开始洗杯子泡茶。江承紫内心起起伏伏,只觉得这似乎是梦境。于是,她就端坐着,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一动这梦就醒了。
思南同样很开心,也觉得这更像是一场荒诞的梦。他不敢回过头去看,生怕一回头,那小小的女孩就消失不见。而方才的一切只是南柯一梦,如同许多次午夜梦回那样。
所以,他就认真地洗杯子,挑选茶叶,自顾自地说:“这茶叶做得不是太好,躁了些,你将就用。”
“好。”江承紫回答。
思南听到她的声音,略微安定一下,但还是不敢转过来。
忽然之间,这房里就只剩下炉子上的水在咕咕响着,还有前面街道上那震天的欢呼隐约入耳。
这样安安静静好一会儿,水开了,思南泡了茶,不得不转过来。当他转过来瞧见女儿还端坐在一方席上,便真真地松了一口气,故作云淡风轻地问:“我这不是做梦吧?”
“不是。”江承紫笑了,瞧着父亲这一张倾国倾城的脸,真还有点一时难以适应。
“那就好。”思南笑了笑,将茶放在案几上,在江承紫的对面坐下来,说,“我自己做的茶,你尝尝。”
“好。”江承紫言简意赅,端起茶杯吹了吹,闻了闻,喝了一小口。
“你呀,小心烫。”思南宠溺地说。
江承紫甜甜一笑,说:“我有分寸呀。”
“你呀,总是这样。”思南笑着摇摇头,心里也不免难过。女儿向来独立,可不就是因为自己跟妻子不负责任,没好好疼爱她的缘故么。
“习惯了呀。”江承紫心里非常高兴,不知不觉就开始撒娇了。如同她千回百转冥想的那样,在父母面前就该好好撒娇,不能拘束。
“唉,都是爸爸没好好照顾你。”思南自责。
江承紫脆生生地说:“那从现在起,爸爸就要好好照顾我呀。”
“好。”思南笑着回答,眼里泛出了隐隐的泪光。
父女俩又互相看着,傻傻笑了。尔后,父女俩便闲聊了许多。思南询问了他在考古现场故去后,家里又发生了那些变故。江承紫一一作答,并且将她来到这大唐后的种种也一并与父亲说了。
思南感慨良多,也是将这几年的大唐生活与她一一说了。
父女俩闲聊到后来,江承紫忍不住问独孤思南关于独孤家的秘密。独孤思南犹豫了一会儿,严肃地说:“这事事关重大,而且我并没有整理好。等我整理好了,我与你好好说道说道。”
“好。”江承紫虽有些失望,但她还是乖巧地应答了。
思南却又有些不放心,径直说:“实在是我来到此间后,对于独孤家的事原本就知晓得不多。而我不是嫡系出身,对于期间秘密知之甚少。最近,我打算回故居一趟,等我整理一番那边的典籍,再与你说。”
“不行。”江承紫径直摇头。
“怎了?”独孤思南看女儿拒绝得干脆,也是颇为疑惑。
“爸爸,你研究了一辈子的唐史。肯定没有认真研究过独孤家族吧。”
独孤思南很严肃地点头说:“在唐朝,独孤家族已衰落。那独孤谋一族也不过是独孤信的家仆而已。政治、
经济都没有了独孤家族的影子。可以说没有只言片语提到过独孤家族。因此,并没有研究过。”
“可是,爸爸,你想过没有?真的单凭当年独孤信的功勋,就能真正一跃成为那样的权贵之家么?我一直认为功勋只是一方面,或者独孤家有什么过人之处。而这一份儿过人之处,独孤伽罗肯定知道。杨广也知道,至于萧后,大约可能知道。”江承紫说。
独孤思南有些混乱,蹙眉问:“阿紫,你的意思是独孤家有着什么重大的秘密?”
“对。要不然,一个世家大族,即便朝代更替,也不至于统统英年早逝,被除得干干净净。”江承紫很笃定地说。
独孤思南默然,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过了好一阵,他才停下来,说:“你这么一提醒,我倒想起来了一件事。”
“什么事?”江承紫连忙问。
“我在大唐醒来时,是被毒蛇咬了的。据闻是在午睡,毒蛇入了屋。本来没气了,我母亲不甘心,去求了村中治蛇毒的老头,然后给救了过来。后来,我逐渐好起来,与那老头成了忘年交,一并喝酒时,他曾奇怪过这种毒蛇是不入屋室的。而且,这种毒蛇在太原很少。”独孤思南蹙了眉,“而且,我那简陋的家还有本翻动的迹象。”
“不仅如此。独孤皇后的墓以及独孤信的墓都入了盗墓贼。”江承紫缓缓地说。
“啊?当真?”独孤思南非常震惊。
江承紫点头,说这是之前蜀王调查的结果。因为蜀王也怀疑独孤家怀着天大的秘密,而对独孤家下手的人如今就在这朝堂之内。
“若是如此。那就可解释当年为何我会被毒蛇咬死,家里被翻乱了。同一年,母亲病倒,只留下一句‘你要好好活下去,为独孤家好好活下去’,然后就过世了。”独孤思南说到此处,也是十分悲痛。
他来到这时空,蛇毒在身,身体麻痹了大半年,都是那沉默寡言的妇人在好好照顾他。妇人特别劳累,成日里都在忙碌,他想出去做点小生意赚钱,或者把后山秘洞里的物品倒卖一些,却被这妇人拿着戒尺狠狠责打,说他是独孤家的后人,必须要有独孤家的礼仪气度,断不可败送老祖宗的物件。
穷得家徒四壁,还讲气度!
他真是不理解,不过也不想这妇人难过,便认真在家休养,同时看一些典籍。再后来,她突然病了,没几日就过世了。
而他生计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