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承紫十分敏感,觉得他这语气配上这两个字,像是有所指。但她就装作不知道,嘟着嘴低声说:“本就如此,我降生之时,鸾鸟绕梁三匝,丢下五色石,又有祥瑞绕宅,看起来极贵气。可自我降生日,杨氏连殒三人,众人皆言是我不祥。尔后,九年形貌痴傻,不能言语。此番,忽然又能言语,莫说我肩负家族兴衰前途的祖母,就是平常人也会有所忌惮吧。”
少年站在近旁,认真听她说完,只一句:“世人何其愚,莫要在意。”
“我不在意,我直说我祖母那般对我,亦是人之常情。”她语气很低。
少年并不在意,拿了大氅与帷帽过来,才说:“虎毒不食子。对自家子孙能下手!呵呵!”
他语气讽刺,神情不屑。江承紫站在他面前,高度只到他的脖颈。
“好了,我送你回去。那群穷凶极恶的人牙子必定要灭掉。并且我追踪而来,定然要救下那两人。”他一边说,一边为江承紫披上大氅,又戴好帷帽,仔细瞧了瞧,便点燃灯笼,率先打开门,说:“走吧。”
江承紫乖巧地跟在他身后,夜风肆虐,灯笼摇曳,拉长的人影便在地上晃动。走了一段路,江承紫终于还是一副好奇的模样,小声喊:“公子,我有一问想问?”
他停步转身瞧着她,眸子晶亮。江承紫没来由地想到了杨宸。那人也有这样晶亮好看的眸子。
她略略一愣神,便低声说:“我想问不知你家公子是何人?我可否知晓?”
少年听闻她的话语,唇边一抹笑,但并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反而是语气温柔地安慰:“你呀,莫要苦恼。我派去的人很是妥帖,断然不会让你在家族里难做。”
江承紫一听,连声道谢,最后却还是低声问:“可否知晓公子口中的公子是哪一家么?”
少年并没有藏着掖着,倒是落落大方地说:“我家公子乃汉王。”
“汉王?”江承紫有些疑惑。她一时之间不太确定这汉王到底是不是李恪。在她的印象中,李恪是有一段时间被封为汉王。
“是。我家公子乃汉王恪。”少年更明确地说出来。
果然是李恪!江承紫没来由的,就觉得心里一片激动,甚至慌乱。没想到这样快就要与这人有所交集么? 名门天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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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阿念
铺一卷历史,华夏五千年,英雄无数,璀璨熠熠。江承紫却独怜李恪一人。他文韬武略,颇有英气,却生来命运不济。
暝色入高楼,她掩卷叹息:若他为帝,泱泱华夏便更该有一种磅礴的气势吧。
他是历史家的遗憾,是大唐人的遗憾,也是她的遗憾。
她江承紫出身戎马世家,从小在军队里转。英姿飒爽巾帼女儿,唯一的闺阁柔情,便是想:若他为帝。
她从没想过会有朝一日,时空流转,自己会魂穿千载来到他的时代。身为世家不受待见的嫡女,江承紫曾以为或者要花好久好久的时间,才能见到他。
真的,她从不曾想,这样快就能与他有所牵扯。
江承紫在听闻眼前少年的主子居然是李恪时,脚步一顿,心里一片慌乱与激动,竟然忘记继续往前走。少年原本回答这一句话,提了灯笼要继续往前走,走几步却发现她还站在原地,便轻喊一声:“姑娘?”
她回过神来,脸颊却不由得红了,垂了眸,颇为不好意思地说:“我见识浅薄,却不知汉王恪是谁。”
“哦?”少年有些不相信,随后也没追究,只是说,“汉王恪乃当今大家第三子,其母乃杨淑妃。说起来,与你杨家还颇有渊源呢。”
“呀,你是说三皇子?”江承紫故作惊讶,随后才说,“我倒是知道他,小小年纪,文韬武略,颇有才华。前日里,还到杨氏选名门淑女为妻。”
她说到后来,语气到底是低了下来。少年看出端倪,便问:“你也喜欢三皇子?”
“三皇子,人中龙凤,何人不喜欢呢!”她生气越发小了。原本是做戏的事,但想到说的是他,一颗心便跳得怦怦的。
江承紫,你一定是魔障了。二十多岁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啊。从前冷静得很,如今却到底是怎么了?她在心里对自己实在无语。
少年却是提了灯笼,呵呵轻笑,说:“你这话回答得挺巧妙。”
他言语中似有所指,江承紫也只装着不懂,低头提着裙子走小碎步。
“我听闻是选生辰贴,你也是杨氏嫡女。没递上么?”走了一段,他忽然问。
“我是不祥之人。”她语气低低的。
他便不说话,依旧往前走。风小了不少,先前隐没的月亮忽然又出来,他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对她,说:“你莫要说这等话。这天下,若是谁人娶到你,便是他的福分。”
他语气十分认真,就是那神情,即便他戴着面具,她也觉出他说这一句话的郑重其事。她阅人无数,也曾在特种部队接受过很严苛的对人的言行分析的课程训练,但她却分析不出这一刻,这个少年说这一句话意思。
“你,你是安慰我。多谢。”她终于还是以这一句憋足的话语回答。
他却依旧郑重其事地说:“不是安慰,是真心。”
“谢谢。”江承紫有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是礼貌性的话语来结束这一场谈话。
他却还不甘心,很是严肃地说:“我不是安慰你,你且记住:你杨敏芝,要嫁之人,必定得是人中龙凤。”
江承紫听闻此语,很想开一句玩笑“人中龙凤,那可是不得了的人,比如你家公子”,但她终究不是因为此时谈论的是自己的偶像李恪,就忘记眼前少年身上有百出的漏洞足以让自己防备。
于是,她只是“嗯”一声。他瞧出她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也打住,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
在楼道里时,她忽然问:“不知可否有幸,知晓恩人姓名?”
少年将灯笼一灭,便是忽然上前一步,凑到她耳边来,低声回答:“戎马低下之人,皆无姓名。汉王赐名阿念。”
她的鼻子很灵,他的气息里分明有熟悉的熏衣香,但似乎又有另一种熏衣香将这种熟悉的气味掩盖。所以,她本来有一瞬间怀疑她是杨宸。毕竟,无论从身形、年龄、还是声音来看,倒真是很像杨宸。
但也有所区别。这声音有所区别。另外,杨宸虽然厉害,但让她感觉像个傻呆呆的小屁孩。而眼前这少年,却让江承紫感觉不到是小男孩。
她一愣,他却哈哈一笑,往回走了一大段,眼看就要淹没在拐角。
“阿芝,定牢记恩人姓名。”江承紫朗声说,随后朝着他消失的拐角拜了拜。
因是大半夜,月上中天,她声音略略大声。在四处寻找她的杨氏护卫听得她声音便蹭蹭赶来。
此刻,她戴了帷帽,装束与之前不同,几人一时没直接上前,只为首的杨清让不确定地喊了一声:“阿芝?”
“大兄,是我。”她看到杨清让风尘仆仆的模样,知晓他担心自己,鼻子发酸,语气便不知不觉间软下来,带着略略撒娇的绵软。
“阿芝,阿芝,真是你。”杨清让兴奋得手足无措,随后又对身旁的杨云说,“杨总管,真是阿芝。”
“是。”杨云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然后建议说,“小郎君,夜深人静,我们回房再说。”
杨清让年纪虽小,但做事妥帖,一听杨云这话,立刻就知晓在这边叙旧或者问东问西不合适,会损害自家妹妹的名声。
所以,他也立刻说:“阿芝,快快回房,阿娘在等你。”
杨敏芝与大兄一并去了杨王氏房里。房里已收拾妥帖,先前的迷…药香味也已散尽,杨王氏坐在坐床上,正在绣花。她定是十分担心,瞧见她进来,手一抖,绣花的竹绷与针线盒子都被裙摆带倒在地。
她也顾不得捡,只轻喊一声:“阿芝?”
“阿娘,让你挂心,阿芝不孝。”江承紫上前,摘下帷帽就要跪下。
杨王氏赶忙扶起她,用一种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声音喃喃地说,“是阿娘的错,未曾将你看好。”
说完,娘俩抱头哭起来。江承紫从前从未享受过这种时刻,这会儿哭得格外动情。
杨清让早就将杨云一行人退守在屋外,等自家阿娘与妹妹哭了一场,才来询问妹妹这段时间失踪的前因后果。 名门天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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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规划
江承紫抽抽搭搭,便避重就轻地说出穷凶极恶的人牙子要掳走她。她再三躲避才奔出屋外求救,却没见到杨总管等护卫,又怕去阿爷房间,将贼人引过去让阿爷阿娘身处险境。
当时便将贼人一路引走,谁知摸到一间空房间,看到奄奄一息的杨鹏,对杨鹏做了简单包扎,就被贼人掳走,亏得遇见一位公子,才得以脱险。
“一位公子?莫不是你方才在楼道里是在与这位恩人对话?”杨清让插嘴问。
江承紫点头回答:“正是。这位小公子是从长安而来,奉朝廷之命秘密追查这伙人牙子,正巧瞧见他们掳走我,顺手就救下我。因荒郊野外,我浑身湿透,他只好找了他阿妹的衣衫与我换上。”
“原来如此。那我们定要好好感谢这位小公子。”杨清让很认真地说,随后又问,“阿芝,可知这位小公子是哪一家?”
“他说他叫阿念,只是朝廷特使,却不说是哪一家。再者,他以银色面具覆面,我却是瞧不见他的容貌。”江承紫颇为沮丧地摇摇头。
“这般打扮,必定不是普通人,怕也是富贵滔天之人。”杨王氏轻轻点头,尔后才说,“不管如何,阿芝无事。此事便揭过,嘉儿,你且去找杨迪与杨云前来。”
杨清让立马应声出去找杨云与杨迪前来。杨王氏吩咐二人为阿芝声誉、杨氏名声,今日之事从此揭过,不要再谈。
两人都是杨氏家生子,从来以杨氏荣誉为荣,立刻就知晓其中道理,便再三保证,绝不会做有损杨氏以及九姑娘的事。
时夜,杨王氏让他们分作两拨,打起精神护卫。另一方面,杨王氏又细心地为江承紫处理被芦苇叶子划出的伤口。
江承紫看得泪光闪闪,眼泪簌簌落下。杨王氏始终没有抬头,只细心地处理完伤口,催促:“睡吧,明早就要赶路。”
江承紫“嗯”了一声,脱了外衫躺到床上,盖上被子。屋外的天气始终不稳定,月光忽明忽暗,风又开始肆虐。
她竭力从风中捕捉那些微小的声音,想要知晓阿念的真正身份,以及阿念的踪迹。但遗憾的是阿念似乎除了与她说话之外,便不再说话。
江承紫虽然凭借过人的耳力听得出阿念的脚步声,但却没听到他说任何一句话。倒是在她昏昏欲睡时,听见有人来向他汇报说那伙人已上船。
“那我们也启程。”他只说这一句,然后匆匆而去,脚步渐行渐远,终于没有声息。
江承紫由于过于凝神静听,耗费不少精力,整个人便昏昏欲睡。在这似睡非睡之时,杨王氏轻轻伸手过来为她盖被子,顺手将女儿轻轻搂在怀里,轻叹一声,便喃喃地说:“到底是阿娘没考虑周详。如今大约你的生辰贴合了三皇子,而拿这生辰贴的人又是你族姐元淑。这事一败露就是欺君之,株连十族的事。那老太婆怕要置我们全家于死地了。到底是阿娘连累你。”
她说着,就将自己的女儿搂得紧一些。
江承紫原本不想出声,却感觉到她的热泪,滚落在脖颈间。她心软软的,便主动伸手搂住杨王氏,低喊一声:“阿娘,车到山前必有路,你莫过于担心。还是想一想我们到了晋原县该如何规划。”
“阿芝,你醒着。”杨王氏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抱着自己的女儿。
江承紫侧身靠在杨王氏怀里,很撒娇地说:“今晚之事也怪我鲁莽,若我不是想要看看那伙人牙子掳走的小孩在何处,便不会假装让他们捉住了。”
“啊?你是假装让他们捉住?”杨王氏十分惊讶。
江承紫便在她耳边说:“阿娘,你以为从前我说我师承潘道长都是哄你的么?那都是真的。这些人牙子虽手段奇特,穷凶极恶,但我也不至于被他们抓了。”
“如此。那你方才?”杨王氏有些不解。
“毕竟有外人在,我们也不能保证杨迪杨云就真的忠心于大老爷。即使忠心于大老爷,也不能保证大老爷对我们没杀心。毕竟,人心是最难测的东西。我不能让他们看出深浅来。”江承紫对杨王氏颇为信任,早已将她当作母亲。虽然此事说话有所保留,却也算是和盘托出。
杨王氏听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你可知今日,老太婆的人来过。”
“自是知晓。杨鹏的伤势是熟人所为。”江承紫也不瞒着。
杨王氏点点头,说:“你确实比我想象中更聪明,如此,我便略略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