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低声说:“不哭。我答应你,我一定竭尽全力护着恪儿。我不仅是君王,也是父亲。”
“如今能帮恪儿的怕是不多。弘农杨氏除了驸马杨师道,就只有杨恭仁。但杨恭仁为人城府极深,利益之上计算得极其深刻。而且弘农杨氏内部很是复杂,这些年被老夫人掌控,观王一房实则已俨然是萧氏一族了。另,恪儿府中的侧妃萧氏为何会嫁给恪儿。陛下比我清楚,如今恪儿算是彻底得罪了兰陵萧氏。那这萧妃也是弃子。难保萧氏一族不会落井下石。这满朝文武,我竟,竟找不出一个,一个能帮恪儿的。”淑妃分析着分析着就哭起来。
“你莫慌。”他将她抱得紧一些,“我已派人前往弘农杨氏了解情况,也派人秘密去询问三路的将领,问询情况。”
“陛下,恪儿是我的命呀!”她哭得梨花带雨,发髻也散了。
他低头轻吻她的额头,低声说:“无论如何,我答应你,保住恪儿。”
淑妃抬眸瞧着他,眸光里泪光闪闪,她咬了咬嘴唇,低声哀求:“陛下,恪儿真的无意于天下,你要相信恪儿。他给三路守军私自写信,一定是有十万火急的事。”
“好,我信他。”他将淑妃紧紧搂在怀里。
“杨氏六房的背景,想必陛下也知晓。那阿芝三番五次处事得当,且一家人都欲要从事修筑水利、研究农桑、药典之事。此番,还请陛下宽以待那孩子。”淑妃又说。
李世民本身在弘农杨氏名门联盟遭到重创这一次,对杨氏六房就颇有好感,对那阿芝也不似先前敌意。此番淑妃说起,他便顺势打趣道:“旁人看儿媳妇,是百般挑剔。你倒是好,还未见着,便已喜欢不已了。”
“陛下,我这是就事论事。恪儿与我说起梦中遇仙一事,便是他那一年在太原被人刺伤扔入水中被救起之时。他说是个好漂亮的姐姐一直护着他。之前,我以为只是一个梦。后来,见恪儿行事倒是越发的不同,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琢磨得出来。我便是信了。再后来,你在洛阳与王世充一战。恪儿出门几日,回来就闷闷不乐,扑在我怀里说,那仙女因庇护他,犯了仙山忌讳,被削去仙籍,丢入凡界。恪儿还有板有眼地说出她托身弘农杨氏,也说出了生辰八字。那番,我与恪儿地位朝不保夕,弘农杨氏内部不像表面那般。老夫人是萧氏一族之人,萧氏权势日大。我怕横生变数,便是不敢让恪儿任性而为。”淑妃缓缓地说。
“这么说,你早就知晓恪儿的恩人在弘农杨氏?且知晓是谁?”李世民讶异地问。
淑妃摇头,道:“弘农杨氏嫡女生辰贴非同寻常,旁人不可记录。再者,同一天出生的杨氏女多得是,并不可确定。但当时要是找,也是找得到的。不过,陛下那时遭旁人妒忌,我与恪儿断不敢有旁的举动,怕牵连了陛下。”
李世民叹息一声,道:“这么些年,我道你的心是石头长的,全部在意我死活。却不计,内里有这么多的苦楚。”
“陛下,莫说这些。你是我夫君,也是家人,这边是应该的。”淑妃垂眸伏在他胸口。
他瞧见她的长睫毛起伏,心里暗自决心:定然要护住恪儿。若是连自己的孩子,连忠臣良将都护不住,这帝王不做也罢。
但下决心是一回事,处理起来棘手又是另一回事。虽有杨氏阿芝的预言,早就开始修筑水利工程,囤积粮食,但部分地方还是出现了大旱。再加上梁师都与突厥勾结,在北边蠢蠢欲动。他忙得焦头烂额,派出去调查蜀王被弹劾一事的人发回来的消息也是没有什么进展。而满朝文武,似乎并没有想要帮他解燃眉之急的意思。
在李恪一事上,他苦苦撑着。如今,久病的秦叔宝来上朝,带来了杨氏阿芝。这杨氏阿芝不过是个女童,但瞧她一言一行,不卑不亢,面对满朝文武,丝毫没有胆怯。举手投足全是名门礼仪,所言所语,思路清晰。
李世民看到这女娃波澜不惊且笃定的神情,听到她那饱含攻击与深意的话,就知道恪儿的事定然是有了转机。因此,他顿时觉得轻松愉悦,心想:果然恪儿不负他期望,能在逆境中找寻到绝地反击的机会。
对,他相信必然是绝地反击的机会,这女娃才会上殿来。他与这女娃虽不曾见过,但几次间接的交锋,实则是这女娃占了赢面。
因此,他与这女娃对话,其实是他真想看看这敢于直接上殿面对文武大臣的十周岁女童,到底会给这个困局带来怎样的变数。
所以,他丢下那句看似不咸不淡实则完全是点导火索的句话,便自动进入看戏状态。他要看这女童到底多大能量,如何手撕满朝文武。
第五百三十五章 炫恩爱
李世民自动进入看戏模式,一句“你自禀告你的军情,蜀王一事,自有决断”让江承紫颇为不爽。
偏生魏征立马就附和一句道:“规矩礼仪不可废。这是朝堂大殿,本不该由你一女娃入场。你既是有十万火急的军情禀告,此番还拖拖拉拉,言辞威胁,不光不成体统,还触犯律法。”
江承紫冷笑:“魏大夫此话甚好。我既非朝廷要员,亦非七尺男儿,只是一介小女子,未曾及笄,不过是女童而已。这国家大事我不懂,亦管不得。若是我管了,各位这脸面怕也不好看。是吧?”
“你杨氏的礼数也算是让你丢尽了。”魏征冷哼。
长孙无忌也是上前一步,颇为语重心长地说:“陛下,我瞧着这女童甚为无礼,藐视朝堂,还是赶出去,责令其家好生管教才好。”
“齐国公,杨氏阿芝前来,确系有莫大军情,你乃国之栋梁,却也计较这迂腐的规矩?”秦叔宝不悦。
魏征听秦叔宝这话,更是不悦,反问:“秦大将军此话是说国之法度,乃迂腐规矩?”
“魏大夫此话差矣。”秦叔宝依旧是温文尔雅的语气,像是春风拂面。
江承紫却是朗声道:“魏大夫能言善辩,举国皆知。如今,莫不是还要浪费时间诡辩一番?若是贻误战机,给国家带来大祸,不知魏大夫能否担当?”
“贻误战机?杨九姑娘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你既是上殿禀告军情,却又不说,倘若有罪名,也得是你担吧?”魏征马上反驳。
“正是如此。杨氏阿芝,还不快快说来?”尉迟敬德大嗓门,也是吼了一嗓子。
江承紫环顾四周,道:“是你们再三阻扰,让我说不得,还要将罪名放在我一个十岁孩童身上,这是何道理?”
“杨氏阿芝,朕命你速速道来。”李世民看戏模式,觉得自己不说句话似乎不好,何况既然是军情,就不能一直看戏了。
“回禀陛下,此事单是禀告说不清。还得从蜀王的事说起。”女娃拱手行礼,语气平静,但态度却是容不得退让的倔强。
果然啊,这女娃的目的就不是来禀告军情的。跟他猜测的没什么两样。
“既是如此,你就从头道来。”李世民端坐着,轻飘飘地挥挥手。
江承紫拱手道:“多谢陛下,但还请陛下允许民女问几位官员些许问题。”
“哦?与此可有关?”李世民问。
“回禀陛下,自是有关。”江承紫回答。
“那就准了。”李世民很是潇洒地允了。想要进言的长孙无忌和魏征都闭了嘴。
江承紫谢恩之后,便开始说:“我杨氏阿芝乃一小女娃,不懂国家大事,不懂什么朝堂礼仪。只不过,你们冤枉蜀王,我这才逼不得已,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入长安,想把来龙去脉跟各位讲清楚。”
“那你就快讲。”尉迟敬德是个急性子,立马就催促。
“是啊,你快讲。”侯君集刚打了一番仗,刚回来在修整,这一日也是上了朝,他一直静观形势,想要看看这杨氏阿芝到底是个怎样的女童,能成为一个国家的传奇。这番,他也不由得催促。
“我是要讲。但我听魏大夫的意思,蜀王还未到堂,就已定罪。我杨氏阿芝是万万不答应的。因此——”江承紫说到此处来,噗通就跪下伏地大喊,“陛下,蜀王冤枉,天下大冤,冤枉啊。请陛下为蜀王作主。”
众大臣都伸长脖子在等这女娃说出十万火急的军情,却不料她骤然拔高声音哭喊了这么一嗓子“冤枉”。
李世民也没想到这女童还来这一招,他立马蹙眉不悦地喝道:“杨氏阿芝,蜀王一事,自有公平决断,如今也不曾的定论什么。你如今再咆哮朝堂,莫怪我不念你功绩,不念你先祖。”
“多谢陛下公允公平。”江承紫立马长身而跪,破涕为笑,擦着眼泪说,“我先前就听闻陛下圣明,察秋毫,办事最为公允。此番有陛下此言,阿芝便算吃了一颗定心丸。”
“即使如此,你且说来。”李世民朗声道。
江承紫这才拉拉杂杂讲起杨氏六房入弘农杨氏的种种。这一番讲述,几乎都是上奏过的朝廷简报。什么诛杀奸细,以及名门之乱等。
其中,杨恭仁、杨师道等,大凡站在六房这边的,基本都被她夸奖了一番。总之,最初就委婉地说杨氏儿郎作为表率节衣缩食为天下百姓捐款,周围名门纷纷效仿的事。
尉迟敬德听得越来越烦,立马就不悦地打断她道:“那军情呢?军情呢?”
江承紫还柔声安慰:“莫要着急,我慢慢与你道来。”
然后,江承紫讲述蜀王与杨恭仁一并清理杨氏时,发现了可疑分子正渗透弘农。一番查下来,竟与突厥有关。
蜀王又有皇命在身,不便继续追查,就给三路大将军都修书一封,让他们留意一下,看是否有突厥奸细的活动。
“突厥奸细?”尉迟敬德蹙了眉,不悦地说,“去年突厥遭受天灾,被天罚了,还敢猖獗?”
“大将军,我曾听我叔父与伯父所言,突厥狼子野心,从未放下过对中原的觊觎。当年,若非长孙一族的努力,突厥会比现在更可怕。如今,突厥分裂,不得不感谢长孙一族了。”
江承紫说着看了看长孙无忌,对着长孙无忌拜了一拜。
长孙无忌玩玩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立马就一脸懵逼,尔后才想起她说的是他父亲的的功绩。他忍不住心痛,也忍不住心惊:若此事非杨恭仁所言,是此女所知,那真是不容小觑。
而江承紫则是没管长孙无忌的一脸懵逼,继续说:“蜀王与我大伯父几番查探,确认有突厥人频繁活动的踪迹,觉得甚为蹊跷。蜀王忙着干旱一事,我大伯父也要赶到扬州赴任。因此,此事便由我大伯父与蜀王皆修书给三路守军将领。希三路将军能彻查三军,彻查可疑之人。”
“是么?可我们从的三路守军那里拿来的书信,可不是这么说的。”萧瑀冷冷地说。他瞧了这女娃上蹿下跳这么久,就等着这么给她一记响亮耳光。
“是么?那我倒想要亲自看看三路守军给出的书信,瞧瞧这所谓的铁证。”蜀王朗声道,声音里带着笑意,缓缓地走上殿来。
江承紫回头瞧着他,笑盈盈的。李恪眸光温柔,也是瞧着他。
一大批文武大臣顿时觉得太不成体统了,这还没成婚呢,在这朝堂眉来眼去。但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这蜀王与杨氏阿芝皆是光彩照人,都是眉目如画的男女,站在一起真是一对璧人,相得益彰。
“原来是蜀王。”萧瑀眼神冷冷的。
即便他的侧妃出自萧氏,即便他与兰陵萧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经过弘农杨氏一役,他明显与旧贵族作对,已成了名门贵族的弃子。至于萧妃,不过一个女子,有什么好可惜呢。
弘农杨氏一役,损伤最惨重其实就是兰陵萧氏,尤其是多年的经营似乎被察觉。多年埋下的伏线正被不知名的人挖掘,正在暴露于人前。
家主密信所言,怕与蜀王和杨氏阿芝有莫大关系。这两人若不能为自己所用,那就是可怕的敌人。若是长孙一族想要除掉他,那就务必推他们一把。
兰陵萧氏所要的从来不是那一点点的蝇头小利。何况,他们还有前朝皇后在手,突厥就是最好的利剑。
李恪只是瞧了瞧萧瑀,然后向李世民行了礼。
李世民瞧见李恪健健康康地走上殿来,心里也是一松。这么多日的坚持,终于等到他回来自行解决了。他也可向淑妃有个交代了。
“不必多礼。朕先前派你去河南路各地巡查旱情与蝗灾,你做得很好。这是功,该赏。”李世民朗声道。
“陛下,臣乃大唐一份子,自是该为大唐出力。再者,臣乃大唐皇子,这本就是臣的责任,只敢尽心尽力做好,不敢懈怠。如今,只是完成分内之事,臣不敢要赏。”李恪朗声说。
一干大臣在心里鄙视:说话真漂亮。
“好,好。说得好。那朕便不给你赏赐。”李世民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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