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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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春深- 第2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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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为何会这么想?”九娘朝梁上指了指:“你不放心什么?阮玉郎骗不到我,方才我们就差点死在弩…箭下。他再怎么演,我也不会信他。”这话却不是说给门外的高似和阮玉郎听的,阮玉郎再如何扮作情深款款,她总能一眼看穿他。

    门外的阮玉郎侧头看了看门内,按捺不住胸中的浊气,就算赵栩失了判断的水准,把她带出了门,他也有把握在她中箭前护住她。这一天,她在他手里,她在生死间来回晃悠了多少回,竟然一点也不知道感恩,还对着小情郎这么情意绵绵。

    阮玉郎一甩宽袖,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又回头坐到西窗廊下的美人靠上,侧耳听里头两人说话。听了几句,他唤人送了紫竹箫过来,起身看看一院金晖,将箫凑到唇边。

    箫声沉沉低起,呜咽着如泣如诉。

    高似听里面赵栩开始说午后陈家门口的事,便双臂交叉,靠在门外的廊柱下,看着西廊下的阮玉郎,夕阳西下,在他身上洒泼落晖,一院子的白色细石似金砂般泛着光。

    高似看着院墙后头袅袅炊烟升起,风中有柴火燃烧的味道。不知为何,他想起自己儿时的过往,说不尽的委屈愤怒,受不完的羞辱折磨。他睡在马厩里,后来睡到仆人房里,跟奴隶一样被使唤被鞭打,看着生母从贵女沦为女奴,经常被那个生了他的男人叫到宴席前炫耀,甚至被送到那些客人的房中。他没有见过她哭,她赤着脚披着近乎透明的软纱,昂着头从外院回到后面。

    他的第一张弓,是她陪的一个萧家男子经不住她求,随手送给了她。当时她说,阿似,你将来要杀死这家中所有的男子,杀死这些耶律的,姓萧的狗东西。他拼命点头。

    还有我。她笑着说的。

    他拼命摇头,她眼中却只有熊熊烈火。

    阮玉郎比他可怜,他生母不要他。可他们所想的却一样。他要摧毁契丹,不是因为他生父的家族,而是因为他答应了母亲。若不是契丹先起战事,他母亲不会遭难,若不是耶律一族糜烂无耻,他母子二人不会那么惨。

    而他自己,竟然也让陈素母子三人苦了那么多年,他顾忌太多,所以后悔也多。

    ***

    “你杀了赵檀?”九娘听赵栩说了大雨中的变故,吓了一跳。

    赵栩淡然道:“他和赵璎珞勾结阮玉郎,田洗献秦州,陷害元初,死一百次也不够。”

    九娘比了个五字:“今夜你要是回宫,会不会因此——?太皇太后虽说不喜赵檀,却更加不喜欢你,只怕会借题发挥。” 想到一生板正,却因一己之恨越来越不可理喻的太皇太后,九娘担心阮玉郎会把赵栩送到赵棣他们手上,赵棣必定会趁机怂恿太皇太后借此拿下赵栩,借此夺位。

    赵栩点头道:“该交待的都已经交待了。有高似在,”他伸手在旁边的茶盏中点了点,在案几上写了个“定”字:“有他在,我应该不难脱身。”

    九娘思忖了片刻,吃不准赵栩在宫中准备了些什么,也沾水在桌上写了个“十五”,轻声道:“小心腹背受敌。”她猜测了阮玉郎种种手段,除了赵棣,赵梣那边也不能大意。杀人对阮玉郎而言,只是搬开挡路之物,毫无顾忌。

    赵栩点头道:“好。”他心里再沉重,也暂时把一切抛开了,想着自己和阿妧心意相通,她那么为自己着想,说不出的欢喜。

    箫声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几个回旋后悄然而止。

    阮玉郎看向高似:“曲有终,人要散,两刻钟已至。”

    听到敲门的声音,赵栩看着九娘,轻声道:“阿妧。”

    九娘轻轻点了点头,却说不出话。

    “阿妧?”

    九娘用力点头道:“嗯!我在。”

    “阿妧!”赵栩笑道:“我就是多喊几声,你不用理我。”说完又连着轻喊了好几声阿妧。

    见九娘泪眼迷离,赵栩探身拈起一颗樱桃:“差点忘了,阮玉郎给你递樱桃,你需也吃了我这颗。”

    九娘含了樱桃,靠近他,指了指自己鼓起来的一边脸颊。

    赵栩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戳了戳,想起小时候的胖冬瓜大概只被他拧过脸上肥嘟嘟的嫩肉,他忍不住伸臂轻轻抱了抱九娘。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还有高似的一声咳嗽。

    “有件事我不懂,明明你就在我面前,我还是会想你,比看不见的时候想得还厉害。”赵栩放开九娘,微笑着问:“你可明白?”

    九娘仰头看着他:“我不明白。”

    “不明白也不要紧,”赵栩脸一红:“你见不着我的时候,就想上我片刻好了。哪怕是坏事情,头一回见你那次,踢过你绑过你那种也行——”

    “我虽然不明白,”九娘含着泪笑道:“可也会常常想到你,想不起坏的,只想得到你的好。再怎么骗自己,再怎么想忘记,还是会想起。”

    赵栩只觉得全身伤处一点都不疼了。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相顾无言,一个带着笑,一个含着泪。

    门开处,阮玉郎冷声道:“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日更忙,先请假断更。

    有更是惊喜,无更莫失望。周一正常。谢谢。

 第218章

    大理寺设在宫内掖庭的诏狱; 专审宫内不便为人所知的案子。夕阳已落; 半边天上的晚霞烧得如火如荼; 远处殿阁的琉璃瓦流光飞舞; 煞是好看; 可惜没人有心思看风景。八个内侍搬了四盆冰送进窄小的公堂的角落里安置好; 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里头挤满了人; 个个公服都湿了又干; 干了又湿。有面红耳赤的; 有满面油光的,有惊疑不定的,也有心怀叵测的; 都看着右侧上首那个子不高; 面目俊秀,神情阴鸷的男子,被张子厚眼风扫过的人,背上又出一层冷汗。

    七岁的赵梣小脸绯红,转头吩咐打扇的内侍:“用力; 扇快些。”

    帘子后头的向太后用帕子在额头上印了印汗:“好了,我和官家的话就撂在这里; 官家还未用膳; 该回福宁殿去了。诸位相公们和皇叔翁、皇叔们; 听听张理少的意思,你们集议着定论,再呈上来看吧。”

    宗正寺卿和少卿今日午后突然被向太后、定王、二府定罪; 如今在屋里的是从西京、南京赶来的四位老亲王。这几位坐在椅中不停擦汗,看着依然悠哉的定王,心中连连叫苦不迭。帮着审宗正寺的官员和宗室,他们责无旁贷,可忽然被拖来掺和燕王杀鲁王一事,是个什么鬼?!眼看又要变天了,他们能做的就是嗯嗯啊啊哦哦而已。谁对谁错谁上台谁入狱,同他们也没多大干系。

    赵梣巴不得早些离开,他端坐着朝张子厚道:“张卿,我六哥是大赵良臣宗室栋梁,四哥却是宗室败类品行不端。刑部要捉拿六哥归案,不妥。”他挪了挪屁股,这话自己只听了两遍就复述得一字不差,娘娘应该高兴得很。毕竟他从小也被赵檀欺负过,深深觉得娘娘说得极对。

    “陛下,臣谨记在心。”张子厚躬身行礼。

    朱相和御史台的邓宛都抿唇不语。刑部尚书只垂首当作没听见。

    众人恭送向太后和官家出去,趁机透透气。

    大雨过后的初夏黄昏,连空中气息都带着清甜。忙碌来往的大理寺胥吏们面色沉重。

    张子厚告罪道:“下官身上朝服还是早间所着,又是日晒又是雨淋,如今汗味扰得诸位避而远之,请容下官换一身衣裳。”

    众人一愣,不少人斜眼看着他退到廊下临时竖起来的素屏后头,心里嘀咕着,毕竟是自己的地盘好办事,这里谁的衣裳不又湿又黏又臭哄哄?

    张子厚脱下朝服,换上公服,接过属下塞给他的纸条。

    东水门,大雨中有马车等候,行至陈州门附近一辆马车变成三辆,分头出城,往南往东往西各有一辆。章叔夜已派人分头追踪下去。

    张子厚低声吩咐:“让陈青的人搜索陈州门附近周围十里以内所有民宅商家,一门一户都不可放过。阮玉郎绝对不可能离开京城,今夜他必然要在宫内发动的。”想到最近赵栩交给定王的那些产业文书卷宗,他加了一句:“尤其是寺庙道观!”

    他扭头看向远处琉璃瓦上一层暗红霞影,一些小小黑点盘旋着往宫墙那边下降了。

    九娘,你在何处,殿下可还安好?

    远处传来归巢的群鸽的声声鸣叫,令人心更难安。

    张子厚出了素屏,见赵昪、谢相、朱相、刑部尚书和定王、邓宛还在廊下说话,上前团团行了个礼:“恕子厚失礼了,请——”。

    重回屋内,书吏们呈上整理好的供词记录。张子厚翻了翻让人传给二府几位相公观看。

    “宗正寺的两位已经供认不讳,他们午后本来会随鲁王前往陈家,待鲁王受伤,即由他们出面要求大理寺和开封府拘捕燕王殿下。这些供词足以证明这是鲁王的陷害之计,为的是褫夺燕王的亲王封号,甚至谋害他入狱。”

    赵昪点头道:“有这两位的供词,其实已可见鲁王和阮玉郎相互勾结,应该先寻回燕王,问一问他非杀鲁王不可的原因。”

    朱相眼皮抬起来:“鲁王即便有罪,但也是大赵亲王。自有大理寺和宗正寺、大宗正司会审审问,交由陛下和两宫太后定夺。这才是正理。岂可私刑定罪甚至就地杀人?《赵刑统》可是明文严禁的。就算燕王合情合理,却已经违法在先。难道这一国之法是摆设吗?”

    吕相长叹道:“朱相所言极是,如今不是燕王所为对或错的问题,绳不绕曲,法不阿贵。燕王杀人不容置疑,至于是误杀还是谋杀,这是大理寺的事,鲁王当时并无利器在手,毫无威胁,杀人者,按律当斩。诸位难道忘记熙宁元年的登州阿芸案了吗?她谋杀已伤,当绞。先帝四下赦书,赦其绞刑,均被刑部驳回不遵,刑部诸位坚持赦书不压律,委实可敬可佩啊。”

    众人都停下了争论,不少人叹息起来,纷纷表示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

    张子厚扬声道:“吕相提到登州阿芸案,和本案类比,很不妥。”

    吕相冷笑道:“还请张理少指教一二。”

    “阿芸案,乃婚配纠纷导致的谋杀已伤,又有按问欲举自首的事实。当年闹到二府共议,依然议而不合,纠其根本,因为所争执的并不是阿芸伤人当不当绞,而是赦律之争。”张子厚阴鸷的眼神看着吕相:“争的是究竟以皇帝赦书为尊,还是二府所代表的律法为尊,实际上是我大赵皇权与相权之争。”

    窄室内一片死寂,人人心中都清楚明白,可从来无人敢说出口的话,被张子厚轻描淡写地摊了开来,刑部两位侍郎濡湿的小衣下起了鸡皮疙瘩。

    赵昪垂眸不语,百年来,二府人事变迁,除了太…祖,还未有任何一位官家能对抗二府的,而这偏偏又是太…祖的安排。成宗和先帝不知道增设裁撤了多少衙门,微妙的相互制衡,新党旧党之争,始终离不开皇权和相权的此消彼长。对张子厚,虽然道不同,他是钦佩的。只可惜正如苏瞻所说,新党不过是官家用来集权专断的工具,张子厚一贯支持官家压过二府,却看不到一旦决策者刚愎自用,走错一步,伤国伤民之深难以挽回。这恰恰也是太…祖英明无人可及之处,谁又能保证代代都出英主?守业需要的,恰恰是一个稳字。

    张子厚眼风如刀扫过各位相公:“如今主少国疑,我等做臣子的更要谨慎才对。请问各位,阮玉郎与大赵,是敌还是友?”

    赵昪郎声道:“敌!大敌!阮玉郎国贼也,勾结西夏,私蓄兵马重弩,先帝在位时他已是谋逆重犯。”

    “既为国贼,人人得而诛之。鲁王身为宗室亲王,勾结国贼谋逆大赵,罪加一等。当时暴民在前,鲁王蛊惑暴民进犯陈家私宅,燕王受伤后,暴民遭阻,随后阮玉郎现身掳走陈府家眷。”张子厚声音中透露出重重杀气:“燕王杀鲁王,擒拿阮贼,无功反而有罪,那前线将士遇到奸细是不是也不能杀?杀民与杀贼不可相提并论,杀贼与诛国贼亦不可相提并论,燕王此行当以军法论。”

    众人目光看向定王和四位老亲王。

    定王拈了拈胡子,沉声道:“各位臣工,张理少所言极是。实不相瞒,阮玉郎多番谋害先帝,当年先帝炼丹中毒一事,也出自他的手笔。”他从袖中取出几张文书让内侍送给众人传阅:“那两个所谓的道家老祖,所在道观,二十年前就是阮玉郎的产业,他虽然用了化名,却有道观的人证明画像中的阮玉郎就是他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仙师。”

    一片哗然声起。谢相和朱相都一惊,炼丹一事,历来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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