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良心说,叔叔对我挺好的,他人很老实,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给我的感觉就是太客气了一点,所以回家,如果小澄不在我就总有一种是客人的感觉。
吃完饭,妈妈简单的问了我一些关于这段时间的事,我只是敷衍的回答了几句,说是公司派去美国,走的时候急了点,忘了跟家里打招呼了,等到了那边通讯又各种受限。
妈妈半信半疑的听了,其实我也没有底气他们都会信的,毕竟一年前,在那场风波中可也有我的一份,再加上那场车祸,来得那么突然,多多少少,即使不是很了解,多少也会觉得有几分蹊跷。
我躺在床上一如既往的发呆,其实这次回来只是想让他们安心,毕竟自己平白无故的消失了这么久,很多人还以为我人间蒸发了。
在家呆了一天,星期天吃过早饭,我便坐车去见了爸,将近两年的时间不到,爸脸上的皱纹更加明显了,以前只占三分之一的白头发现在也已经上升到了三分之二。看着爸日渐沧桑的脸,我突然心里一阵酸楚,我明明告诉自己不能哭的,但是当看到爸爸苍老的面容时,还是想哭,还是觉得胸口的地方堵得慌,难受,一种女儿在父亲生命里的缺席的罪恶感席卷全身。
我从来没有陪爸一起来置办过养老保险的事,今天虽是周末,但是爸告诉我有些事还是可以办的,于是我就陪他去办了一些杂事,吃完饭后我就陪着他在附近的公园散步。爸现在身体是很不好了,稍有风吹过便会咳嗽不止。
“有没有去看过医生,医生怎么说?”,我看着爸爸大不如前的身体,很是担心。
“人老了,都这样”,爸爸只是笑笑,说话的时候,还是像当初来校门口接我时一样,是那样的温暖,亲切。
“那买药了吗?”
“有,家里面都可以开药铺了”
“倒是你啊,这几年累吧,我就说上海那个地方不是好呆的,要是累了还是早些回来,G市怎么说,认识的人都要多一点,哪方面都会好一点的”,爸爸又开始说很多年前对我说过的话,他总是担心我,害怕我在上海吃苦受累,这个从小把我宠到大的人,究竟什么时候起才会担心自己多一点。
有时候我更希望他对我不好。
我送爸爸回来的时候,他显得很为难,坚持让我回家坐一会儿,可我又始终不愿意,我也不想让他伤心,可是我和我哥,也不知道是结了什么仇,他就是那么恨我,似乎在他看来我活着就是一个错误,可是怎么办呢?我终究还是得活着啊,即使我曾经无数次有过想死的念头,但是最终也还是活着了。不是贪生怕死,只是,我终究没法做到了无牵挂……撒手人寰也是需要勇气的不是吗?
“不要怪你哥,你哥他那人就是这样,太偏执了一点”,爸爸说。
“我知道……爸,对不起,我没能陪在你身边,没能给你尽孝,是我不好”
“傻孩子,说什么呢?爸只要你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孝心,工作那些该放下就放下,遇到合适的人……有一个人照顾你,我会放心一点”,毕竟是父亲,在女儿面前谈论女儿终身大事的时候总是显得无比的含蓄委婉。
“嗯嗯,我知道的,爸,你进去吧,外面凉,你身体本身就不好,不要让冷风吹太久”,我看着这个布满冰霜的老人,他是我的父亲,原来岁月真的在他身上夺走了很多东西,冷风吹过,我不禁想,我还会有几个和他一起散步的机会?
爸爸突然俯身打开他一直小心提着的购物袋,袋子不透明,我一直不知道他里面装了什么,只是看着他一直小心的护着,刚刚在公园的椅子上坐下的时候都不离手。
他打开袋子,从里面取出户口本后便将袋子递到我手中,“这是一些中药,对身体好,你啊……虽然小的时候没有很明显的身体不好,但是体子一直就很虚……”说到这里,爸爸突然止住,像是在回忆,然后有些自责的继续说到“我们大人当初也是没有注意,哎,可能是你妈当初怀你的时候,没有注意,要不你现在也不会这样”
“爸,我没事”,我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么多年来,岁月一直剥夺着他身上的东西,却唯一完完整整的保留了那份对子女的爱。
“还说没事,你是我女儿,我会不知道”,他将购物袋稳稳地放在我手中,“这是我认识的一个土医生,在上海那些大城市这样的医生还没有呢,拿着,回去记得按时把它吃完,知道吗?”,爸爸语气里带着几丝亲切的严肃。我乖乖的握着购物袋,感觉握着的是一份沉甸甸的爱。我从来都不会听话的吃药,但是这些,以及后来爸爸寄来的,我全部吃完了,可能药真的很好,也可能这份父爱感动了上天,它居然在后来的生命里保住了我摇摇欲坠的命。
看着爸爸消失在小区里的身影,我突然鼻子一酸,眼泪险些再次滚了下来,如果,我如果知道这是我见你的最后一次,我一定会陪你走完最后这一段路,一定陪你走到家,听你再说一次我小时候犯的错,也一定会让你看到我和哥冰释前嫌的样子。爸,如果我真的知道,从此以后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就算装,也会装到你安心。
我擦干眼角的泪水,然后转身,可没走出几步,便止住了脚下的步子,前面,十米远的地方,站着一家三口,显然除了那个小孩,我们三个都很惊讶。
我哥低头对着大嫂和侄子说了两句后,大嫂便拉着那个小家伙离开了,当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小家伙抬头看着我笑笑,巴掌大的脸上,是他最童真的笑容。
我以为我哥看到我多少是会说两句的,但是我们就这样站在这里过了十多分钟,看着人来人往,夜已经越来越沉了。
难道现在的我,他连和我说一句话都不愿意吗?我突然觉得很可悲,原来我们竟走到了这样一种无话可说的境地。
终于,还是我打破了沉默,我对着沉沉的夜空,“哥,谢谢你对爸爸这么好”
说完也没等他说话,我就转身离开了,或者说,之所以走这么急,是因为我害怕,害怕他根本就不会回答,如果是这样,我会很难堪,这么多年来,可能我心里有愧吧,我总是害怕那种难堪。
但终究我心里是失落的,我多么希望我哥能开口问我一声,过得怎样,或是叫我回去坐坐,哪怕只是客气的叫一声,我也会觉得心里一暖的,然而,并没有,他终究还是那么恨我,我在他那里早已被判了死刑,或许在他心目中,有我这样的妹妹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我当晚便飞回了上海,回G市不过是想看看爸和妈,至于让我哥知道我还活着,那也是在意料之外的事情,我突然很好奇,当我哥知道我出车祸的那一刻,他是什么心情。
坐在座位上,我突然像一个历经沧桑的人一样,很累,倚着椅子开始闭目养神。
直到有人拍拍我的肩向我借过我才缓缓睁开眼睛,可一睁开眼睛,就被眼前这张放大的脸吓得愣住一动不动,我以为是我在做梦,在这个地方,怎么他也恰好在。
脸的主人看着我笑笑,脸上的酒窝突然深了,“睡醒了,那坐进去”
我依然没有从惊讶中缓过神来,按理说,他现在应该鲜少回G市的啊,再说也没听他说过他要回来,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巧在这里恰好遇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瞪大眼睛问余逸。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深了,“怎么?你可以回来,我就不行啊”
“没有,只是这也太巧了一点”
余逸看出了我脸上的惊讶,也没过多的理会,只是从包里取出厚厚的一本写真,递到我面前,“给你”
“什么啊?”,我看着厚厚的一本书,不明所以。
“你翻翻看”,余逸眉一挑,继续卖关子。
手指覆上书的扉页,开始一页一页的翻开,高中?这不是高中校园吗?再熟悉不过的景致了,长长的台阶,两排密密麻麻的凤尾树,我一直翻到后面,显然这不是一个时间拍的,因为这些照片显示了一年四季里的高中,每个角度,每个场景带着熟悉的陌生,原来我们的高中变了,可又好像没变。
“你回来就是为了拍这个啊?”我问余逸,但说话的全程,眼神还停留在这些被精编好的图片上。
余逸笑了笑,突然想到了很久以前将整个上海拍了扔到我面前时,我也是这样的表情。
“无意中知道学校为了百年校庆想出一次关于全校的写真,我便自愿请缨来帮忙拍摄了,整理的时候叫他们多弄了一份,拿着吧”
我高兴的收下,怎么说呢?很小便开始喜欢这些,纸张,笔和文字,似乎是我一生最不愿抛弃的东西。
我一页页的再次翻着,“拍的挺不错的,不过要是我来弄,我一定还会加上一些文字,这样会更好”,我喃喃自语。
“我们以前那个班,就只有你最爱文字了,这次来帮忙做这个的人,大多是我们以前那个班的,大家各有所长,就是没有一个像你,对文字那么钟爱”
我笑笑,并不言语。
☆、眼泪倾斜而下
短暂的周末结束,又开始一周繁忙的上班生活,晚上我坐在床旁的桌子边,随手翻开一本书,是写张爱玲的。
这个女子生在乱世中,一生坎坷却也精彩,我常想要活成这样的女子得多不易。
有时候我们努力往前走,脚在努力,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努力,甚至连意志都在努力,因为害怕回头后人走茶凉的冷清,害怕身后物是人非的悲凉。
我翻着手里的书,张爱玲经过几经辗转后终究还是去了美国,这个生在风尘的女子,却一点也不风尘。
说对了,上海成全了她,终究也辜负了她,和胡兰成的那一段有始无终的爱情,让她遍体鳞伤,终究还是用掉了她所有的勇气,她最终选择远走他乡,将身后的人和事远远的抛弃。
“最近怎么总是在看她的书啊?”舒扬走过来,夺过我手中的书,往床上一坐,随意的翻着夺过去的书。
“我以前也在看啊!只是最近比较忙,已经有很久没有安静的翻过一本书了,哎,你怎么进来的,我记得……门我关了”,我说。
“找小澄要的钥匙,过来取上次放在你这里的东西,怕你不在,所以早上遇到小澄的时候就顺便要了”
我看着她,“你就不会打电话啊?”
舒扬罢罢手,一脸烦心的说,“别提了,这段时间,天天跟电话打交道,我觉得我耳朵都快生茧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站在窗户边,看着半倚在床上的舒扬,确实这一两年来,虽说她在职场上算是女强人了,但是谁都能看出来,一路走来,她能有今天,实属不易。特别是她男朋友在投资银行,虽然回报高,但是那个工作总归还是不好做,察言观色不说,有时候应酬忙得人死去活来,而且即使百般不愿,还不能表现出来,更不能有情绪,作为他的女朋友,差不多每次应酬,舒扬都得跟着出现,陪着喝酒,陪着说一些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话,但是谁都知道,舒扬她自己,每天就有忙不完的工作。
“不要太辛苦了,工作是忙不完的”,我说。眼前这个很少对人抱怨工作的舒扬,总是让人无比的心痛,什么时候,才能忘了工作,好好的为自己,享受一下生活。
“哎,工作不就这样吗?而且还是在上海,倒是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怪让人担心的,怎么高中那会儿就没发现你这么的弱不经风”
“没事了”,我简单的三个字,概括了所有的内容,而我自己也这么认为,确实没事了!还有什么,比那更让人有事的。
舒扬只停留了一小会儿,便拿了东西离去,看她匆匆茫茫的身影消失在小区的尽头,有时候,这个什么都要强的女人,也确实让人心疼。
生活就像被按上轮子了一样,轻轻碰一下就会快速的前进,然后下一秒就算想回头也回不到原点!于是,不得已,我们只能继续向前,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小澄比我阳光,虽然那个孩子也有一个别人懂不了的世界,但是他在很多时候比我阳光。他能看见阳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包括他自己,而我却不能,我能看见阳光,却接收不到阳光,舒扬是这样对我说的,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或是怎么认为的,但是我却特别的认可她说的。我的阳光,我想也是有的,只是它藏起来了,我正在努力的寻找它,很努力很努力的寻找。
有些人在记忆中突然消失,然后有一天,当他们再次出现的时候,是不是早已忘记了他们的模样。
现在这个时间已经是深冬了,上海这个地方已经下过了很多场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寒气,萦绕在身上的时候冷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