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手,不敢看他:“所以,还给你。”我怕他生气:“我不是针对你,滕脉脉送我的我也还了回去。”
他皱了皱眉,说:“他把你教得很好。”
“不,是我想为了他变好。我经历几番生死,好不容易才弄清楚自己的心,我得一心一意,不能给他制造不必要的麻烦。我戒不掉虚荣,戒不掉贪婪……只能把它们都藏起来。但我告诉我自己,我至少要戒掉轻佻浪荡这个毛病。虽然我真的,很不想将它还你。”
我的声音响在空荡荡的水榭中。
九月的京都,纷扬而下的梨花,在暗黑夜色下就像落了一场雪。
我清晰地看见他眼中含了一丝笑意,他轻轻地说:“你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逼你留着了。”
“那你赶紧收回去吧。”
他也许看我真的很困惑,面色平静地吐出一个字:“不。”
我被吓了一跳:“我这么晚来找你,就是希望你能心甘情愿地将它收回去。你说不,我该如何是好?”
“我突然有点不喜欢你了。”他碧绿的眸子漫出更多笑意,稍稍将金步摇往我身上推了推,“留着吧。或许不能保护你,但用来自绝还是不错的。”
我极度震惊地望着他:“你不能因为被我拒绝就诅咒我。”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唇边一直挂着怪异的笑容,沉甸甸的,非此时的我可以懂得。
我想了半天,终究没有想明白,无趣地转身要走,他又把我叫住。
我握着金步摇回头:“要道歉吗?”
“我母亲……”他仿似很不情愿,“五百年前,我母亲在红都之战中受了很严重的伤,养了几个月都不见好,醒着的时候总念着一个人的名字,一直要找他。父亲查了很久,最终查到那人是母亲前世的夫婿。”
我慌乱地别开脸:“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他沉声道:“母亲的记忆纠结在那人与父亲之间,身子越来越差,撑了不久就死了。我知你也有一样的烦恼,情况甚至比我母亲更恶劣。”
原来他一早就看出了我的问题。
“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你在地宫昏迷之时,曾经说过胡话。”
“你是不是可怜我?”没等他回答,“可怜我也挺好的。你记得以后对我好一点儿,好吃的好玩的都分给我,有姑娘打我你要拦着。”
他含笑看我,点了点头:“霍大小姐说的是。”
“还有,不许说出去,这是我的秘密。”
“你自己藏得住才好。”
“性命攸关,那是自然。”
“若然入了十方宫,见到了狐主陛下,千万小心,他很……怪异。”
他说的话,我一直不明白。
半月以后,师父和碧云引仍对着我的歌舞垂头丧气。
师父说:“卿卿,这不是你的专长,算了吧。”
碧云引说:“你若是能代表我碧宗上战场,或许可以大杀三方。”
我叹了一口气,说:“上天给了我如此美貌,势必不会让我十全十美的。”
“你这就说错了。”碧云引煞有介事地说,“三百多年前,确实有个姑娘十全十美,样样精通。”
坠着小铃铛的九连环银戒正被我藏在衣里,闻听此言我挣扎不断。我的心告诉我自己,或许我可以看看霍卿卿的模样情态学习一二,但我的理智告诉我,一旦学了她的,我就不再是自己了。
碧云引凑了过来,说:“我夸她,你不高兴了?那你就证明你比她强啊。”
“才不要!”我怯怯地躲回屋里。
我将下颚抵在桌案上,痴痴地盯着眼前的银戒,也不知看了多久,听到师父在敲门。我迅速将银戒收回衣里,慌里慌张去开门。
“师父,用过晚饭了吗?”
“没有。但今日有集会,要随我一起上街吗?”
“会带我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吗?”
“会。”
“会跟我一起吃,一起玩吗?”
“会。”
“那我们走吧!”我牵过他的袖子,步伐一致迈出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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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3
华灯初上,月儿高悬,街上狐群熙熙攘攘,再热闹不过了。我拖着师父的手,戴一下西域传来的面具,吃一下新潮的小食,偶尔对对子赢些奖品。当然,对对子这种事情肯定是由师父上阵。
我抱着一大摞奖品,走到街尾的时候又全都丢到了师父怀里。
“师父,有画糖人!”话音刚落,我人已蹦跶到了摊前。
有吉祥花果,有飞禽走兽,还有现下最时兴的人物,飞丝走线,圆转流畅。
“姑娘,要不要拿一个?”摊主眉开眼笑地对我说。
我歪着头思考,师父已在我身侧掏出了一片金叶子。
“不要。”
他正要给出金叶子的手突然顿住,扭头看了看我,说:“真不要还是假不要?”
“真不要。”
他疑惑不解地看着我,又好像知道我另有阴谋似的:“那你说,你想怎样?”
我嘿嘿地笑,接过他手中的金叶子递给摊主:“这个给你,租你半个时辰的摊位,如何?”
摊主接过金叶子,喜笑颜开,连连道谢:“老朽有多少年没遇过这样的好事了!”说完跑得比谁都快。
我自顾自的落座,握着小汤勺,想着要画什么。
“你啊,真是顽皮。”
师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看了看他,心中形象呼之欲出。
我舀起一勺糖料,在石板上挥洒几下,画了一张小脸,却没有收住,失手花了脸。我瘪着唇,用小铲刀铲起,丢回了锅里。而后又是一轮。此后飞丝走线,不是弄得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就是歪了嘴歪了鼻。我准备再画一轮,不行就放弃。他不知何时坐到了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
“你在人间许久,可曾听过有人对此技艺总结出了一个窍门?那人说:‘以勺作笔,以糖当墨,凝神静气,运腕走勺。用抖、提、顿、放等手法,忽快忽慢,飞丝走线;忽高忽低,粗细有致,一放一收,圆转流畅;一顿一抖,悄然成趣。’”
我撇了撇嘴:“说了等于没说。”
“你想画什么?”
我兴高采烈地说:“想画师父戴幞头背书箱的样子!”
“我方才还以为你要画怪兽。”
“那就在边上再添一个美人。”
他握着我的手飞丝走线,我光顾着看他的侧颜,顷刻之间,小书生现于石板之上,我恍若未觉。我惊异地盯着:“在前边,再画个美人!就是这里。”我用另一只手在石板上面指了一个位置。
“什么样的?”
“那还用问嘛,当然是我这样的!”
他笑了,一提一顿,画出一个栩栩如生的我,正踮着脚尖揪着他幞头上的软脚。
“好漂亮!”
他将两个小人儿用两根竹签粘上,郑重地交到我手中。
“该把摊子还给人家了吧。”
“我们把它买下来吧,搬回府中,你教我,我一定能……”我盯着眼前的糖人,一抬头,师父竟不见了。
我一路寻过去,不顾一切地扒开狐群,紧张地望着狐群中的每一张面孔,又要护着手里的糖人,简直心力交瘁。
这时,有一个跟他穿得一模一样的身影出现在我的面前,正远远地朝前走去。
“师父!”
我大声地喊着,见他没什么反应,就加快脚步绕了他前头。我用力地推搡他的肩膀,甚至没来得及看他的脸,就劈头盖脸一顿痛骂,眼中涌出委屈的泪水。
待我骂够了,抹开眼泪抬起头,我呆立在那里。
我这一生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面孔。
我目瞪口呆,被狐灵冲撞亦恍若未觉。他或许被我这个满脸泪痕的姑娘吓到了,像府门前的石狮子似的一动不动,连面目都未有变化,一双碧绿水眸如天上月清明,一寸一寸地照耀着我的肌肤,却跟月儿一样,是死的。仿佛昔日血树宣的眼瞳。
莫不是个瞎子?
我抬起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卿卿,卿卿!”
乍然听见师父的声音,我喜出望外回过头,捕捉到远处的身影以后,我拼命地挥手。他穿过狐群风风火火而来。
“你去哪儿了?我一抬头就瞧不见你,吓都吓死了!”
“我看见个熟人。”
“你在京都还有熟人?不管!反正你以后去哪儿都得先跟我报备!”我低头吹一吹手里的糖人,心疼坏了,“你看,为了找你差点把糖人都弄散了,还认错了一位公子。”我一回头,竟是半点影子都没看见。我惊呆了。怎么?今日时兴玩瞬间消失吗?
“我再回去给你做。”
“好吧,饶了你。”我看着他一味宠溺的笑容,觉得好笑,就跟着绽出一抹炫目的笑容。“那我们把这个吃了吧。师父张嘴,啊——”
“……”
“吃嘛。”
他张了张口,大约觉得众目睽睽,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咬下糖人的一小块幞头,埋头吃了下去,再抬起头时,已满脸通红。
我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又指了指前边的一对恩爱的夫妇,说道:“你看,他们跟我们一样。”
他的脸刹那间红到了耳朵后面,无言地望着我。
我一时笑出了声。
正是九月,窗棂吹来一阵冷风,我走去关窗,乍然发现院落中渐渐盛开的幽灵草,逼近半尺高,透明如鳞片的白色花瓣晶莹剔透,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地包裹在洁白的茎上,顷刻间开满了整个院落。
我知道,这是不祥的征兆。
师父恰在外面的廊下看书,看到此种景象,面色也不太好,握着书册的手轻轻一挥,不知将那片皓白花海弄去了何处。或许是烧了,或许是移到了别处。
从前我惯用取人性命的方式来保护自己,或是经常玩弄人性来使自己开心,直到我明白我的一生根本没什么希望。直到遇见了师父……然后我终于明白我的心,明白还有人能令我开心。
烛影重重,我看着他,白皙如雪,唇红眉浓。
虽然我不知道他最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但我知道他喜欢我,他会照顾我,将我捧作世上最骄傲的姑娘。我一直想给他轻松的生活,却无法如愿。至少现在不能。从前我明明曾是个水性杨花、满口谎言的姑娘,现在却时时刻刻都觉得沮丧,沮丧得不像真的,不像我自己,不像这个新的霍卿卿。我心中有隐隐的担忧,我害怕不能赢。
抬眼是璀璨星空,回首是温暖鬼狐。
他看着我,隔着一道未关的窗棂。
“卿卿,你有想过自己的父母吗?”
我慢悠悠地说:“小时候哥哥跟我说过,我父亲是前任善狐圣君霍砼,母亲是赤狐公主欧道情。后来哥哥被打回原形,我得知自己并非狐灵,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渐渐的,也就不再想了。”
“那你想不想知道?”
“你可千万别告诉我!我现在挺好的,也没心思去寻父母。我还有许许多多事未完,简直忙得快死了。”
他觉得有点迷茫:“你真是与众不同。”
我饶有兴味地说:“当然!”
“真的不想知道?”他复又问了一遍。
“不想,一点都不想。”
他隔着窗子,用书册拍了下我的头:“薄情。”
“这就是我原本的模样啊。”
他摇头笑一笑。
夜深以后,我摸出了衣内的九连环银戒,我对自己说:“不管霍卿卿是什么样子,都不要被影响,你就是你,天下无双。”
今夜我戴着银戒安眠。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霍卿卿的模样。
☆、5。14
翌日,我一大早便起来梳妆打扮,换上滕幽幽备的舞衣,想要跟师父以及碧云引道个别。一踏出房门,恰好见他们在院中,不知在说些什么。
我走上前,对碧云引说:“六公子,这些日子承蒙你照顾,卿卿无以为报,就不报了。”
他原本想客套一番,却被我最后一句话给噎住了。他甩了甩长袖,不与我说话。
我又对师父说:“师父,卿卿去去就回。”
“十七我们一起庆祝你的生辰。”
“好。”
我三步一回头,他也一直看着我。我在朱门后顿住。
“燕狄。”我回头唤他的姓名。
“嗯?”
“你等我回来。”
“我等你回来。”
“我带你去长安,住最贵的房子,喝最好的酒!我们要看着李世民到老到死,看他的子子孙孙,过千秋百世!”我笑着,像是步入了一个幻境。
“你看他的子子孙孙,我看他们的三宫六院。”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高高地扬起下巴:“那些庸脂俗粉哪有我好看?”
“是,我的卿卿最好看。”
“我走啦。”
“小心些。”
“你保重。”
“你也是。”
我步出门以后,又想起了什么,从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