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儿不解,好奇地挑着帘缝往里看了看,见那二人一个乖乖坐着,一个认真站着,也看不出什么不对,便问道:“怎么了?”
香草张了张嘴,忽然发现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二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偏偏她夹在中间就是感觉快要尴尬死了。她看看兰儿,心里忽然冒出一股坏水儿来,便松开了手,打着哈哈,借口说要去打水,就匆匆出了门。
兰儿看看她,又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便拿着挑好的衣裳进去给李穆过目。
李穆只随意看了一眼,便让兰儿先将衣裳放下了,他则依旧牢牢盯着镜子里阿愁的一举一动。
兰儿向来是个心大的,一开始时还没发现这二人有什么猫腻,直到阿愁被李穆看窘了,再次伸手去推开那镜子,李穆却再次挪回了镜子,且还抬头对阿愁露齿一笑,道:“难怪都说认真的人是最好看的,我就爱看你认真的表情。”
顿时,兰儿知道香草为什么在里间站不住了。她忙也胡乱找了个借口避了出去。
她一出来,就看到香草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顿时,二人扑在一起无声打闹起来,然后又是抱着彼此的胳膊一阵偷偷窃笑。
室内,阿愁也窘到了。她这算是遭遇职场骚扰了吗?!
偏她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只得加快了手底下的动作,很快便替李穆编梳好了发髻。
“好了。”她松了口气,故意对着外间大声宣布道。
那兰儿和香草听到,也不好再在外间呆着了,只好挑帘子进来了。
凑近看时,她二人才发现,刚才阿愁编了半天的那些细碎发辫,居然在外面看不出一点痕迹,而明明她没用一点头油,小郎的发式看上去依旧是光可鉴人的模样。
兰儿忍不住就冲着阿愁竖了竖拇指。
李穆也对着镜子看了半晌,道:“没用头油居然发丝也不散。”又扭过头去,一脸感动地看着阿愁道:“你竟记得我不爱用头油!”
阿愁:“……”她能说您老自作多情了吗?!
兰儿拿来了三套备选的衣物,一套玉白色的圆领长袍,一套蓝青色的斜襟大衫,另外一套,便是和昨儿那套宝二爷的大红箭袖装风格颇有些类似的绛红色绣花锦袍。
虽然李穆打扮成宝二爷的模样也挺好看的,阿愁却总觉得他那人不合“宝二爷”的艳丽风情。见他向那套绛红锦袍伸出手去,她忍不住就动了动身躯。
偏李穆眼尖,竟给看到了,便扭头笑道:“你信里不是说过,造型是要做整套的吗?你来替我挑一套吧。”
阿愁眨了一下眼,看看李穆,再看看自己精心梳就的发髻,到底是职业素养战胜了那点谨慎之心,便指着那套玉白长衫道:“要不挑这套?配那只白玉冠,冠上插这支一丈青的青玉簪,看着应该很清爽。”
李穆笑眯眯地应了,又任由阿愁带着香草和兰儿一起上阵,给他配了相应的腰带、香囊、坠角、玉佩、银刀等饰物。
等打扮整齐,李穆往那一人高的穿衣镜前一站,便只见镜子里正亭亭玉立地站着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那浅淡的衣衫映衬着浅淡的唇色,偏反配着一双格外深浓的眉眼,叫人看了忍不住心跳之余,竟莫名又升起一股怜惜之意来……
自大唐立国之初,国人就偏爱个浓艳之美,李穆这一身素雅,可谓是令人耳目一新,也顿时衬得他这人都更加灵动了三分。
“如何?”
阿愁那么问着时,其实心里是很得意的。因为她极自信地知道,李穆是不可能不满意的。
果然,李穆点头应了声,“很好。”
只是,和他嘴里的赞扬不同的是,他的手却是伸向了腰带……
“这么好看的一身,”李穆叹着气又道:“若是穿出去,只怕我就得回不来了。”
说着,他命兰儿和香草过来替他脱了这身衣衫,却是重又换上那宝二爷般的绛红色富贵装束。
阿愁不禁有些郁闷。
李穆看看她,再拿眼角看看兰儿和香草。此时二人早已经学乖了,见他眼风扫来,立时二话不说就全都知趣退了出去。
李穆则是一转身,伸出爪子飞快地在阿愁的脸上摸了一把,道:“不是你做得不好,是我真不能那样打扮,会被人惦记上的。”
阿愁一愣,却是一下子就忘了她被某人轻薄之事,抬头皱眉看向李穆,等着他进一步的解释。
李穆的解释却有些文不对题目,他笑道:“我是看你好像很想看看我依着你的意思打扮起来是个什么模样,这也算不得是浪费时间。”
阿愁:“……”
不等她找到适合的话来回答,李穆又转了话题,道:“我打算等你那里赛事结束后,留你在京里帮我一阵子。不过这会儿已经没时间跟你细说了,等我回来我们再慢慢说吧。”
说着,却是趁着阿愁怔忡之际,再次伸手在阿愁的脸上摸了一把。
不等阿愁有所反应,他那里已经叫着狸奴的名字,从内室里匆匆走了出去。
隔着半开的窗户,看着李穆的背影渐渐走远,阿愁伸手摸摸脸上被他两次轻薄过的地方,不禁一阵无奈摇头。
——果然是她太天真了,就算这熊孩子如今长大了,也不过是个到了中二期的熊孩子。
喜欢什么的……
只怕就跟她在那个年纪时一样,喜欢时喜欢得要死要活,好像非要得到不可。一旦得不到,连杀人未遂这种事都能干得出来……而,事后想想,其实只要时间一长,放手也就放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出去吃酒,一整天,没办法码字了……请假
第一百二十三章·赏赐
作为李穆的门下, 阿愁可以特殊化地不跟“组织”上的人住在一起, 却是不能不参与“组织”上的集体活动。
和香草她们一处吃完早饭后, 阿愁便请兰儿将她又送去了岳娘子她们那里。
至于李穆, 宣仁皇帝对他们这些子侄辈的教育问题还是极看重的,特特请了一些名师大儒来为他们执教授业。所以,一早,几位小郎便都和宜嘉夫人进宫去了。却是上学的上学, 觐见的觐见。
这些事, 自是和阿愁她们这些梳头娘子们无关,她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活。
阿愁过来时,岳娘子和余娘子正在商议着她们一行人今儿的行程安排。
昨儿她们进京时, 因已经是下午了, 岳娘子便没有派人去总行里报信,今儿却是要一起去报个道的。
因她们这行业的特性, 早间都是生意最忙的时候,岳娘子便决定于巳正过后她们再出门。
这会儿时间还早,一群梳头娘子们便都坐在廊下闲聊起来。从一开始抱怨京城白天晚上气温相差之大, 到担忧家里丈夫儿女吃喝拉撒睡,再到京城总行里那些梳头娘子们的禀性脾气, 最后又悄悄议论了几句刚刚听来的京城各路贵人们的八卦消息。
这般胡吹胡侃了一通后,那些素不相识的贵人们的消息, 很快就被她们所熟知的熟人们的八卦给代替了。比如谁抢了谁家的生意,谁给谁使了绊子,什么人要跟什么人结亲, 什么人又跟什么人结了仇……
听着娘子们的闲谈,阿愁忽然就生出一层感慨来。
明明生活在同一个府邸里,贵人的那个圈子,和她们梳头娘子的这个圈子,竟是各自生活得全无半点关系。贵人争贵人们的天下,平民忧平民们的日常……
这么想着,阿愁不由就又想到李穆的那句“喜欢”来。
想着他的那句“喜欢”,阿愁脑海里不由就开起了脑洞。想像着,如果她不是曾经作为秋阳活过一世,如果她仅只是阿愁,如果她和如今一样遇到了李穆,如果她也喜欢李穆,这样天差地别的一对,该有什么样的未来……
……好吧,想像不出来。
就算她再浪漫,也想像不出来这有着云泥之别的两个人怎么能够站到一处去。且不说二人所受的教育不同,出身不同,相貌还一个天一个地——虽然如今的她拾掇拾掇也能算是个清秀小佳人,却到底是假的,和李穆那张天生妖孽的脸完全不在一个级别……
总之,就算她拿前世看浪漫小说的劲头来使劲想像,她也想像不出来,这样的阿愁和李穆会有什么样的未来。
阿愁倒不认为自己这是过于现实,实在是……
怎么说呢?
以前秋阳奶奶总说:什么型号的锅就该配什么型号的盖,如果配错了,外表的不般配还在其次,使用起来更是各种漏气不服帖……就如前世的秋阳和秦川。
随遇而安的秋阳遇上积极进取的秦川,就算被提携着奋进,对于两人来说其实都是一件挺痛苦的事……
想到随遇而安,阿愁的思绪不禁又是一阵发散。因为她忽然想到,前世的她其实也不能算是随遇而安,只是从一开始,她追求的目标就和秦川不同。也许是男人的天性,秦川总想站在最高处,成为最好的那一个。秋阳却只满足于今天的自己比昨天更好就行了。虽然秦川没有硬性规定她一定要跟他一样,可……跟学霸在一起,如果不能成为学霸,也是很有压力的呀……
好吧,前世已经结束了,也没什么总结的必要了。今生的她该怎么办呢?
虽然跟李穆分开已经有两年了,阿愁可还记得,那孩子骨子里很有种秦川式的霸道的。他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做成的。他说喜欢她,只怕她就没那么容易逃开了……
若他只是说说那还罢了,若他来真的……难道她还真的入府去给他做姬妾不成?!
看来有些话还是得先说明白了。只是,怎么说……对于一向拙于口舌的她来说,就是个难题了……
就在阿愁靠在廊柱上,想着她该怎样才能既不惹得那小祖宗翻脸,又能表明她的立场时,梁冰冰忽然在她肩上拍了一记,笑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阿愁吓了一跳,扭头看到梁冰冰和林巧儿一左一右站在她的身后,便也笑了起来,起身道:“是要走了吗?”
梁冰冰摇了摇头,也侧身在栏杆上坐了,道:“雇的车还没来呢。”又看看阿愁,撇着嘴怪笑道:“亏得是你,若你长成巧儿那模样,如今又搬去跟小郎同住,只怕那些人的舌头都能压死你了!”
说着,悄悄指了指身后八卦着的那些妇人们。
一旁的林巧儿顿时红了脸,伸手一推梁冰冰,嗔道:“你打趣阿愁也就罢了,无缘无故带上我作甚?!”
若换作几年前,梁冰冰肯定要不客气地翻旧账来嘲讽林巧儿一番了,如今她到底年纪渐长,便是脾气没变多少,人到底要比年幼时知道收敛了许多,只笑道:“我那是夸你长得好呢。”
阿愁不由抬头看向林巧儿。
因她们这些小梳头娘子常聚在一处,且二人只是面子情罢了,所以阿愁已经很久没仔细打量过林巧儿了,如今这么仔细一看,她却才于忽然间发现,这林巧儿如今已经是个大姑娘的模样了。
且,那眉眼,竟愈发地跟前世的她相像了。
其实要说起来,前世的秋阳也不是什么顶尖的大美女,其相貌只能说是长得中规中矩,不化妆时,叫人看着很舒服而已,偶尔化妆起来,倒也可以充一充美人儿的。
如今的林巧儿也是一样。不化妆时,只是个清秀小佳人,化起妆来,倒可算是个小美人一枚了。所以她的脸上一般都是带着妆的。
倒是阿愁,除了一开始因自我嫌弃,总跟自己那生得过小的眼睛过不去之外,自她折腾出假睫毛后,又在白姑姑那里得了点感悟,如今愈发对于过分的修饰没什么兴趣了。
阿愁打量着林巧儿的妆容时,林巧儿也是偷眼打量着阿愁的妆容。
只见阿愁今儿既没有用到那双眼皮胶去改变她的单眼皮,也不曾用到那麻烦的假睫毛,就只在眉骨下方,用比肤色略深的眼影微微熏染出个眼窝也就罢了手。
偏偏如此简单的处理,竟于无形中令她那双小眼看着更显黑白分明了。而正是这黑白分明,倒意外地叫人只去注意她那眼珠之黑、眼白之清,竟都忽略了她那眼型之小了。
除了眼妆外,阿愁的脸上就再看不出任何一点妆容的痕迹了……
不得不说,如今的阿愁其实也不需要什么过多的修饰。和才刚从慈幼院里出来的那副难民模样不同,如今的她,被专心做着家庭主妇的莫娘子养得是皮光水滑。那张小脸除了一双眼睛是硬伤外,不管是细腻至看不见毛孔的肌肤,还是那饱满红润的唇色,都可谓是“粉面不敷而白,丹唇不点而朱”的。
加上随着她事业有成,心里对自己愈发有了种清醒的认知和定位,使得如今的她整个人都透着种不一样的气质与气场——那是一种不张扬的从容和淡定。
林巧儿看了,心里不禁一阵泛酸泛苦。
当年因那件事丢了脸面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