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秋里安西都护府联同沙州折冲府一道痛击了焉耆,干脆利落地扫平了这个西域小国,一时也唬得西突厥人再不敢擅动,拂耽延与他所统沙州府兵的声威亦因此散了出去,如同无形的强盾,护得沙州及近旁商道安稳无虞。
商户们心里都明镜似的,感念着折冲府的好,却因拂耽延常年沉峻如雪山的冷脸,不敢亲近。有意送些年礼的,也在折冲府的朱漆大门前遭戍卫拦截,油盐不进。偶有些妇老,做得些年节中的面果糕饼,恰在路上遇见都尉和校尉们,赠些予他们尝尝,倒是肯受。
如此,城中众人大多对他又敬又怕。
这样的传闻入得张伯庸耳中,他不免要与亲近心腹冷嘲热讽一番,嗤之以鼻道:“朝廷远在五千里外,这般孤高作态,也不知要作予何人看。”索慎进却捻须摇头,“自前朝以来,商道不甚安稳,皆因边境难清,此人只怕便是朝廷痛下的决心。并非他要作何姿态予长安那边瞧,却是长安要借他的姿态予咱们瞧。”
……
韩校尉立在敦煌城门的楼观上,编成组的府兵一队队地出城往各处巡查,不时又有回来的队伍在城楼下回报休憩。
托了风灵的福,整个年节中府兵们虽巡防劳苦,却也不曾少了好吃喝。
每日薄暮初降的时分,她便领了阿幺佛奴往营房送吃食,一色俱是栖月坊的菜式。虽做得不很精致道地,但寒冬腊月中,突如其来的菜肴香气足已抚慰府兵们的心底。
风灵日日亲手独做了一份食盒,却从未与拂耽延一同用过一回饭食,事实上,接连几日,她连拂耽延的面也不曾照见。
因是夜饭的时辰,拂耽延为使兵将们能好生用一餐饭,几乎日日将自己安排在这个点出去巡视。待他回营,风灵早已归去,食盒内的饭食也已凉透。他倒不介怀,从食盒底层掏出两枚粔籹,就着热茶便吃。
这一个年,托赖府兵护城,沙州百姓过得很是舒畅,因此连贞观一十九年的初春仿佛也来的格外早些。接连几日每年惯有的大风沙之后,驼铃声早早地在市坊间响了起来。
春上接连发生了几桩大事,譬如圣人再次御驾亲征屯兵幽州要讨高丽。
譬如在沙州停驻过的高僧玄奘法师终是回到了长安,空前的礼遇,众人沿街膜拜。
再譬如初冬时押送至长安的焉耆王族皆受了宽宥,又好生送回了西域,却将库昂特勤与玉勒弘忽留在了长安,说是赐官赐婚,实则是作了质押。
那些事风灵在市集酒肆里听人说嘴,听过只当风吹过,说到底那些事与她这样的寻常商户又有什么关联。西州日渐复苏的买卖营生,已教她分身乏术,再者,她因沙州的店肆遭封,不得不琢磨些旁的出路。
西州商事的回暖,较之沙州还早了些时日,纵然在市中采收了大量充作货资的丝绸绢锦,仍是抵不过那些康国商人往波斯天竺贩运的脚步。
恰一批江南新制的丝绢白绫运送了过来,连同几匹金贵的越锦。接了这批货,足使得风灵忙碌了半月。
这一回来的货,质地尤为轻软细腻,花样更灵巧柔美,较之长安河洛来的织品,愈发显出如水般的光洁滑腻,在西州抢手异常。
沙州的铺面是指望不上了,她连日忙着安排下家中的商队,好在康家商队往西州时一同上路。
依着她的意思,原该亲自押了货去的,却深恐商道上虎视眈眈的贺鲁部突厥人,若得知了她亲自领了商队,只怕引来了阿史那贺鲁,连同康家商队一齐带累。反复斟酌之下,还是由佛奴带着商队走这一趟。
不日,顾、康两家所组的大商队颇有些气势地启程了。
顾家由佛奴押着队,康家则由康达智亲领。风灵与抱着阿团的米氏一道送至城门口,一直待到商队中众人皆验了过所,一长串悠长的驼铃不紧不慢地沿着商道离去。
风灵搂过阿团嬉闹了一回,又问了米氏阿团周岁要如何操办,两人随口说了些不打紧的闲话。
才要各自归家,风灵巧不过遇上了熟人。正是去岁大闹风灵店肆,又往市署吵吵着要退货的石胡商,正于城门前搭凑商队。
这位近来大约也常见风灵出入府兵营房,不免有几分猜测,那半胡都尉与顾坊执事的大娘子,未娶未嫁的,走得热络亲近也不避人,总有些意思在里头。
石胡商暗底里为着退货一事懊恼了好几日,所幸那时风灵并未应允退货,也未再有人来传达过索公子的意思。这一笔买卖悬而未决至今,他不知风灵现下心意如何,讪讪地不好搭话。
风灵不觉好笑,原想要耍弄他几句一洗前耻,忽心念一动,收敛了口舌上的锋芒,朝他嫣然笑道:“石阿郎这是要找商队西去?”
石胡商见她肯搭话,心下一松,迎上前拱手寒暄,一圈客套做足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往正题上去:“今春大市开得早,某的货囊还有半数未装满,这一趟到了西州,也不知布匹绸锦作价几何了。”
“石阿郎不必过虑。”风灵却不急着往他那试探话里撞,有意绕开,“眼下商道安稳,往来太平,想来必不会短了那些货,自有源源不断的驼队携了货囊往西州去,说不得今年是个大年,石阿郎安心赚了便是。”
石胡商跺了跺脚,厚下脸皮,“咳,某年前在顾小娘子这儿存的那单货,不知……”
风灵“咯咯”笑出声来,“石阿郎未免太过小气,风灵虽年小不稳重些,哪里就短欠过货了?不过为接南边家中来的货物,一时忙得腾不出手,故拖怠了石阿郎几日,待明日,我便命人点算出那些丝绸来了,亲自给石阿郎送去。”
石胡商喜出望外,连连作揖,“不劳不劳,也不必赶一时,左右我这儿驼队尚未有着落。”
“何愁驼队,石阿郎若是信得过,肯再多出两成的货资,咱们先立个市券,阿郎先付一成货资作定,轻身前往西州,径直往我西州店肆中取货,介时再结算了余下货资便成。”风灵早已将这话在心里盘了几遍,此时气定神闲地笑道。
石胡商谨慎多疑,既心疼那多付的两成货资,也不曾听过有这样行商的,到底不能轻应了。
风灵见他犹豫,又道:“石阿郎且想想,这多加的两成货资,较之雇用驼队并一路开销,如何?再有,倘路上撞见了什么,人货皆空的,也是常有。石阿郎是明白人,自个儿品品,那多出的两成货资,加得上不上算?”
石胡商沉吟片时,终在大腿上猛拍了一巴掌,“顾坊的买卖大,某也没什么信不过的,既顾小娘子肯担保下这批货,某乐得轻省,就这么定了罢。”
风灵在心底仰天大笑三声,苦思冥想了许久的新出路,这么不经意地一试,竟立时便成了。
“只是某从未听过能这样做买卖的,在一地预先结算了部分货资,可甩手往另一地取货,再结清货资……妙确是个妙法子,不知这里头有什么说法没有?”石胡商挠头问道。
风灵一怔,自己行了个新奇顽法,竟忘了给想个名堂出来,不免功亏一篑。
她转眼瞥见城门上猎猎的大旗,飞鹰招展,脑中一闪,煞有介事道:“石阿郎不曾听过这样的买卖?唤作‘飞货’,好似货品自个儿长了翅膀飞了过去。”
石胡商慢慢点着头,确觉着新鲜,待他咂摸出些滋味来时,心头却是大惊:这般行商,岂不使天下货物融汇贯通起来,滚滚红利尽入顾氏囊中?
第八十一章春社会马(一)
一整个初春的忙乱劳顿占据了风灵大部分的精力,商事一兴,她便如战场上的领将,全心投入,无暇他顾。
随着商队的离去,沙州的诸事暂告了一段落,风灵甫一卸下那副生意的担子,又见不得拂耽延,难免发闷,不几日便摆着一副“世间无趣,生无可恋”的神情,逼着阿幺与她找些乐子。
以往她得了闲,要么游逛市集,要么往索家找索良音同顽,顺带逗弄逗弄索良昭,将她引逗得气急败坏亦是风灵屡试不爽的乐子。
而今索府里住着柳爽,冤家路窄,还得强忍硬咽,那便不怎么顽得了。更要命的是,连家中部曲们都大多随商队去了,剩下寥寥数人看家护院罢了,连个陪着习练拳脚的都没有。
风灵早起也无事可做,懒在榻上不许阿幺进屋来催她起身,只意兴阑珊地盯着斜照进屋子的阳光发愣,将帷幔上的流苏坠子拧出各式形状来顽。
忽见阿幺进得屋来,手中执了一枚小羊皮囊子,“大娘快瞧瞧,不知哪家的部曲来叫门,也不将话分说清楚,塞了这皮囊子便走。”
风灵自榻上盘腿坐起,接过那札微黄的皮囊,里头是一封书信。看着看着她的嘴唇便向两边翘了起来,再往下看,眉眼里俱是笑。
她抬头正撞上阿幺满脸的疑色,便挥了挥手中的书信,“平壤县伯的书信,托我转交予韫娘。他已向朝中递了求娶文书,因所求并非皇家贵女,也非娶大可敦,不过是求位良籍唐家子作侧室,文书也是过个场面。料想不日便可得批,一得邸抄,便照着唐人的规矩,三书六礼来迎娶。”
“快去张府下帖子,我要见一见韫娘。”风灵一面催促着阿幺,一面自榻上跃下了地。
阿幺去了不多时,又进得屋来,手里多了一张洒金印花的帖子:“也不必我忙这一遭了,现有的帖子。女社的春帖,城郊会马,大娘去是不去?”
……
春日会马,说开了便是一群久在闺阁中的年轻小娘子们,借个切磋骑术的由头,换了一身便捷的胡装,往城郊放浪形骸一回。
幂篱帷帽皆可抛开,脖颈下的肌肤尽可敞开了见光。骑术好不好的,并不要紧,路上那些自命风流倜傥,尾随而至的少年阿郎们,才是会马这一日的重点。
女社中众女虽多少习过骑马,不过是摆个样子策马走几步,大多是由家中健仆牵着马行进。
风灵带着缰绳,溜溜达达地陪在一旁,甚觉无趣,连座下的大宛黑马也颇不耐烦地低头连打了好几个响鼻。风灵自忖憋屈了它,忙伸手在它脖颈上轻拍了几下,以示安抚。
她怀中揣着阿史那弥射的书信,频频回望张韫娘,可张韫娘身边却总有人并辔说话,寻不到独处的机会。
“咱们这样骑马,屈了你陪着,快也快不得。”不知何时索良音行到了身侧,细声向风灵道。
“又不赶路,要那么快作什么。”风灵笑答。
“都说顾娘子的骑术能教那些纨绔儿郎自叹弗如,社里的姊妹们都还不曾见过。”不知哪一个耳聪嘴快的,接茬道:“今日既来了,必得见识一番才肯罢休的。”
风灵揣着书信,一门心思想着如何要将这桩喜讯告知张韫娘,并无心显弄什么骑术,笑嘻嘻地敷衍:“这个容易,改日我走货时,愿瞧的,跟着我走一遭便是,包管瞧得够够的。”
“大娘何必藏拙!”有人高声起哄,风灵不必抬眼,也辨听得出索良昭倨傲的声调。只是她一贯爱出风头,几时肯将他人拱上风头过?
风灵心底冷笑,猜她必不怀好意。
索良昭抬臂拍了几巴掌,引得众人皆向她望来。“大娘曾与府兵同行军,自沙州至西州,两千里路,来回奔走疾驰,丝毫不落下势头。且路遇突厥人偷袭,同延都尉一处陷阵杀敌,可是了得。”
她说得激越夸张,仿佛去行军的是她自己一般,话说至此特意顿了顿,目光往索良音脸上一扫。
风灵只怕她又要拿索良音作法,忙扬眉笑道:“昭娘何处听来的这些话,都是市坊闲人胡乱嚼舌。”
“姊姊这是怎么了?何时学得那套自谦,竟似换了个人,教人不敢相认。”索良音突然出声,莞尔轻笑。她扭头瞥了索良昭一眼,倾身向风灵低声道:“姊姊可莫教她轻看了去,免得她四处败坏姊姊的名声。”
风灵心中“咯噔”一动,她倒想问问索良音是怎么了,向来都是她争强好斗,索良音在身后劝她罢手,情势蓦地翻转,处处皆透着怪异。
“姊姊便同他比上一比,何如?”风灵来不及推辞,索良音已指着替索良昭牵马的壮年家奴道:“姊姊莫瞧不上他一个家奴,却是沙州数一数二的驭马好手,沙州多少良马皆驯服于他手底下。”
风灵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今日她无心惹是生非。
索良音脆声笑起来,“咱们这女社会马也无甚意趣,惟有同他赛一赛马尚还可得些乐子。姊姊只管去,一名家奴罢了,有甚好顾忌的。”
那边索良昭已下了她那匹枣红的大宛马,将缰绳交至健仆手中,他毫不推让,牵着马走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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