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策》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倾国策- 第9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莫钰的脸上说不尽的担忧,被闭门回绝的数日,自然也快安忍到了尽头。琉画绞着双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绽出甜笑,“莫护卫安心,娘娘没有事。娘娘只是在病中,容颜不佳,不愿让莫护卫见了担心,这才回绝,莫护卫不必担忧。”

莫钰自知自己执拗不过,但忧虑总似不忍。僵滞许久,凝声问道:“她近来,可都有按时用膳入寝?”

“都有的,莫护卫放心。”琉画恭谨回道。心知此刻不易与他周旋太久,很快下了逐令,“莫护卫若是没什么事,便早些回去吧,待娘娘好转,奴婢定会第一时间秉明莫护卫。”

“好吧。”叹了口气,他又定了片刻,终是做了让步,“我就在后殿,若是有需要,尽管来唤我。”

“是。”

又一次成功的拒见,琉画松下一口气,确认了人影已经离去,闭紧了房门,转身回了内殿。慕容素正在殿中,出神地望着那只青翠鹂鸟,面庞苍淡而宁静。

“娘娘……”

听见声音,她略回了神,没什么语气地问:“他走了吗?”

“嗯。”琉画点点头。心中却总是有些郁闷,滞了片晌,终是忍不住道:“娘娘,您为什么不见莫护卫?”

“为什么要见?”唇角轻挟了一抹幽淡的弧度,慕容素问得淡然。

终归是要再也不见的……早一些不见,总好过骤然离别痛得少些。

琉画自然不知慕容素的心思,略一沉吟,小心翼翼地劝慰,“娘娘,奴婢瞧着,莫护卫是真的很担心您。他……喜欢你。”仔细看着她的神情,琉画语气很轻,“而您……明明也是想着莫护卫、喜欢莫护卫的,又何必——”

“琉画。”轻声打断了她的话语,慕容素侧眸看了过来,“我问你。”

琉画顿时噤声,点了点头。

她怔静了好一会儿,低声问道:“两个人,如果互相喜欢,就可以在一起吗?”

“当然了。”琉画几乎是立即回答,“两个人,既然两情相悦,自然就要在一起。”

她的思绪却仿若一瞬坠进了某种迷蒙,话音如雾般的飘渺。“那如果,你明明知道如果和他在一起,会给他带来伤害,注定不会有好结果呢?”

“伤害?”

“嗯。”她依旧在笑,只是笑容却忽地变得有些苦涩,“或者,你们的身份太悬殊,永远不会被别人祝福。无论到哪里,都会被诟病,被唾弃……”

愣了几秒,琉画渐渐明白过来,“娘娘,您可还在想着如歌那天的话?”咬了咬牙,她的胸臆荡起几许不忿之色,“娘娘不要听她乱说!您和莫护卫,怎么是她说的那样……”

“和她没有关系。”她微微叹息,凝眸看着窗棂外的一线天空,眸光有几分迷惘,声音几近飘浮,“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该结束了……

这一切都引她而起,那么而今尘埃将落,也该有她来将这一切结束。她本就是个死人,早在九年之前,就死在那场火雨之中。这数年来的命,是她从如笑身上偷来的,是白芷舍身给予的,她早该奉还了。

而在一切结束之前,能知道他还活着,能再见到他,已是上天给她最大的恩德,她已无怨。局中雾已散尽,能在最后看清自己的心,她没有任何的遗憾。

只有他啊……

那个属于他的少年。她唯一放心不下,唯一心有牵挂的——

如果真的这样做,他会恨她吧?但是恨也好。总好过念念不忘,总好过成日难过。终有一日,他会忘记她的。他会有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娘娘,奴婢不懂。”迷茫地回味着她的话,琉画心思懵懂。

“你终会懂的。”她没有多言,唇角轻扬,镌凝成一抹微笑。

总有一天,她会遇见属于自己的那个人。会让她喜,让她痛,让她难过快乐。让她即便付出生命也心甘情愿,在所不惜。

而慕容素觉得,自己已经遇到了。

“我这一生,从不曾亏欠过任何人。”

低低的声卷着清风,散得极远。

“唯有他,我欠的实在太多了……”

·
 
夕晖绚烂,透过檐顶的琉窗静静映射,如注了一缕月光。

莫钰照应着琉画的叮嘱,轻轻推开殿门,“公主。”

慕容素正在殿中,坐于桌案旁轻手斟酒,闻声抬起睫,轻绽出一抹笑,“你来了。”

一指自己对面的空位,慕容素道:“坐吧。”

“你怎么了?”莫钰有些怔愕,渐渐走近,打量着她的神色。她今日着了身藕粉的流裙,裙摆延长,华美而雍容。发髻整齐,淡妆轻扫,容颜明动照人,丝毫不复病中的颓沧。

“没什么。”慕容素摇了摇头,将一盏酒撂置他面前,轻笑,“太无聊了,想让你陪陪我。”

桌上不止有酒,还置了数碟小菜,色泽鲜丽,香气勾人。他大略望了望,依旧觉得她似乎有些不同,却一时说不上来,轻止住了她倒酒的手,“你方才初愈,不能喝酒。”

她没有言语,轻手将他隔至一旁,斟满了另一只酒盏。

“你心情不好?”

“有一些。”她抬了抬眼,执起盏相敬。虽这般说,轻浅笑颜中却隐约蕴着一抹嗔娇的俏皮,道:“我和如歌吵架了。”

“如歌?”莫钰有些不解,“为什么?”

“唉……”她故作惋惜般一叹,摇了摇头,“她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我现在已经管不住她了。”

“那不正好。”他不自觉有些想笑。从前如歌向来稳重成熟,不似她飞扬跳脱。除了怕他,她对如歌亦颇有几分惧色。如今听她这般言,总几分可乐。

“她总有一天会有自己的生活,也免得你再操心她。”

“也是。”她神色微黯了一黯,片瞬又笑起来,主动碰了碰他的酒杯,“干杯。”

指尖不经意划了下他的掌背,莫钰轻蹙了蹙眉,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她略微一怔,还未及反应,手中的酒盏已被他撂下,不由分碰了碰她的手,“可还是病着?”

她的手很小,却细白纤长,然而抚过掌心,却能感到有无数粗茧横生,密集斑驳。他下意识摊开她的手掌望了望,眼神轻微一凝。

“我的手,是不是很丑?”没有阻止他的动作,他笑了一笑,半晌抽回来,静静望了望,“做了几年的娘娘,还是没能将这些茧除去,恐怕,是再也去不掉了。这样一双手,很难看吧?”

“说什么傻话。”他似乎有些不满,竟也探出掌,半侃半谑地问道:“若是这般,我的又算什么?”

莫钰的手指十分纤长,骨节分明,如他本人一般,望似微泛着点点冷意。只是他常年握刀习武,原本平滑的掌中错茧密布,干劣而粗糙,将本似寒玉的一双手掌平添了种苍劲之感。

静静望着面前的这只手,慕容素却未觉好笑,心中忽地泛引了某种疼,指尖逐渐蜷缩。

“莫钰,你能不能告诉我。”她的视线逐渐上移,落在他的脸上,神情凝定而模糊,“那天,你的刀为什么会落。”

他的表情突然顿住了,默默垂下眸。静了片晌,悄无声息把手收了回去。

“没什么。”隔了少顷他又抬起睫,淡然道:“只是受了一些小伤。”

“不碍事吗?”

“当然。”他说的十分平静,似乎真的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连解释都不曾,“只要仔细养一些时日,便会好了。”

她一直没有说话,如星的眸只是看着他,目不转睛。许久黑眸逐渐似有了雾气,被她错目掩去,忽然洒脱道:“好!”

执起酒盏,她一把将一杯醇酒饮尽。冰凉的酒灌入喉中,辣的她微蹙了眉。

“别喝太多。”莫钰始终有些担忧,“小心醉。”

慕容素摇了摇头,双颊似被酒气熏染,很快染了些微绯红,喃喃道:“莫钰,你知道吗?”

“什么?”

“其实我很怕。”

“怕?”

“嗯。”她一直扬着笑,依然凝望着自己的指尖,细数掌中凌乱的纹路,“我杀了人。”

莫钰怔了怔。

“自我回宫起,若细数我所做的每一件事,其实不过都是杀人。”明媚的颜容蕴着涩意,她淡淡苦笑,“你猜猜我杀过多少人?丽姬,谨书,徐韶冉。乔虞……”

“她们不是你杀的。”他静静望着她,低声提醒。

“人是因我而死,自然便是我杀的。”她笑得很空白,轻翻了翻手掌,叹息,“就用这双手,翻手云,覆手雨,便能决定一个人的命。”

“很可笑吧?”说着又自嘲一哂,“曾经高高在上的公主,而今,也不过一个肮脏的刽子手。我总觉得,总有一天,她们都会过来找我,我真的怕……”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覆住了她的手掌,也阻隔了她的视线。

“别看了。”拉过了她的手,他的声音清冷却温柔,“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明亮的眸静静直视着他,她的神情逐渐宁静,笑颜浅浅。

“你知道吗,”莫钰淡淡道:“我也杀过人。”

“……”

“比你更多,更直接,也更残忍。他们都死在我的身边,真真切切死在我的手下。当一个人的命运无法自己掌握,唯有舍去别人的命才能获取时,杀人,便不是罪过。”

她的神思轻怔了怔,逐渐似乎恍悟,轻道:“你说的,可是暗厂?”

“嗯。”他的眼神微黯了黯,轻点了点头。

她稍一沉吟,迷茫中又有了几分好奇之色,“暗厂——是什么样?”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莫钰闻言却倏地怔住了。

似乎是他从不愿主动回忆,当记忆被触碰的那一刻,神经有一瞬的恍惚,思绪飘得极远极远,如风吹掀开了层层灰烬中的过往。

“很大,很黑暗,也很凌乱。永远没有阳光……只有血腥、击打、叱骂、厮杀。只有胜,你才能获得被尊重的地位,否则,就只能甘受别人的欺凌……”

她一直静静听,用心去感受他曾经历的每一时,每一刻,仿佛自己全部亲眼看到过。静静伏在他身边,她轻声问询:“那你胜了吗?”

他点了点头,却又摇了头。默默思索了片晌,道:“最初什么都不懂,不愿去和同伴拼杀,不愿主动去伤人,可是只能被欺负得更惨。后来我发现,一味的退让,根本无法保护自己……”

清渺的声线愈来愈淡,仿若穿透了这十余年的光阴,回到了那个炼狱。

……

鲜血、嘶鸣、剑树刀山……四周的灯光幽幽暗暗,覆满了粘腻肮脏的潮气。试炼台被设的很高很高,四周没有一点围栏。如若不慎跌下,或是胆小逃离,只会被摔得四分五裂,命丧当场。

他还记得那一天,至今仍不知那是白日还是黑夜,可对他而言,已没有了什么分别。他第一次被置在试炼台上,去对战那个朝夕相处的同伴。四周的人猛烈喝彩,喧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无数的人,无数只眼睛,皆在等待同一个时刻来临。等待胜利,等待死亡——

教官说,试炼台上,入二回一,永远,只有一个人可以离开。

他不愿厮拼,也不想死,可更不知该怎么办。那一刻,他真的很想连同同伴砍下教官的脑袋。他将他们置在这样的境地,任意玩弄,不顾生死,命如草芥。他不懂,也不服气——

可是当同伴变为凶猛的猛兽扑向自己,带着凌冽难挡的杀意,一心要将他杀死,身上的疼真真切切,他突然便犹豫了。他不愿死,他想活着,哪怕命似猪狗,哪怕苟且至此。他拼了命去回击,去击杀。用那把缺了口的短刀戳进他的心肺,他的脖颈。他看到同伴不甘死去的眼神,疾恨而难以置信,让他真的觉得,自己便是地狱的罗刹,他罪大恶极。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他几乎还能感受到那些溅染在身上的血,鲜红而温热。一点点凉去,就如感受一个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的眼前慢慢逝去。无数午夜梦回,他几乎还能望见那些生命,若不是他,或许他们还能存在,或许会有更好的明天——

“……那时我六岁。”静静饮下一盏清酒,莫钰说得十分平静,“我本以为那一次之后,我再不必杀人。但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越来越多。我杀了很多人,杀的越多,我就越平静……”

感受到他平平语音下的情绪似乎有着凝痛的波动,她适时换了话题,“那时候,你叫七十一?”

“嗯。”莫钰点头。

“那后来呢?”

“后来……”他的神情微微一漾,叹息,“后来,十二便带领我们逃脱了。但二百多个孩子,真正逃离的,只有我一人。”

“十二?”她微微有些讶异,回想起他似乎曾提及过这个名字,心下微微沉吟。

“嗯。”莫钰解释道:“他很厉害,他是暗厂中最厉害的孩子,从没有人能赢过他。暗厂中的每一个人,都以他为荣,又怕同他为敌。”

“也是他,从暗牢救了你。”她逐渐思起,心口不禁涌起几分感激。

“没错。”

慕容素轻轻一笑,“他救了你,有朝一日,若有机会,我定要去拜会。�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