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云州已是月末,正逢烈暑。整座帝城烈日当空,城内却万民倾动。遥远便望城楼之上旌旗飘扬,庞杂的观者队伍足令人咋舌。隔着百里望见列队,喧沸之音已弥漫上空。不多时,云州的城门缓缓而降,华辇出城,竟是帝王圣驾亲迎。隔着数米战队止步,为首的将领率先下马,单膝叩拜。
立时万民朝拜,共贺北镜胜战外敌,大燕繁盛兴隆。数万民声彻响都城,整个云州盛况空前,场面足令人叹为观止。
·
一战得胜,举国欢庆。坊肆人人津津乐道高谈阔论,朝内自然同样繁闹。
如此艰难的一战奇巧取胜,封赏必不可免。细数着这一战中每个重臣力将,朝中的奉承之态立时显著。主将沈卿宋毅无法规避,而其中最不可忽略的,却是巧谋胜策的监军令李复瑾。
对于李复瑾,朝中一改先前的声音,所呈之奏几乎全成歌赞之势。朝中人人得知此次若无他出此良策,恐怕凉北一带早就国土破碎。功绩彰着,又逢封赏在即,平步青云指日可待,更难得的是他年纪尚轻且身无后盾,无疑成了众朝臣眼中最佳的趋炎拉拢对象。
每日朝上于己相关的赞贴数不胜数,仅是尚礼就足令人焦头烂额。多数还是些并不相熟的朝臣,记忆官职对应姓名成了最大的考验。
下了朝也不落闲,各类登门拜访的文官武将接踵连肩,几乎踏破了门槛。出于礼节不得不亲自出面酬酢,好不容易落了空时,却连休憩的时分都没有,另一波访客又登门而至。
如此持续了数日,李复瑾终于忍不住,忙称病告假数日,将所有拜谒门僚全部丢给了侯平处理。此刻中式抽出空闲应了邈约,隐在深宫花苑深处,难得的清净。
数月未见,日夜魂牵的女子清丽如故,思之如狂,如今忽然乍见,气氛又是忸怩的局促。他尽量低笑诱哄,努力寻着各种有趣的话题,絮絮谈起行军中的见闻趣事。各类兵戈相向的艰险被一带而过,仅仅是听便足以令人悚然。
直至话末,李复瑾漫然轻笑。双手在背后微地一挑,自袖中带出一个精致的小玩意儿。
竟是一个寸余长的木雕。木雕被刻制成一个女子的样式,金钗华服,正踏在一面鼓上轻舞,栩栩生动。
“这是……”她仔细翻看,指尖停在女子手中一截细小的短剑上,神色错愕,“我?”
“嗯。”他接过木雕翻手,现出鼓底一处微弱的刻痕,竟是一个小小“素”字。
“军中长日无聊,闲暇时我便喜欢刻木打发时间,这是第六个,也是最好的一个。”重新将木雕置入她手中,他顺势握住了她的手,“送你的。”
慕容素默默不语,垂眸望着相覆的手,却没有躲避。良久启唇,“谢谢你。”
“喜欢吗?”
“嗯。”迟疑了一瞬,她轻轻点了点头。
李复瑾微微一笑,无声凝视住她。
宫苑极静,空气里还隐约蕴着花草的香气。默默凝视了许久,他微敛笑容,出声破了沉寂,“公主。”
忽然的呼唤令她愕了一下,下意识看了过去。
半晌,李复瑾定声开口,“嫁给我吧。”
猝然的一句话犹如惊雷,她瞬间抬睫,声音都颤了,“什……么?”
“我喜欢你。”清俊的容颜异常竭诚,完全不似在开玩笑。他垂首轻抚着她的指尖,动作温柔,“我想娶你。”
“我……”
“我知道你也喜欢我,”纤细的指尖白而嫩,被他缓缓扣住,“你可愿做我的妻子?”
静了好一会儿,长睫颤了颤,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完全挣脱不开,“我……做不了主。”
“你怕陛下不会同意?”他倒不恼,扣着皓腕的手更紧了。
“你不怕?”
剑眉轻地一挑,俊颜隐含了淡笑,“你就从没想过,我一无经验二无军功,为何此番,这般容易便可随军出征?”
她一怔,心中顿时拂起疑问,“为何?”
心中突然闪过一种可能,她惊了一瞬,却不敢轻易说出口,“难道是……”
“没错。”他轻轻点破,望着不可思议的素颜,笑意欣然,“就是陛下。”
“怎么……”
对视着混乱的双瞳,他淡笑不语。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自身也犹觉处在梦中。
……
你喜欢素素?
既是如此,你可曾想有一日,攀龙附骥?
如若朕肯给你机会,你——能否向朕证明?
……
他本也不明他所言的机会究竟何意,只是未曾想复日竟会传来兵部的调令。直至后来的朝议之辩,请命赴往凉北,本是想抓住机会搏上一把,没想到陛下竟会了当相应。
如今细想,或许那时陛下本就有意他出征凉北。只是朝局紧迫,贸然指令一个无功无继的下臣恐怕受万臣非议。索性将当众将事态仄入无法回头的局面,放手一搏。
夏风幽静。整座宫苑静谧无声,细碎的六月雪开得正浓。他随手折下两朵,别在她的耳际。纯白隐在墨丝间盛放,平添了几许俏丽。
“我说过的,我想抓住你。”望着伊人的粉颊,他神色温存,“所以,嫁给我吧。素素。”
第一次听他唤她的乳名。慕容素有些茫然,并未做声。他低眸凝视,昏黄的夕光映在脸上,黑发如云,长睫低垂,有种别样的灵动。
莫名的,他忽然很想做些什么……
缓缓俯下身,李复瑾吻住了她的唇。
异样的纯甜瞬间弥漫。徐徐盈散在唇齿间,温柔辗转。幽暗的瞳眸似乎蕴了火,令她的意识也逐渐迷蒙起来。
吻越来越浓,纠缠难分,连带着呼吸也逐渐紊乱起来,他抚在她颈后的手很烫,健臂慢慢收紧,窒息般的贴在一起,忘了世间的一切。
风吹草动,空中漫着沁馨的花香,似是跟着痴了。
……
凉北一战的战局完全落定,朝堂民肆赞歌不绝。随之而来的,是对此战计功赏罚。
除却一些主将的赐赏由帝王亲自拟定,兵部上下着派数百人列清从战武将名单,费时整大半月才最终理明。之后交由礼部全权负责,按功拟配大小封赏,标记各人的军功谬过,论功过行赏罚。
很快,各路的赏罚旨意下达。主将沈卿必然行赏。念及已为一品之将,着赐新府,掌虎符,沈府上下百人赐金银品级,享世代尊华;北林军主将宋毅守凉有功,封安凉将军,可自在凉城设府,掌北境所有军务大权。
其余上下数万武将皆有赏赐,按战时功过各有不同。除此之外,追封所有战亡之兵,设灵坛,以厚礼抚恤亲属。
赏敕中唯一不曾提过的,却是近来朝中炙手可热的监军令李复瑾。本是功绩最盛,却迟迟不曾受赏。初时本以要待各兵将封赏完即之后,然而渐渐过了一月之久,却丝毫没有相关的声响,无疑教人开始疑惑。
未想的是,消息不知如何传出朝堂,逐渐蔓到了民坊。
一时之内,关于李复瑾的封赏成了坊间最盛的议论对象。巷间传闻极杂,各种猜度的声音也逐渐愈盛,甚至开始有酒肆赌坊以此下注,测想着帝王此举是意欲何为。有人言此战李复瑾功高盖主,不加赏赐本就是陛下的弹压之策。也幸而如今李复瑾羽翼未丰,恐以狡兔之鉴,唯有杀之。
直至九月末朝,自临下朝之际,慕容念命卫央当朝宣旨,予凉北战监军令李复瑾三赐——
一赐府邸,封平北将,列三品;
二赐金银,数可倾城;
三赐联姻,于复年六月夏,于御定国公主慕容素完婚。
旨意方下便邸传各地,整个云州瞬间倾动。封赏的旨意下达的如此始料未及,不仅打破了数日以来的流言,更令人震撼的,是此番陛下竟会以定国公主的婚嫁为赐,如此恩典,无疑不令人惊沸。
民坊的喧沸议论更加激烈,讨论焦点全转为定国公主与李复瑾之间,更多的是好奇这为人称道的李复瑾究竟何其卓越,竟能舍得陛下将奉若至宝的女儿放心托付。
相较于民间,宫内反而安静了不少。大婚的个中细节尚在商讨进行,仅是忙碌便已教众宫人不得开交,更无暇去理会那些离奇的八卦流言。
公主大婚,本是中宫之责,奈何大燕后宫并无皇后,所有婚礼细责便尽数压在了分位最高的宋婕妤身上。宋婕妤巨细不遗,事事都需亲身过目,仅是筹划便已然焦头烂额,唯恐出了差错。
长秋宫中迎来空前的热闹。
婚礼诸事繁琐冗杂,无数事宜皆需操办,婚期愈近,内廷的宫人来往愈多,宋婕妤紧密挑索筹备,这厢礼单终于完成,那边的布料又出了错。等到大体落定,夜色已深,早便候于一旁的慕容素忙搀她入榻,遣着宫女斟茶备水。
“那些事情尽数交给宫人们办就好了,宋姐姐何必事事都需亲自操办劳废心神?”
第42章 并蒂
“你此生就此一次大婚,怎可不倍加谨慎?”纤指揉着额角,宋婕妤淡笑,面容不掩疲倦,“再说宫人做事总有疏漏,我不放心。”
慕容素心口微漾,喉中涩了半晌,“谢谢你,宋姐姐。”
她轻笑着摇头,凝视着面前的娉婷少女,心中略有感慨,“时间真快,算起来,你今年都已是二九年。”微叹一口气,她伸出手在身侧比了比,“我还记得初识你的时候,你还是这样一个小不点。”
细指比出的高度与桌同高,慕容素有些窘迫,“姐姐竟还记得,莫不是忘了,当时是你以下犯上把我看做宫人,还责骂我打翻了你的水盆。”
思及初遇,贤雅的女子不由发笑。浣衣的小宫女因不慎冲撞了管事姑姑,被罚在数九的寒天里洗衣,却偶遇骄纵调皮的小公主,为报不平故意打翻了水盆,惊得她彷徨失措。
那时的她不过还是个孩童,她也不过是个豆蔻少女。未想转眼,她竟成了这宫城中宠于一身的皇妃,而曾经那个率真可爱的小女孩也已是合髻之年。
神色露出独有的柔和,宋婕妤轻抚她的青丝,声音极轻,“你娘若是知道你即将嫁人,一定也会为你高兴。”
“我娘……”提起记忆中的人,慕容素神色黯了黯。凝视着面前的幽兰女子,有一瞬的恍惚,“宋姐姐……”
秀丽的面庞似乎与脑海中的一张脸叠在一起,激出了心口埋藏数年的愧疚,几欲脱口而出,“宋姐姐,其实,我——”
一双细指却止住了她未出口的话,慕容素声音戛然。
“你不用说。”微微摇头,她声轻似叹,“我都明白。”
“你……”慕容素微惊。却见她笑容依旧云淡风轻,平淡如水的眸似乎一直洞彻一切。
怎能分毫不知她背后的荣华尊贵,万千宠爱,不过是源自于同另一个女子的相似?曾庆幸过自己幸运之至,本是一介贱婢之身,竟能一朝取得圣宠,享得受人崇敬的地位。直至偶然一次,在御居殿中瞥见那一副被珍藏的画卷……
那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倾世绝俗,风华绝代。着流裙可一舞倾城,执起剑,策马行军,又是另一种巾帼之姿。
当年公主的解围之恩,陛下数年无由来的宠爱,一夕之内,悉数便有了答案。她不过是另一个女子的影子,所有的恩宠荣华,都本不是属于她的。
“那你为何……”负疚如泉压在胸口袭涌而出,慕容素说不出话。
“若不是你,我终生都只是个浣衣的下婢。”她淡笑,“能与你娘有三分肖似,已是我的福气。如今又有了川儿,我此生无怨。”
如画的眉目轻瞥,望向殿侧一处精致的小榻。榻中的婴孩正在熟睡,偶时梦中微笑,仿若从不知愁为何物。
最初得知时,她不是无怨尤的。可后来细思,若当初与她并无相遇,自身的命运又当如何?
自小被变卖为奴,身份低微,辗转数年入宫求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也会成为人上之人,受人尊重。与曾经相比,如今的生活已是万恩,她何以央求更多?
“谢谢你,公主。”沉默了半晌,宋婕妤黑蒙雾蒙蒙地一笑。话语由衷。
·
慕容梓撂下笔,望着已完成的书画叹了口气。不知为何,自己自晚膳后便一直心思不宁,即便书画也无法静心。
起身推开门,屋外夜色正浓,初春的风微凉,空气中还蔓着稀薄的水雾。她方踏出屋门,发现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下意识拔出剑。
利剑格颈,对方却一动未动。熟悉的气息传来,慕容梓凝神一望,颇有些意外,“莫钰?”
眉目淡漠的少年背脊笔直,一身墨衣几近融进夜色。不知站了多久,他的衣角已微润,却仿佛丝毫感不到冷。
慕容梓打量了他一下,收剑入膛,“你怎么来了?”
静默了半晌,莫钰抬眸,轻轻开了口,“郡主。”
顿了一瞬,低冽的音色旷在夜中几乎飘散,“公主即将完婚。大婚过后,我……该去哪?”
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慕容梓一怔。许久才答,“我不知道。”
他默然,一贯疏冷的神情看不出情绪。
“当初,夫人只命你护卫素素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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