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
溜达到公园外面,他远远地就看见了林予坐在花圃前面,大号雨伞虽然遮得严实,但仍能看见对方拄在地上的导盲棍。
萧泽站在树下,在雨声喧嚣中点了根烟。他很纳闷儿,这种天气、这个时间连行人都没有,更不会有人停下来算命。忽悠蛋傻坐在那儿干什么,装着瞎又是准备骗谁呢?
林予已经等了一刻钟,他微微抬高雨伞朝马路边望了望。
只这一个动作,萧泽大概看出忽悠蛋是在等人。
一辆出租车靠边停下,穿着校服的男生从车上下来。他打着伞快步走向林予,在林予面前的小板凳上坐下。两个人距离很近,甚至雨伞边缘都重叠在一起。
萧泽掸落烟灰,操,还真有人来算命。
“下雨不好打车,让你久等了。”男生依旧武装得那么严实,但脖子上多了个校卡,“今天走到校门口都戴上校卡了,我以为自己能鼓起勇气进去,结果还是失败了。”
林予看见校卡上写着名字,便试探着问:“我叫林予,你想要我怎么称呼你?”
男生犹豫了一瞬,诚实地回答:“我叫叶海轮。”
名字和校卡上的一样,说明对方很信任自己。林予握着导盲棍的手心有些发热,他又问道:“你今天戴口罩和墨镜了吗?”
叶海轮说:“嗯,戴了。”
“所以,你的烦恼和容貌有关?”林予尽量把声音放轻,生怕刺激到对方。
叶海轮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手摘掉了口罩和墨镜,在帽子和雨伞的遮挡下,他多了不少安全感,应道:“之前学校的食堂发生爆炸,起了场大火,我……”
林予想起之前在萧泽家看了新闻,当时没注意听,原来是男生所在的学校。他见叶海轮犹豫不决,便开始引导:“你当时在食堂吃饭吗?”
叶海轮回答:“我吃完了,在操场和同学打球。”
林予疑惑道:“那是不是躲过了一劫?”
叶海轮摇头:“我听见出事儿就冲进去了,当时很乱,老师们也没注意到我。”
“你冲进去的时候不害怕吗?”林予顿了顿,“火场那么危险,如果是我,我肯定会躲得远远的。”
叶海轮顿的时间更久:“害怕,但我更想救人。”
林予在镜片后猛地闭了下眼睛,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你真的很勇敢。”他缓过劲后说,说完觉得无比难过。
那么大的勇气冲进火场救人,现在却变成这副模样,连见人的勇气都没有了。
漫长的沉默过去,叶海轮捂住下半张脸深呼吸,痛苦地坦白:“我的脸毁了。”
忽大忽小的雨始终没停,萧泽已经从树下走到了花圃另一侧,隔着一坛子花等着林予收工。
手机铃声响起,叶海轮盯着屏幕说:“我爸打来的,他知道我没去学校,估计要来找我。”
林予说:“那今天就聊到这儿吧,最近天气不好,不过我每天都会来的。你要是还想聊就直接来找我,还是这个时间。”
叶海轮的“谢谢”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身后传来一道低沉又熟悉的嗓音:“下着雨当街营业太苦了点儿,去店里呗。”
林予回头,吓得把伞都扔了:“哥?!”
萧泽单手揣兜,:“昨晚上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瞎了啊?”
“哥!不是!你听我解释!”林予跳过花圃,伸手摇晃萧泽,“我不是故意骗人,真不是!哥,你等我组织一下语言!”
萧泽看着他:“组织啊,要不再给你工夫写份《陈情表》?”
这就被了抓现行,林予快急死了,急道一半惊觉叶海轮还在场。他转回去看向叶海轮,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他又冲过去:“我开始不是故意骗你的,你以为我瞎,正好我怕你不能放松所以干脆装瞎……我就是想让你能没有顾虑地倾诉出来……”
林予像泄了气的皮球:“对不起,说到底还是骗了你,我错了。”
叶海轮从震惊与恐慌里回神,但又被林予充满歉意的慌乱解释所感动。如果不是想帮他,只是看笑话,何必下着大雨还在这儿陪他挤牙膏似的聊天呢。
但秘密被无知觉地窥探,总归有些难受,他捂好口罩,声音低得都听不真切:“我先走了,有机会的话……再见吧。”
叶海轮打车走了,原地只剩下萧泽和林予。林予蹲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明明是好心,怎么弄得像坏事败露一样呀。
“哥,我这回不是故意骗人的。”他好委屈,“下着大雨,等了二十分钟,陪聊半个钟头,就挣五块钱,我图什么啊。”
把导盲棍折好塞包里,墨镜也塞包里,林予钻到萧泽的伞底,拽住萧泽的上衣,边走边解释。从叶海轮出现误会他瞎,到今天再见,以及叶海轮的遭遇,全部讲给了萧泽听。
比倪萍主持节目还煽情。
讲完用力一拽:“哥,你还怪我装瞎骗人吗?”
的确是事出有因,萧泽很讲道理,不会一棍子打死。但说了不会容忍第二次,这就要打脸了,他转移话题:“那个男生完全是自发冲进火场救人?然后毁了容,现在意志消沉,不想面对同学?”
林予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带跑,点点头说:“嗯,他这种情况可以做手术吧?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如果很严重的话,后续修复需要相当大一笔费用。”萧泽说,“但学校应该会担负责任,毕竟食堂爆炸是灾难的根源。”
说着话已经走到了书店门口,雨也渐渐停了。伞一收,萧泽和林予同时看见了蹲在店门口屋檐下的曹安琪。
曹安琪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汉堡,德行跟第一次见面那晚如出一辙。校服裤腿挽到了脚踝,帆布鞋上沾了一点雨水,校卡缠在书包带上晃晃悠悠,感觉和主人一样不太靠谱。
林予愁道:“她是退学了吗?”
曹安琪闻声抬头,像等得失去耐心:“你们大上午不开门干吗去了?我都等半天了。”
她冲过来把手机塞给林予,颐指气使地说:“帮我发条信息,我吃着东西腾不开手。”
林予拿起手机,正好在短信页面,已经打了“这个”俩字。
曹安琪口述:“这个家就是个不健康的家。”
林予打完问:“还有吗?”
“曹国伟不就是会赚两个臭钱么,有什么了不起啊,整天回了家就知道打游戏。”
“嗯,完了。谁是曹国伟?”
“我爸。继续,你也不正常,什么都要管,连我吃苹果还是吃香蕉都要管,你不累啊?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其实都清楚,这个家绝对有问题。”
曹安琪嚼着汉堡:“没了,发送。”
林予点击发送:“怎么跟吵架似的,给谁发的?”
“我妈。她太麻烦了,你妈麻烦吗?”曹安琪没想要答案,就是寻求认同的那么随口一问。发送成功,正好萧泽已经开了门,林予准备归还手机。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个陌生的号码,他递过去:“有人打给你。”
曹安琪接过按了通话键:“喂?谁啊?”
林予走到了门口,故意撞上了萧泽的后背,等萧泽回头,他仰着头装傻。今天虽然装瞎被拆穿,但是又被原谅了,说明萧泽很客观,对他没偏见。
没偏见和挺喜欢就一步之差吧?没准儿等于有点喜欢呢。
所以他找事儿试试,看萧泽会不会揍他。
奈何萧泽还没动作,先听见了曹安琪的指责:“叶海轮,你他妈别再骚扰我了行不行?!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你他妈少烦我!”
林予屏息,是他知道的那个叶海轮吗……
这时候虚胖的陶渊明蹿到了门口,估计是闻到了曹安琪手里的汉堡味儿。曹安琪和猫对视,咬牙切齿道:“骗你干什么,他叫陶渊明,你死心吧!”
林予那口气呼出来,震惊地看着对方。
猫都有对象了,有没有搞错啊。
第20章 看上去很美
猫眼书店挂了“休息”的牌子; 正值中午; 应该是到了午休时间。
店里的沙发和小桌被重新摆置了一番,单人沙发跑到了长沙发的对面。萧泽面无表情地坐在长沙发上; 林予略带严肃地坐在旁边; 曹安琪则翘着二郎腿坐在对面看手机。
她把叶海轮再次拉黑了; 加上这个号码,前前后后已经拉黑了五个号。
拉黑完顺便点了外卖; 她抬起头看着萧泽和林予; 浑不在意地开口:“干吗?跟三堂会审似的,我妈都没摆过这阵势。”
萧泽问:“你妈打过你么?”
曹安琪想了想:“小时候打过; 但我就不认错; 她说我比刘胡兰还顽强; 气得她离家出走了两三天。”
林予很是吃惊:“你妈离家出走?”
“对啊,她吵不过训不服就离家出走。”曹安琪收起手机,“我叫了外卖,三人份; 所以中午饭就在你们这儿吃了; 能不能赠我杯冰淇淋?”
林予起身去盛了一杯; 递给对方的时候却没立刻松手。他微微弯腰,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上,终于进入了正经话题。
“你认识叶海轮?”
曹安琪表情没变,但眼神瞬间凶了好几分,似乎在嫌弃林予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捧着冰淇淋搅拌,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他?”
林予如实回答:“他经过公园的时候找我算命。”他没撒谎; 但也没详细说明,只回答了这么笼统的一句。
曹安琪被这一句话带跑了注意力:“算命?”
林予点头,他还以为曹安琪知道呢。但他现在没心情聊事业,于是打断又问了一遍叶海轮的事儿。曹安琪闻言低下头,肩颈处的头发垂落,把巴掌大的脸都快遮住了。
萧泽始终没什么表情变化,懒洋洋的仿佛漠不关心,不过目光一直在对方身上盘旋。他不会算命,也不会看相,可他能通过曹安琪细微的表情变化获取信息。
比如曹安琪此时的表情,让他充分读出了对方的厌恶。
“我和叶海轮是同学,一个班的。”曹安琪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托他的福,我从班里二十多名努力到前五了。”
说不吃惊是假的,林予都不太敢相信。班级前五会经常逃学?会大半夜在街上乱逛不回家吗?
他直白地问:“你们学校是不是不太行?”
曹安琪白他一眼,扯着校服外套上的校徽让他看:“实验高学,分数不够掏三十万都不让进好不好,我中考成绩六百多分,你以为我是不爱学习的差生?”
从小大到不知道上过多少补习班,基本没享受过完整的假期,还有声乐、小提琴、围棋这些特长班。曹安琪能把她妈气得离家出走,敢直呼他爸名字进行人身攻击,她被溺爱着,但也被督促着,某种程度上,一纸成绩算是她在家里作威作福的通行证。
而她作为学霸从初中升入了重点高中的重点班,对手变强,学习的内容也增加了难度。考试失利几次后就没那么自信了,因为她从小没遇过什么挫折。
不过学习习惯和学习能力还是有的,所以奋起直追还能翻身。
萧泽问:“那和那个男生有什么关系?”
冰淇淋已经化了,曹安琪一口还没吃:“我们是按照成绩排座位的,之前他坐我后面。为了离他远点,我拼命学习,终于换到了第二排。”
林予的脑海又浮现出叶海轮的脸,比起可怖的伤痕,他对叶海轮的绝望痛苦印象更深。也许是有这份同情心在,他看向曹安琪时有些不高兴,问:“你为什么讨厌他?”
曹安琪把彻底融化的冰淇淋喝掉,很酷地擦了擦嘴,回答:“林予,我喜欢你。你以后去公园,我就在旁边看着你。你以后去上班,我就跟你进同一家公司,你以后买房,我就跟你住同一个小区,你以后进养老院,咱俩就住一层房间。”
林予愣着:“你、你有病啊。”
曹安琪摊手:“叶海轮就是这么对我说的,说要和我念一所大学、毕业进一间公司、住一所小区,简直是做鬼也不放过我。”
她补了句:“我倒想看看,他有什么本事跟我念一所大学。”
直到外卖上桌,再到开餐,三个人都没再说话。曹安琪回答完了问题,捧着碗大快朵颐。林予即使同情叶海轮也知道感情不能强求,所以同样闭了嘴。
萧泽纯粹是懒得了解中学生的你喜欢我,我他妈不喜欢你。
沉默着吃完一顿饭,桌上只剩下装着汤汤水水的塑料餐盒。曹安琪靠着椅背喝果汁,扭头看向了窗外。雨又下起来了,雨声很大,她觉得纳闷儿,雨天明明比晴天吵很多啊,为什么人在雨天却格外想睡觉呢?
“林予。”她仍看着窗外,“我真羡慕你。”
林予正收拾桌子,低着头问:“羡慕我什么?”
曹安琪把果汁瓶子捏得变形:“羡慕你有老板这样的哥哥,遇到欺负你的人有人帮。我们独生子女太势单力薄了,有个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