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在业莲海的上空,是少有人来的领域,四下空寂。
沧笙醍醐灌顶,想起了这么桩事。天荒万生阵,这种复杂至极,光在纸上临摹一遍就需要三天的阵法,也就虞淮能够静下心来学了,从古至今除了父神就他一个人会。当年挑这个阵去找他请教,打的正是复杂方便拖时间的念头。
这个旧念得恰到好处,沧笙还以为虞淮是准备绝口不提过往的事了,没想到还能有个提及的突破口。虽然是黑历史,但是能做就能承认,沧笙坦然点头,笑着轻描淡写:“当初是奔着你去的,没花心思学,过了十天再说不会又怕你嫌我笨。含糊道略懂,其实一窍不通,回去也没琢磨出来,搁下就忘了。现下被师父你考一考,立马现原形,着实是丢脸了。”顿一顿,“帝君好记性,这样芝麻绿豆大的事,我还以为你早忘了呢。”
他说怎么可能忘得了:“你寄信来说要学阵法,天荒万生阵。”轻轻一晒,“那般玄奥复杂又不便应用的阵法,谁会下心思去钻研呢?我其实也不会。“
沧笙愕然:“可你不是……“
“我回信给你说我会,但是我要闭关三个月是么?”虞淮垂下眸,“那三个月我便在钻研这个阵法,紧赶慢赶,日夜无休,就怕自己参悟不透。到时候你来了,我就全露馅了。”
沧笙的面色微变,从惊讶到不敢置信再到深思,最后沉下脸: “……你什么意思?”
有些时候一件事,你只要掌控别人对这件事了解的程度不够,便可以根据他了解的,编造出无限多的可能来解释这件事。乍听上去无懈可击,但真相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沧笙忍不住用这样怀疑的眼光去看虞淮,就算他现如今对她有心,也决然犯不着去杜撰扭曲从前的事。她追他追得多么辛苦,但凡他有一丝丝的怜爱,他们之间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已经跟你坦言了,我是个没心的人,再也不会对你有男女之间的感情。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你此刻,将来,到死,都不会再爱我。”虞淮神情自始至终都很平静,娓娓诉说,”你也说过,感情是婚姻的调味剂,太重了反而败鲜。若你还愿意同我在一起,那我一个人爱你就好了。“
沧笙说不出话来,眼前的人不像是她认识的虞淮。他是付出了就必须求得回报的人,这天下就没能让他纯吃亏的事,所以天宫的时候,她才会回复他求婚之前,对他明说了无心的事。
沧笙以为他那时既然已经走了,就永远不可能妥协的。
“我知道你的修为在逐步恢复。”
沧笙眸底一缩,暗然转沉。
“所以你的态度才转变了,不是么?”虞淮开诚布公的架势足到让沧笙蒙生了几分退意,“最开始的时候,你对我并不抗拒,后来才渐次冷淡。你发觉自己能够回归帝位了,比起同我一起住在第二天,更愿意杀了我,取而代之么?“
虽然没有虞淮分析地那么直白,但这些都是沧笙心里所想的。
人到了什么境界说什么话。她还是废帝的时候,能为石族做到最多的便是不拖后腿。虞淮这么个大腿突然伸过来给抱,她为何不抱?政治性的联姻在各个大族之间不胜枚举,她剖了心,对从前的事感触不深了,嫁给虞淮同嫁给其他人没两样。
后来人族与海族大战,沧笙仙法骤然猛增,不知道是否是其他地域同样激荡着暗涌导致的,这样的结果是意外之喜。但最让人惊喜的是,她剖心之后,体内的仙法平衡有所变动,两族之间的战乱平息之后,她的仙法竟然没有渐次退步,反而沉稳扎实地巩固下来,日渐提升。
她是登过帝位的人,境界不曾消退。身体不出岔子,想要回到巅峰只是时间的问题,她有了底气,谁还愿意做旁人的附庸?
虞淮喜欢她的事不能阻碍她的决策半分,一如当初他的决策没有顾忌她半分一样。沧笙很能想通,当初她喜欢他,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一厢情愿的事没有结果。被弃如敝履没什么可说,希望此时此刻的他也能同样想清楚。
她如今的确不怎么想考虑和他成婚了,一个天下若能自己独坐,干嘛要与人分享?
话都说开了,遮遮掩掩不是沧笙的性格,她平静道:“帝君所料无差。若我们之间曾经没什么纠葛,那我也希望咱们能和平共处,携手共建美好人生挺好的,我向来不是喜欢先挑事的人。但既然帝君做了初一,我来做个十五,有问题吗?”
这些话在业莲海附近的,只有戚玄一个人能听到,剑拔弩张的火药味浓烈到让人不安。到了这份上,她已经放弃劝和了,暗自派人去找狐帝与宁帝。若真一言不合打了起来,业莲海是个绝对封闭的好地方,足够埋藏很多的秘密。
四尊大帝,估摸能将虞淮永远留下来。
她心口跳得很快,左想右想,只是可惜了沧筠,那样乖巧可爱的娃儿。
作者有话要说: orz 今天大人们打牌,我整天都在带侄子,他们吃完晚饭,都坐了一会九点才走,小娃吵着,实在是抽不开身。
不敢许诺明天了,总之以后找机会补起来(顺便说一句,应该这个月底或者下个月初差不多就能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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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么哒,破费啦。
第68章
有些话说出来之前没觉如何,声落时击扣在耳中; 仿佛是说重了些; 气氛不对,又有些悔意。她手里还拿着他给的蛟月; 若有这么件神器在他手里; 要杀他无异难于登天,如今下手; 有趁人之危之嫌。
沧笙从没想过要将围而攻之,恩怨是两个人的,没必要掺和进无关的人。但箭在弦上; 虞淮若有一句回应; 双方都没有台阶了; 随时都可能拉出场打一架。
好在虞淮并没有被她激出情绪来; 两者之间无论喜怒; 他都是较之冷静的那一方; 默了片刻:“你如今修为未到巅峰,就算加上其他人,伤我可以; 要杀我尚有些困难。我听闻你在制裁凤琴的时候,一一同她算清了过往的帐,我也不愿意做个枉死鬼。既然你想同我算账,那不妨这样,你若说道出一个我对不起你的缘由,我可以不反抗不躲闪; 让你斩一刀。”
这是警醒,也是大实话。一个在帝位上坐了那么久的人,手里头必然攥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底牌。
沧笙默然消除了些许锐气与杀意,皱着眉,“你这是什么套路?”不敢置信,“你也忒理直气壮了,按你的说法,就不怕我把你千刀万剐了么?”
他说不怕,“千刀万剐哪有剜心来得痛。”
他孜孜不倦装深情,又避不承认当年的过错,还提及剜心的事,成功挑到了沧笙的痛处。沉下嗓子应好,“这可是你自己找上门的。现下狐族大喜的日子临近,咱们不宜见血,但有的是时间说道,咱们可以找个清静的地儿论论,将要砍的刀数记好了,可以规划好一刀砍多少。”
沧笙怒气腾腾写在脸上,就着彼此相牵的手,拉着他往岸上飘。虞淮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轻轻舒了一口气,唇角欠了欠,有微扬的弧度。
戚玄恰好看到了这一微表情,顿觉世界玄幻了。难道说对帝君这样高不可攀的奇人来说,死在心爱的人手中也是件美好的事?
至于帝君兴许是真的问心无愧,戚玄深思过后以为绝无可能,光她知道的,就够他喝一壶了。
……
既然都已经暴露,沧笙也便不再掩饰自身修为,辗转之际将人带到一方石室之内,进屋之后将入口一封,周遭黑暗弥漫上来之前,便燃起了烛光。
石中天地,等同于劈开的小世界,但也需要依附稳固的真实空间而建造。
里头万物都是真实的,自有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这是他们石族的天赋技能。到了大帝级别便可以带进活人,里头别有洞天,地域辽阔,但沧笙不想给他看见,直接丢到封闭石室里头。
虞淮知道这个,但进来还是第一次,不知为何有些兴奋。一点被算账的眼色都没有,负手在屋内踱了两步,着手摸上石壁,打量一番,叹道:“果然同真的一样。”
沧笙清了清嗓子,提醒他办正事:“坐吧。”
把账算清了是好事,恰好她也有几件事需要向他求证,不清不楚便做不到断得干干净净。
见人终于拂袖坐下,正欲开口,却被人抢了先机。
虞淮率先发问道:“当年的菩提子,是你给我的吗?为何要给我?”
沧笙是个实诚姑娘,没想过自己全然可以不回答,微窒:“是我。你现在还问这个没意义了吧?”
他摇头:“有意义的。”
沧笙思忖了片刻:“有些缘故是我不能说的。你服用了菩提子,它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不知道吗?”
果真如此。
虞淮眸底闪了闪,笑意加深,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是有妙处,我的心魔因它而破,但半生的修为也散了。”
沧笙闻言大惊,整个从蒲团上跳起来:“那怎么可能?!戚玄他们都吃了,没人像你一样,你……”一顿,想到某种可能,背后倏尔一凉,整个人都哑巴了。
沧笙想过,当年父神不许她选中虞淮,只有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又给了太多可钻的空子,叫人猜想不透。譬如其他人要如何处置得到的菩提子,父神曾道可以允许变数。
三十一颗菩提子,分发之前都是一模一样的,沧笙特地留意过。唯独想漏了,父神神力无边,即便不用碰触也可以在她留下的那颗菩提子上动手脚。
至谁吃了那不重要,沧笙的修为本就会逐渐清零。若她执意要救下虞淮,这就是父神给予的惩罚。
半生修为仅仅是第一道坎,若虞淮侥幸在乱世之中活下来了。菩提子便不再是她舍生取义的善意,而是处心积虑,不共戴天的仇恨。
这一手挑拨离间很有妙处。当年父神说她无法镇压虞淮,沧笙心里头还在想,她为何要镇压虞淮?强强联手才是最好的结局,第二天那么大,总不至于就容不下两个人。
回想如今,花了千万年绕了大圈,她似乎回到父神的掌控之下,按照他多年前曾想的,要与虞淮你死我活了。
菩提子的事无法对人解释,这是有关世间大定的禁忌与秘密。她想说都说不出口,父神给她下了禁制。
沧笙在室内来回踱步,没想到事情可以有这样的转圜。
她的慌乱落在虞淮的眼里可以解释一切,心中能猜度到一些她不能说出口的缘由。他从来都未想追根究底,只要事情与她无关,便可以不必深究了,但需要将一切剖开给她看明白:“我生无同类,唯有穷奇一族誓死追随,被我视为本族。修为被腰斩之后,附庸者有背叛也有出离,是穷奇一族护我周全,辗转千年,几近族灭。我曾以为这一切都是你带给我的劫难,沧笙,你说我恨不恨你?”
沧笙思绪全乱了,想到的需要算账的指责记不清,茫茫然:“可是你若真恨我,当年再见我的时候,我已经是废帝一个,那样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杀我?”
虞淮抬眸,墨瞳中幽定地映照着她的影:“我想啊,可你突然凑上来亲了我。”他眉尖微拢,三分无奈的苦笑,“我剜心便不能活了,你让我怎么办?”
沧笙回身,深深望了他一眼,脑中回响似的想起他早前同她说的那句“到时候你来了,我就全露馅了”,如今看来不至于那般虚假,变得更有力佐证了些,从前的虞淮对她的忽冷忽热找到了解释。
默了默:“所以你狠不下心杀我,便只能将怒火牵扯到我的族落上去?将我们驱逐出第二天?”
“我没有。”
“你不承认?”沧笙挑眉。
虞淮反问:“我听闻是你的附庸族落同你解除关系,你们族落间的事,我怎么插手?”
“不是你怂恿促成的?”
“你看我族里缺人吗?最后我收留他们了吗?我若要对你的族落发难,会只挑着附庸下手,容你们石族本族逃窜到第九天吗?是谁对你们动的手,我也不清楚。”
看吧,没有证据就是这样会被反驳得哑口无言。沧笙想说这里头不仅仅是个人的恩怨,还有帝位之争,他这么做当然是有动机的。但动机是动机,说到底还是没证据。
她也不能轻信他的一面之词,沧笙过往犯过太多这样的错误。
于是僵持住了,本该千刀万剐的人,一时间沧笙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好。“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你骗了我太多次。”
虞淮垂下眼:“我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但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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