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舒文在身后怔怔看着他,直到少年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之处,他突然扬声喊道:“明觉,没有人能轻易剥夺另一个人的性命,就算你的能力特殊,也不可以!你醒醒罢!”
明觉站在那里,微微侧了侧头,沉声道:“可强者的特权就在于此。”
“弱者只能悲怆的听天由命,而我,却无论如何都要争一争。”
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第二天,依旧是个大晴天,阳光早已洒进室内,透过晶亮的玻璃,照在桌子上,中央空调呜呜吹着,当真好不惬意。
明觉懒洋洋的躺在横梁上头。
今天,没有人再喊他去吃那家兔子精卖的早餐了。这些妖怪们,多年来不长进,看来也不能全怪灵气稀薄,实在是太没有上进心了。
念头才刚转过,叶舒文的声音就从下边传来——
“明觉,今天要不要去尝尝西门的汤面?据说也是新开的馆子。”
明觉一愣,随即便翻身跳了下来。
他的动作轻盈又翩跹,仿若风中摇曳的蝴蝶,无声无息便落了地。
转身,便见叶舒文惊讶又赞叹的看着他:“昨天还以为你说的是些荒唐话,却没想到,你是真有这本事!”
“走吧!”
他上前拉着明觉的胳膊:“西门又新开了一家汤面馆,味道也十分不错。我们去尝尝……说来也怪,怎么放暑假了,新开的饭馆却那么多,还个个都是外地人?”
明觉站在那一家面馆外头,看着里头忙忙碌碌的一家三口,头顶上那明晃晃的犄角,不由沉默了下来。
——每天吃饭都能找到妖精开的饭馆,叶舒文他,莫不是也有些奇特的本事?
坐在饭馆的角落里,背后空调呼呼的吹着凉气,明觉盯着一直忙忙碌碌不是拿筷子就是找辣椒的人,问道:“你为什么还来?”
叶舒文坐在那里,装傻充愣,不肯直接回答:“我不能来吗?”
明觉看着他:“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你不怕吗?”
“当然怕呀。”
叶舒文依旧温和的笑着。
“我这把年纪,不管是在国内还是国外,都没碰到过这么离奇的事情。谁承想,偶尔认识一位十分合眼缘的年轻人,伸手就给我这么大一个惊喜!”
他摸着自己的胸膛,心有余悸的说道:“昨天晚上,我可是对着镜子仔仔细细看了好久呢,甚至还去医院拍了x光片。”
“可是不管怎么查,我都健健康康,心脏没有一点问题。”
面来了。
细碎的葱花撒在白色的面条上,乳白的汤里飘散着几滴油花,中间夹着大块的卤牛肉,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叶舒文把勺子递给明觉,一边吹着空调,一边一口一口品着热汤。
这汤看起来甚合他的口味,此刻一口接一口,便连刚才的话题都放在一边,把碗里喝的只剩面条和牛肉,以及零星的葱花。
明觉看在眼里,默默的把自己的碗推了过去。
叶舒文却不接:“不用管我,我们全家都喜欢这么吃。这是我们的特色……你试试,汤真的很地道,是精心熬出来的。”
说着,伸手拿过一旁的辣椒罐,小心翼翼挑了一勺,拌着剩下的面,大口吃了起来。
明觉看着,突然眼圈一红。
义父他,当年也最爱喝汤……
第八章
这样容貌端丽神情却又冷漠无比的少年,此刻莫名对着他红了眼圈,叶舒文在短暂的怔愣之后,也不由有些惊慌失措。
他忙不迭去伸手去拽餐馆里放的卷纸,然而才触手感受到那上头粗糙的材质,又忙不迭缩回来,七手八脚的翻着自己的衣兜,终于从里头找出一包尚未用完的餐巾纸,小心地抽出一张放在明觉的面前。
“别哭,别哭。小孩子,整天开开心心的才……”
话一说完,又考虑到明觉之所以这么伤心,很可能是触景伤情,又想起了他爸爸……哦不,他义父。
因此,虽然他明知道这人可能没做什么好事,此时看着,却仍是不由有些心酸。
这放在以前是完全不可能的。
他的原则比谁都坚定,他的三观也十分正常。虽然喜欢美貌,却不会简简单单就以貌取人……可如今,面对这个少年,却仿佛一见如故,冥冥中自有一种亲近之感。
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明觉只是红了眼眶,并没有哭出来。
他看着眼前担忧的看着他的男人,一瞬间,莫名的泪意又涌上心头。
这个人——
这个人看着三四十岁了,之前还勉强能端住长辈的姿态,可如今多相处一段时间,他在明觉面前,却又仿佛小孩子一样……
这样的人,真是十分真实啊。
外界的人,原来也不是没有一点可取之处的。
他心思转的飞快,不过转瞬便又重新回到之前那种平静无波的状态,并直接无视了那张餐巾纸,端坐在那里:“我没事,你接着吃吧。”
叶舒文被这莫名其妙的情绪感染,此刻哪有心情接着吃哟,被拌的红彤彤的面条,此刻也都没了吸引力。
他叹口气,把那餐巾纸拿回来,擦了擦自己的嘴,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义父……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明觉一愣。
从来,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
他爱笑,爱说教,爱捉弄他,有时候也很严肃……
“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最后,他这么回答。
明觉看着叶舒文,这么多年了,从没人问过义父的事情,他也不愿意把义父的好,说给别人听。哪怕是瑛娘。
可此时,此情,此景,他却不由自主放下心防,细声与他讲述过往的事情。
“遇到义父之前,我其实是个孤儿。”不算孤儿的孤儿。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叶舒文年龄挺大了,说话却十分不像那么回事:“你都有义父了,对他感情还这么深,多半自己家庭不怎么健全。”
他平日里说话其实也是个这调调,不过被温文而雅的外表掩饰,让别人看到的,多半都是假象。明觉却不以为意,他什么难听话没听过,此时叶舒文说话不客气,他居然也就这么平心静气的接受了。
“我天生是个痴傻儿。生父不详,母亲因为未婚先孕,从家中教养的小家碧玉,沦为人人喊打喊骂的疯婆子。”
那个疯婆子偶尔清醒时,会想起自己的儿子,然后会举着柴火棍疯狂的打他:“……他明明说过,你天资过人,万中无一……你为什么留不住他?!为什么留不住他?!”
反而是疯了的时候,虽然会把捡来的东西混着泥沙都塞到他嘴里,可笑的时候,还是像花一样。
他看着眼前那一碗仍旧热气腾腾的面条,突然讥讽般的一笑:“那个时候,我长到七岁,都没有尝过饱的滋味,每天除了冷,就是饿。”
“倘若在她疯了的时候得病,也仿佛是一种莫大的享受。因为病中,那个疯疯癫癫的母亲,总还晓得给我多讨一口饭。”
他这样平静地叙述着事实,听在叶舒文眼里,突然就不是滋味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那已经渐渐软塌塌化成一坨的面条,突然又拿起筷子,重新把它塞到嘴里去。
——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带着一个孩子,能活下来,当真是明确命大。
明觉看着他的动作,虽没有说话,眼神却不由有一丝软化。
这个男人,论起实际年龄来,看似他比较大,可明觉在那小院中孤独待了那么久,除了人情世故不太熟,若论心智,已经远超于他了。
可被这种如父辈般的人如此细心对待着,他的心中还是仍旧又涌起一抹温暖来。
尽管他知道,当叶舒文彻彻底底见识过他所做的一切,这温暖也会如镜花水月,比昙花还要短暂。
“……后来有一年,那一年,村子外莫明奇妙来了许多人——这不正常。”
“那个村子实在太偏远了,真论起来,其实根本不算是山脚,而是就仿佛挂在山壁上,那一队人也是稀里糊涂走山路,谁知就这又饿极了,拿着武器便对着村子里的人大肆屠戮,根本没有半点人性。”
“我的母亲因为疯疯癫癫,才跑出不过两米远,便被人一杆长枪挑在肚皮上,我看到的时候,肠子都流了出来。”
他说起这件往事,镇定非常,没有半分其他的情感。
此刻,她早已忘记那个疯起来能把泥浆灌进他嘴里的女人究竟长什么样子,只记得哪怕到最后衣衫褴褛了,她腰带上依旧绣着一朵迎春花。或许,是为了纪念她心中的那个人吧。
“这怎么可能呢?”
叶舒文瞠目结舌。
如今是什么年代?!
这个年代,哪怕十几二十年前,若说有什么大规模的屠杀事件,他算着明觉的年龄,也根本不可能!偏远的小山村,究竟有多偏远,卫星总能查的到吧?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呢!
可明觉的样子,虽然情感波动并不剧烈,可叶舒文就是觉得,他完全没必要在这上头撒谎。
他聚精会神地听着。此时此刻,是真正连饭也顾不得吃了。
“……我躲在村子里。……”
“……我们连屋子都没有,就躲在一户人家破旧的猪圈后的柴垛里。可能是因为我天赋异禀,所以那个时候灵气动荡,才没有让别人找到我。”
此时此刻,叶舒文的神情,十分难言。
玩水一时爽,例假火葬场……重新开工!
嗯,先开一半吧。反正要完结了,就让咸鱼我自暴自弃,自躺自晒吧!
第九章
昆仑山长年冰雪覆盖,哪怕明觉所在的村子在靠近山脚的地方,冬天时,也依旧冷透心骨。
而那一天,格外的冷。
明觉作为一个痴傻儿,懵懂间躲在柴垛里,倒比别人更隐蔽。
这时,他倒突然想起了,就在前几个月,他傻傻跟去遥远的镇上时,还碰到一个道士特意拿着罗盘找到了他,说了一堆他听不懂的话,还给他身上留下了标记。
“……果然是天生天养才能出一身好胚子,你娘当年就颇有灵气,果然你也不差……魂魄不全好,赶上这个时候叫我遇到,天时地利人和,老天都在成全我……罢了,你既在这镇上,我就省些事儿,只将你隐起来,也免得成大事时不小心弄死你了……”
他稀里糊涂的,但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候,居然能一字不差的想起那个道士的话!
血色沁透眼前的土地时,天边飞来一个仙女一般的人物。
时隔百年,明觉早已经忘记那个仙女长得什么模样,只记得她神色略有些憔悴,脸上有些风霜的痕迹。那一副痛心又悲愤的神情,到如今依旧映在他的脑海。
村子里没什么幸存者了。
他躲在柴堆里傻傻不知道动,可明明那个仙女的眼神看了过来,最后却仍旧什么也没发现。
他直到后来才明白,是那个道士……
到现在为止,他也不知道那个道士究竟有什么意图,但是那凉飕飕的笑意,他却是一直记得的。只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也没再见过他。
当然,这些是没必要再跟叶舒文说的。
叶舒文强忍着心中的满腹疑问,对明觉避重就轻说出来的内容满心不解。可他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哪怕怎么都想不通,也依旧能耐心的等待。
有人听他的往事,明觉说起话来,仿佛也顺畅很多。
“义父他,就是在那个时候找到我的。”
“当然,那个时候,他还不是我义父,他只是一个千里迢迢赶来赴昆仑之约,结果却被一个痴傻儿绊住脚步的好心人。”
当然,义父后来嘀嘀咕咕埋怨说“也不是顶好的朋友,就这么逼着他来……总算有借口搪塞了”这些话,明觉是假装不知道的。
王惟恂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傻乎乎的啃了一天的干柴了,初见面时满嘴血腥,可着实吓了他一跳!
明觉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笑:“我那时是个小傻子,不敢出来,就缩在柴堆里,饿了就啃嘴边的干柴,最后一口也没吃进去,倒把嘴扎的血肉模糊……”
时间太久了,能够磨掉一切苦难和折磨,明觉此刻说起往事,居然还心情挺好。
倒是叶舒文,此刻听着他漫不经心的话语,忍不住有些泪眼模糊。
……多惨啊!
他想象着一个傻孩子在满村死人的情况下,瑟瑟发抖的缩在柴垛里,饿极了也只能啃干柴……呜呜呜……好可怜啊!!!
明觉瞅着他,略有些无语。
——他当年是傻子啊,怎么会有“害怕”这种感觉呢?
明觉讲的简单,但叶舒文却从故事中察觉出许多不合常理的地方,还有些他所不能懂得什么灵力之类的……
只是他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出近二十年来,昆仑山脚下发生过什么。
王惟恂的确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找到明觉后,原本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