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小姐很守时。现在恰好是第十四分钟。”吕品转着身对她笑笑。
“你才很有时间观念。”阮舒没好气——还真一分钟一分钟地给盯着表计算着?假若她真没按照下车前约好的时间出来,他准备怎么做?进去找她?
听着她的嘲讽,吕品有些讪讪。
给自家boss当过那么久的传话筒,接触的大场面和大人物也算不计其数,素来游刃有余。倒头一回一而再再而三地生出把耳机直接给对方让她自己听的念头。
当然,也就是念头罢了。
瞥了一眼她手中所拎的包,他确认着问:“阮小姐都收拾好了?”
“嗯。”阮舒淡淡颔首。
“阮小姐和朋友道完别了?”
“嗯。”
“还有其他事要办的没?”
阮舒忖片刻,摇头。
“好。那我们现在回卧佛寺。”说着,吕品坐正回驾驶座,准备启动车子。
阮舒记挂着黄金荣和强子的父子相见:“庄爻那儿现在什么情况?”
“阮小姐不用担心,今天我们运气不错,正好逮住一个好机会,现在傅令元肯定没有心思理会黄金荣。庄爻会顺利进到黄金荣的病房。办完事,庄爻自然会和我们汇合。”
听闻傅令元的名字,阮舒轻轻闪烁眸光:“什么好机会?什么叫他现在肯定没有心思理会?”
“傅令元的女人因为关心他的安危去医院找他了,体贴地给他送衣送汤,两人一起去房间里腻歪了,自然没心思理会黄金荣。”吕品此时的语气隐隐约约有两分闻野上身。
阮舒发现这番话,宛若自动摁下了慢放键,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慢慢传送进她的耳朵里,她如何都屏蔽不了,最终的落脚点在“一起去房间里腻歪”这一句上。
她手脚僵硬,通过后视镜发现吕品也在看她。她眸光幽冷,嗓音森凉:“又来刺激我?我和傅令元之间怎样,无需你们再告诉我!”
先前已感受到闻野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她看透傅令元对傅令元失望对傅令元死心从而心甘情愿跟着他们去江城,现在,纵使她已经同意和他们交换条件了,还在继续刺激。两次三番,先是黄金荣吐血发病,现在又是……
她攥紧拳头,手指甲用力地抠进手掌心——不仅刻意。而且怎么难听怎么措辞,非常明显的闻野的风格!
刻意得她都开始有点怀疑他们某些话是不是掺杂了水分。
陈青洲的死是她亲眼所见,没有太大疑问;黄金荣的病情资料她也亲眼所见,造不了假的,吐血发病也肯定是因为被告知陈青洲的死讯。
但,什么傅令元散播她的新闻,什么傅令元和余岚一起进黄金荣的病房。什么小雅来医院和傅令元腻歪,全是闻野他们一伙人单方面输送给她的讯息。万一……万一他们就是利用她现在的心理,为了达到他们的目的而卑鄙地撒谎误导她呢?
说实话,她如今整个人的情绪基本是暴动的,是一点即燃的,尤其碰上“傅令元”三个字的时候,几乎无法理性思考。这个猜测刚刚一瞬间从暴动的泥沼中跳跃出来,碰巧被她抓住了。
抓住之后,越在心里掂着,越感到有可能。她忽然平静了不少,同时也后知后觉地反思,自己是不是不应该照单全收他们的消息?是不是应该自己去求证?是不是应该……给傅令元一次解释的机会?
解释……
她恍恍惚惚记起,自己养伤期间,那么努力地想要下山,不就是为了听傅令元的一个解释……
然,计划赶不上变化。一连串的信息轰炸,致使她在心底坚定地告诉自己,不能再受他言语的蛊惑,不能再给他机会找理由为他自己辩解、为他自己洗白。
她是不是……太过不理智了……?
可又有另外一道声音在呵斥她——又心软了是么?!不就是潜意识里还对傅令元抱有幻想,幻想着傅令元存有苦衷,为傅令元所有伤害她的行为找借口找理由!
两道声音同时在脑子里叫嚣纠结。
阮舒无意识地咬着手指甲,挪视线到窗户外面,闷头闷脑地陷入沉思。
她炸毛发脾气之后骤然安静,突兀得很,驾驶座上的吕品不由通过后视镜多打量了她两眼。
…………
小雅跟在傅令元身后进了房间,将服装袋放沙发上,将保温盒放茶几上,温柔地笑道:“其实不仅有姜茶。傅先生今天肯定一直都很忙。没时间正儿八经地吃过东西吧?我还带了些点心和一碗小米粥,傅先生一会儿可以——”
话没讲完便戛然,因为她一转身,发现傅令元的眼睛似淬了冰霜一般地冷冰冰盯着她——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再无陆家的那些保镖,他便未再遮掩对她的真实情绪。
显然很清楚他这样的眼神代表的意思,小雅不安而局促地绞了绞手指,问:“我……我又做得太过了,是吗?”
傅令元用面无表情回答她。
“可是,既作为一个你的女人,难道不是应该我现在所表现的这样吗……”小雅嗓音稍低,眼波漾漾的眸子里隐忍着一股疑似委屈的情绪,口吻有些怯懦,“傅先生。你留我在你身边,希望我发挥所在的位置应有的作用,却又限制我的戏份,我不懂,这样我还能帮到你吗?”
傅令元眉宇凛冽,唇际一挑:“你是聪明的女人,应该会懂什么事适可而止。”
“谢谢傅先生的夸赞……”小雅垂下脸,苦笑,“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算聪明的女人,但我更是真心倾慕你的女人……”
她鼓足勇气似的抬眸,注视着他:“我归顺的是傅先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是真的担心傅先生您的安危。”
傅令元回应给她的是一抹哂笑:“不用担心。就算我真有什么意外,你也可以及时改旗易帜,在另外两个人之中挑选一个继续保你的‘荣’。我不会介意的。”
“傅先生……”小雅哽了哽,“虽然我现在所处的位置特别地难堪,但都是被迫无奈,如果有的选择,谁愿意在夹缝中求生存?即便如此,也并不代表我是一个两面三刀的人。傅先生可以依旧对我存疑,可不能看低我,践踏我的尊严。”
口吻间难掩一丝傲气。
傅令元眸子黑漆漆,未有半丝涟漪。
小雅别开脸,稍仰着脸看天花板,像在调整情绪,很快转回脸来。愧疚道:“抱歉,我语气可能有些重了。我会回去好好反省自己的。”
她轻轻咬了咬唇:“不过现在不方便马上就离开,只能委屈傅先生将错就错先收留我在这里,把这场戏继续撑下去。不耽误傅先生的时间了,傅先生去洗漱吧。”
说着,她走上前,要帮忙给他解扣子。
“不用劳烦你了。”傅令元避开她。自行脱掉外面的长袍马褂。
下半身是西装裤,身上并非光着,而穿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用作打底。
小雅不气馁地转而帮他接过长袍马褂,盯一眼他手臂和腰背上线条精实的肌肉,脸隐隐地浮出一丝红晕。
傅令元下意识地又想避开她的动作:“我说过,没外人在的时候,你不必做这些。”
“举手之劳而已,傅先生就把我当作普通的佣人。”小雅自嘲,“或者在傅先生的眼里,我连别墅里的一个佣人都不如。”
说着,她还是从他手中拽走了衣服,帮他放到沙发上仔仔细细地叠。
傅令元没在这种无伤大雅的小细节上和她斤斤计较,拎过服装袋,自顾自进去浴室——栗青和赵十三都不在身边。他原本打算另外找个手下去帮他买换洗衣服,小雅倒是自作主张地先来了。
关上门,他把里面装有的衣物全倒出来,发现准备得非常齐全,除了一套裤子和衣服,贴身的内裤也有。
黑着眼睛,他将内裤丢进垃圾桶里。
忖了忖。又捡了回来,和裤子一并装回服装袋里,只取了那件衣服挂架子上。
…………
车子平稳地行驶,车窗外的灯影一路略过,斑驳地打照进车内,落在阮舒沉思的脸上。
抿着唇,她似终于做出了决定。扭头对吕品道:“靠边停。我想上趟洗手间。”
吕品看她一眼,并无法拒绝她这个合理的要求,打转了方向盘,选定在路边的商场门口。
吕品自然随同她一起下车。
毕竟男女有别,等到了洗手间之外,吕品便止步。
“帮我拿着。”阮舒连他的意愿都没问。
吕品反应过来时,包包已塞进他的怀里。感觉自己像是被她当作了下人……
貌似,有点屈辱……
周围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尤其还是女洗手间门口。
吕品略略有些尴尬,通过耳机征询闻野的意见:“boss,我能不能稍微往男洗手间的位置挪移靠近些?”
右耳里传出闻野似是而非的嗤声嘲笑:“也就那点出息。”
…………
阮舒竭力按捺住心思往女洗手间里走,待拐进去,完全消失在吕品的视野范围内之后,再维持不住平和,急匆匆地就近拦下手边的一个女人,恳求着问:“我的包包丢了,能不能借你的给我打通电话找我的家人?”
大概是她此时此刻的态度过于紧张有点吓人,何况还是陌生人,对方一副警惕又害怕的神色躲闪开她,摇头摆手地就走了。
阮舒懊恼,暗自深呼吸两口气,稳下情绪,然后转战下一个目标,循向一位中年大婶。
大婶倒是爽快多了:“行行行,我刚都瞧见了,你那着急的样子,没事,你慢慢打,包包丢了就丢了,破财消灾,赶紧找家人哈。”
“谢谢大妈!谢谢!”阮舒鞠着躬,接过大婶花俏的。
大婶已经细心地解了屏幕锁。
阮舒的手指灵活地快速摁出一串数字,即将按下拨出键时,却是考虑到了什么,停住,又找大婶帮忙:“大婶,一会儿打通之后,您能帮我先接着么?”
大婶满脸问号:“怎么了这是?”
轻轻闪了闪眸光,阮舒扯谎道:“我和我老公吵架了,还怄着气,不能先服软。”
大婶一下子恍然大悟,笑话着道:“嗨,你们年轻人拉不下脸面嘛,对不对?”
“嗯。”阮舒点点头,“所以,能不能?烦您——”
“我明白我明白!”大婶乐呵呵,“我知道该怎么做,尽量把你的状况讲得糟糕点,让他担心一下你,对不对?”
其实,倒不是要这样……但时间紧迫,阮舒便也不纠正,不说话,只当做默认。
大婶特别热心,拿回,就着她摁下的号码拨了出来,还贴心地打开了扬声器,笑着说:“这样你可以自己亲耳听一听他怎么着急你。”
真的会着急么……阮舒凤眸微敛。
电话响了四五声,还是没人接。
她眼睛直勾勾盯着界面,双手十指交握在一起,感觉心脏跳动的速度加快,手心也在冒汗,自己也不知,是紧张多一点,还是期待多一点。
“对了,你老公叫啥来着?”大婶问。
“他姓傅。”
阮舒刚答出口,下一秒,那头电话终于有人接起,传过来的却是一把温柔的女声:“你好。”
再熟悉不过了……
阮舒脸上的表情几乎在同一时刻僵住——吕品没有骗她……傅令元现在真的正和小雅在一起……
而紧接着,便听小雅柔柔地继续道:“抱歉,傅先生现在在洗澡,暂时没办法接电话。您如果有急事,要不十分钟之后再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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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所思隔云端(6)含32900钻加更(修)
一番话,又一次像被摁下了慢放键。只不过这一回,听至“洗澡”二字时便卡带似的停住。
瞳孔一点点收缩,如同刺猬慢慢张开保护的盔甲。齿关紧紧地咬合,手指甲几乎要在掌心抠破皮,也无法克制住钻心的冷意。
那冷意宛若一尾蛇,缠绕住她的全身,蜿蜒开,越来越紧。
耳畔彻底安静下来。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黑洞,全死了。
阮舒僵直地定着,有不明言状的一种情绪在血液里疯狂地流窜开来。渗入五脏六腑。
恍恍惚惚的,她甚至感觉到些许天旋地转,喉咙也被什么哽着,心脏不负重荷地下沉,一沉到底。
先前闻野让吕品转问那句“你的脸疼不疼”,她发现用着此时此刻才是最最合适的。
她简直前所未有地可笑。竟可笑地想要向傅令元求证、给傅令元一个解释的机会。
结果呢?还有什么可解释的。前脚刚杀了陈青洲逼了黄金荣,后脚就迫不及待地在医院和小雅你侬我侬。是在为铲平了他通往野心之路上的一颗巨大绊脚石而高兴地庆贺么?
呵。
呵呵。
呵呵呵。
原本在心理咨询室发现他去过她房间而像小石子一般朝她砸来的那些问题,分明统统不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