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云氏却早已行到床边，看着红灵犀这般模样，忍不住哭出了声。
“哭什么？没个礼数！”红庭低声呵斥，眼眶却也是红了。
红相爷杵着拐杖行过来，众人急忙起身让开。
他坐到榻边，伸手拉住红灵犀的手，却觉得掌心宛若握了一个火球，忍不住低头看去。
掌心里的手已经烧得通红，宛若透明一般，墨蓝色的血管在红色的皮肤下，显得异常的诡异。
或许是感受到家人的到来，一直不安的红灵犀渐渐安定下来。
“都用了些什么法子？”红相爷依旧声调沉稳。
太医们急忙一一道了，众人越听情绪越是低落，汤药、针灸……能用的法子几乎都用了个遍，能用的药材也都用了个遍。
然而……依旧还是不见任何起色。
☆、第一百零八章 坦白（二）
众太医都气恼的垂下头来，与此同时，榻上的红灵犀渐渐安静下来。
大家讶异的转头一看，俱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床。上的红灵犀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苍白下来，随着热度的褪去，她的生命里宛若也逐渐抽离了身体。
气若游丝，也是出得多进得少。
慕容昊忍不住向前一步，右手抓住了床柱旁的雕花。
院首立刻跪过去给红灵犀把脉，随即他右手一抖，额角的汗珠就滴落地板，“殿，殿下……”
院首转头看向慕容昊，牙齿打颤，“太子妃，怕是，怕是不成了！”
“咔嚓”一声，慕容昊捏碎了雕花。
他缓缓低头看向院首，冷冷道：“你，说什么？”
“殿下！”院首带了哭腔，跪倒在地，“太子妃，怕是不成了！”
“放肆！”慕容昊抬起一脚就朝院首头顶踢去，劲风掠过，院首绝望的闭上双目，谁知却只脸颊一阵割痛，再抬眼时，慕容昊一只靴底就在自己眼前三寸的距离。
“殿下，臣不敢欺瞒殿下，太子妃已然回天乏术了。”院首再度重重磕头在地，直磕得额头鲜血隐隐。
“殿下！”一众太医也都纷纷跪下，房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红相爷率先站起身来，不过一瞬间的功夫，这个往日里看起来精神矍铄的老人，似乎骤然间老了十几岁。
他脚部有些虚浮的走到桌边坐下，就连伸手的力气都仿佛没有，只朝红庭和云氏使了个眼色。
红庭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这才走了过来。
“院首乃三朝圣手，断不会判错。既然他都已经如此说，我们……也必须得考虑考虑了。”
红相爷说得依旧沉稳，可任谁都听得出，这位老者内心的煎熬和悲痛。
红庭垂眸点了点头，云氏却只远远看着红灵犀，泪水无声的涌出。
“寻个人给礼部说一声，再向陛下禀报……”红相爷有条不紊的安排着一切，一个个的下人在他的安排下退出房间。
慕容昊却宛若未闻，依旧安静的守在红灵犀床边一动不动。
窗外，乌云翻滚，一层一层的涌上来，灰暗的颜色涂满天地，叶色的翠绿映成了灰绿，看起来污浊不洁，令人窒息。
沉闷的雷声，从远处渐行渐进，房间内的空气越发的稀薄，汗水沾湿了里衣，众人的呼吸都跟着沉重起来。
可偏偏屋檐四角的铃铛，在风中叮当作响，急促的铃声，敲得人心都乱了。
“娘亲！”一个凄厉的声音从院外传来，眨眼间便已经冲到了屋内，圆圆胖胖的小身体扑倒在床边，肥胖的手抓住红灵犀的手，触手冰凉。
慕容祈吓了一跳，脸色跟着也白了几分，“娘亲，娘亲，你不要祈儿了吗？”
慕容祈哭得凄厉，闻者都忍不住落泪。
房间内压抑的哭泣声渐汇成了一片，越发的让人窒息。
慕容祈哭了一会儿，忽然向旁边一转，抱住慕容昊的双腿，“父亲，祈儿求求你救救娘亲，祈儿保证以后再也不顽皮了，祈儿一定好好学习，听父亲的话，求父亲不要让娘亲丢下祈儿，呜呜……”
泪水打湿了慕容昊的双腿，他却依旧一动也不动，只沉沉道：“带公子回房。”
管家立刻过来抱住慕容祈，他不依不饶，在管家的肩头拼命挣扎，“我不，我不回去，我要陪娘亲，我要陪娘亲……”
小小不甘的哭声渐去渐远，一道闪电霹雳而下，带起惊雷滚滚，宛若大地都跟着震颤起来。
红相爷最后看了一眼红灵犀，起身道：“殿下，您也去歇着吧。”
慕容昊却没有动，众人见状越发戚戚然，想起红灵犀才入东宫时的模样，不由得越发感喟。
红相爷见劝不动慕容昊，便朝众人挥了挥手，房间里的人都退了出去，门吱呀一声关起，宛若隔绝了天地。
慕容昊这才双膝一软，坐倒在了红灵犀的床榻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里的手再不似昨夜的火热，却依旧带着令他心惊的冰凉。
他低头看着红灵犀安然的眉眼，伸手轻轻抚上了她光洁的额头，那里，几缕发丝因为汗水而紧紧贴在上面，挡住了她的眉眼。
慕容昊轻轻将发丝顺到耳际，修长的手指微不可见的颤了颤。
窗外的雷声越发的响亮，风也跟着狂乱起来，将院子里摆着的椅子掀翻到一侧，发出巨大的声响。
慕容昊却依旧头也没回，他看着红灵犀，就像在看一件绝世无双的瑰宝，往日深邃冷冽的眸子里，带着望之令人心惊的软弱。
又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时，床榻上的人，睫毛忽然动了动。
慕容昊眉角一挑，微微朝床榻前倾了倾身，果然，红灵犀在挣扎了片刻后，缓缓睁开了眼。
宛若日光透过乌云，一缕希望就此呈现在眼前。
“灵犀？”慕容昊第一次如此自然的喊出了红灵犀的名字。
红灵犀闻言，有一瞬间的失神，她茫然的眼神缓缓聚焦，在看见慕容昊眉头紧皱的脸时，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殿下。”红灵犀虚弱的开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慕容昊急忙伸手将她扶起，靠坐在床头。
“饿吗？还是渴？”慕容昊声调没有起伏，转身就想去倒水，却被红灵犀抓住了衣角。
“殿下，不用忙了。”红灵犀努力扯出一抹虚弱至极的微笑，“我有话和殿下说。”
慕容昊的背影一滞，随即他缓缓坐回到红灵犀身边，定定的看着她。
红灵犀微微一笑，低头道：“恐怕殿下也知道，灵犀此番怕活不了了。”
慕容昊双唇紧紧一抿，不发一言。
“殿下，灵犀此刻与你说的，或许是有些荒谬，可句句都是实话。”红灵犀神色虚弱，脸色苍白，不过说了这几句，就已经气喘吁吁。
慕容昊眉头微皱，沉声道：“你说，我便信！”
“多谢殿下。”红灵犀喘匀了气息，缓缓道：“其实，灵犀是前世之魂，并非今世之人。”
☆、第一百零九章 还 生（一）
慕容昊闻眼，眉角微微一动，却并没有露出半分怀疑的神色。
红灵犀宽慰而虚弱的笑了笑，“前一世的灵犀，嫁给了慕容御，却不想被慕容御害得家破人亡，整座红府湮灭在他的阴谋之下被付之一炬，而灵犀，也被他亲手所杀。”
“被杀的当夜，灵犀诅咒慕容御，等醒过来时却发现自己回到了过去，还未嫁给慕容御之时。”
红灵犀说罢，虚弱的抬眼看向慕容御。
他却沉沉道：“我信你。”
红灵犀越发宽慰，直起身握住慕容昊的手，“既然殿下信灵犀，那么，灵犀便求殿下一件事。”
慕容昊垂眸看着相握的两双手，“你说。”
“灵犀求殿下千万不要去与慕容御赛马。”红灵犀说罢，目光殷殷看向慕容昊。
“因为，灵犀前世已知殿下的结局。”
慕容昊眉角一挑，“什么结局？”
红灵犀面露难色，想了想终究还是说道：“慕容御觊觎太子之位久矣，故而殿下将死于这场赛马。”
慕容昊目光沉沉，眼底幽深处一股戾气一闪而逝。
红灵犀生怕慕容昊不相信自己，急忙道：“殿下，灵犀一直以来都在努力，希望可以改变红府上下和自己的命运。”
说到此，红灵犀神色再度一片黯然，“然而，定是老天不让灵犀改变命运，故而才会让灵犀在此时死去。”
红灵犀说着，却眼带欣慰的看向慕容昊，“可是，饶是如此，灵犀却还是感谢老天爷的，起码在灵犀死前，能够给灵犀一个机会，将事情告诉殿下。”
“你……是在担心我吗？”慕容昊冷冽的声音传入红灵犀耳际，她苍白的脸上顿时浮上一抹红晕。
红灵犀刚要开口，忽然眉头一皱，整个人僵了僵，随即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整个人也跟着委顿下来。
她紧紧抓住，匆忙间扶住她的慕容昊的前襟，艰难的开口道：“求殿下，照顾红家……”
红灵犀每说一个字，鲜血都从嘴角溢出，一丝一缕，刺痛人心。
“好！”慕容昊沉声答。
一道雷翻滚过云层，雨滴飞溅下来，打在屋瓦上，发出清脆而不规则的响声。
闪电的一抹亮光下，红灵犀虚弱得宛若透明的脸孔浮上一抹浅笑，随即头一歪，昏在了慕容昊的怀里。
慕容昊紧紧将红灵犀抱入怀中，几乎是用全身的力气吼道：“灵犀！”
慕容昊的吼声惊破天雷，整个太子府都仿佛跟着晃了晃。
众人心中恻然，推窗望去，却骤见一道身影闪电般从慕容昊和红灵犀的房间跃出。
带着奔雷般的速度直接冲过三层内院，跑出了府外。
“殿下！”望着慕容昊抱着红灵犀的背影，红庭惊呼出口，急忙吩咐管家打了伞带着众人跟过去。
可是，这些只会些粗活的下人和养尊处优的人，又哪里有那个脚程跟得上慕容昊？
不过转瞬间，就被慕容昊甩出老远。
雨势渐大，霎时便将慕容昊和红灵犀的身影淹没在了巨大的雨幕之中。
众人站在雨幕中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
慕容昊抱着红灵犀，脸色铁青、脚程飞快。
他的双唇紧紧抿成一线，目光灼灼盯着一个方向，猛然间，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大鹏般飞跃而起。
慕容昊在御花园的假山上微一落脚，再度跃起时，已经掠过假山，落到了御花园东侧。
那里，是皇城里最大最高的建筑——观天台。
平日里需要一炷香时间才能到的地方，慕容昊却只花了半盏茶的时间。
只见慕容昊二话不说，身法轻灵的掠上了观天台。
高处不胜寒，没有了树木和建筑的影响，观天台上的风雨大得叫人站立不稳，眼睛都无法睁开。
瓢泼而下的雨，大点大点的迎面而来，打得人面颊生疼。
慕容昊却浑若未觉，双膝一曲，抱着红灵犀稳稳的跪在了风雨之中。
红灵犀微微睁开眼，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不知道慕容昊到底是要做什么，胸腹间翻滚的都是火辣辣的痛楚。
红灵犀忍不住咳了起来，越发的虚弱了几分。
“老天爷！”慕容昊抬头迎风看着苍穹，雨点飞剑一般朝人扑来。
他不惊不惧，只眉头紧皱。
“老天爷！你今日是不是定要将她收走？”慕容昊说着微微一顿，随即越发坚定的沉声道：“若是，那么你便将我一起带走吧！”
红灵犀闻言，不可思议的瞪大了一双眼。
她抬头看向慕容昊，却只看得见他线条坚定的下颌，上面密密长了一层胡茬子，像极了那一日她迷路在慕容昊别院时的情形。
仿佛有什么轻轻拨动了心弦，红灵犀只觉得在这样的暴风雨夜里，竟也觉出了几分暖意。
正自出神，却又听慕容昊说道：“若不是，我慕容昊愿分今生一半寿元给她，让她活下来！”
慕容昊话音刚落，惊雷如游龙一般纷纷落下，手臂粗的闪电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劈开了观天台上的树木、楼台、巨石，像织就了一个电网般的牢笼，在慕容昊身侧绽开一朵朵火光四射的炫目火花。
随着火花炸开，碎石也跟着四下飞溅，石片如同飞镖，划破慕容昊的衣袍、靴子，脸颊……
鲜血顺着慕容昊的伤口融入雨水，逶迤成一道道扭曲的细流，迅速再被雨水冲淡。
情势万分危险，慕容昊却依旧一动不动。
在这样的暴风雨夜，在这样的雷电交加里，慕容昊却仿佛已经入定的老僧，浑然不将生死放在眼里。
然而，他的眼底却又是带着对生的急切渴望的。
红灵犀蜷缩在他的怀中，看着他轻描淡写的将即将飞溅到自己身上的碎石拨开，却根本对自己不管不顾。
看着他冷冽的双目直望云霄，决心坚定，气势如虹。
看着他……红灵犀只觉得整个人都是暖和的，听着耳侧慕容昊胸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