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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姝一边说,一边踩着软底的皮鞋沿步行街慢慢走,天使城要塞俨然是个小沃托,美轮美奂,街道分层次,人和车互不影响,有车经过的时候,车灯会从上空封闭的行车道上打出来,精巧地通过特殊的成像装置,在地面上散步的人们就会看见半空中时而飘过巨大的幻影,被设计成传说中鲲鹏之类的神兽,伴着音乐喷泉的吟唱,或飞或游,再一头扎进层次分明的空中森林里,人走在其中,就像漫步仙境。
音乐喷泉在中央广场,六米来高的水晶女神像影影绰绰地站在水雾里,身上的薄纱长裙分毫毕现,她一手提着裙摆,仰头望着天空,修长的脖颈像一只即将飞走的天鹅,被喷泉里的水气沾染,泪眼盈盈的。
单看这里,谁能想到联盟正陷在全面战争的水深火热里?
突然,街边响起警笛,护卫们迅速上前,把林静姝团团围在中间。
只见一个中年男子突然从步行街另一头冲过来,这个人衣着体面、相貌堂堂,眼睛却是赤红的,癫痫似的浑身发着抖,嘴里含混地大叫:“让开!让开!”
所有人的个人终端上闪烁起红灯,下一刻,地面平整的石板突然升起一块,正好把男人绊倒,他摔出了一米来远,紧接着,一圈荷枪实弹的安保机器人从四面八方冲出来,七手八脚地按住他。
男人拼命挣扎,以头抢地,脑壳居然把一掌来厚的石板撞出了一个坑。
安保机器人熟练地用电击手铐将他击晕,封住嘴,憨态可掬地冲周围散步的居民们鞠躬致歉,说“感谢大家配合,造成不便非常抱歉”之类的套路话,然后将那男人死狗一样地拖走了。
“没什么,”护卫长冲身后的护卫队一摆手,“一个吸毒的人而已。”
这是一种新型毒品,全名很长,叫“植入型人体及脑电波生物芯片”,人们都简称它为“鸦片”。
安保部门没查出这东西是从哪流入的,只能把屎盆子一概扣在星际海盗头上。它们最开始以“增强体质,缓解伊甸园缺失带来的人体紊乱”为噱头进入市场,人们发现,植入这种生物芯片后,不单让人感觉良好,身体还会一夜之间具备“超人的素质”,而且能在一定条件下控制人的意识和周围机器,是个简化版的伊甸园。
于是“鸦片”一夜之间风靡联盟,直到当局紧急叫停,公开宣布鸦片芯片有成瘾性,长期植入会让人难以自拔,失去理智,并把它纳入了治安条理里明令禁止的“毒品”范畴。
林静姝几不可闻地问:“鸦片在联盟禁令后怎么样了?”
“根本无法遏制,没有伊甸园的日子太苦了,您看,连天使城里都有不顾体面的人,可想下面已经变成了什么样。”护卫长在她耳边说,“联盟一直在想办法屏蔽植入芯片对电子设备的入侵,所以植入的芯片每个月也都要更换,因为禁令,我们又趁机涨了价,这个月在七大星系的销售额不降反升。”
林静姝:“第八星系呢?”
“这……第八星系都是穷鬼和空脑症……”
林静姝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问:“所以就可以随意失控吗?”
护卫长立刻低头:“是,已经按您的吩咐开始试点了,但是……”
林静姝脸上看不出喜怒,低头深深地吸了一口玫瑰的香气,随手把这束珍贵的“蔚蓝之海”递给护卫长:“去看你女儿的时候,拿给她玩吧。我很喜欢她,将来会是个小美人,和花很配。”
护卫长把头埋得更深,接花的手有些发抖,识相地把“但是”后面的话咽下去了。
“蔚蓝之海,”林静姝笑起来,唇红齿白,竟有一点天真无邪的气质,“真是个好名字。”
第八星系的星际航道上正在上演一场围猎似的小战役。
一支没经过申请的“商船”登陆第八星系,在排查过程中,发现这些“商船”竟然是机甲伪装的。
“台词是什么来着?什么我开的山我栽的树……哎哎哎,”图兰在通讯频道里大呼小叫地说,“嚯!TOC…R型太空导弹,肥羊!不许给我打坏了!都他妈控制火力!昨天团战输了裸奔的呢?快点上,拿不下他们精神网,你们今天还裸奔!”
“团战”是白银要塞内部特训精神力的方式,因为自卫队的加入,被图兰重新纳入了日常训练——地面训练场模拟机甲精神网环境,每个团队四个人,各守一张精神网,互相配合着争夺对方的。在模拟精神网上被强行弹出去的最多会吐一场,不会被伤成植物人。于是丧心病狂的图兰卫队长为了督促大家拼尽全力,发明了“裸奔”的惩罚。
这种猥琐的低级趣味被林将军撞见一次,把图兰叫来劈头盖脸地臭骂了一顿,并剪了她头上的两根“触须”。卫队长忍辱负重,只好被迫将裸奔条件放宽——男的可以随身携带一条三角裤,女的能戴三点式比基尼,但是得唱歌。
众人一听都疯了,为了不在众目睽睽之下瑟瑟发抖地唱歌,跟杀红了眼似的围了上去。
伪装成商队的机甲小队完全懵了——不知道素来“三不管”的第八星系什么时候居然有了巡逻队,会对过往商船做安检了,要知道战前他们的正规航道和走私航道都傻傻分不清楚!
而这鬼地方的巡逻队竟不是草台班子,人不多,但机动性极强,像一波呼啸而过的食人鱼,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的精神网卸了!
“卫队长,”最早夺下对方精神网的士兵在通讯频道里沉声说,“他们的货有问题。”
两个小时后,巡逻队押送着俘虏穿过跃迁点,降落到启明星基地,早收到消息的林静恒在站台上等着。图兰快速走向他,难得严肃地敬了个礼,从兜里掏出一个用证物袋包裹严实的小芯片:“将军,你看,又是这种东西。”
这正是当年自由军团利用毒巢在八星系内试验过的那种生物芯片,大致功能没变,经过了简单的升级。
“三天,这已经是我们截下的第四批了。”图兰说,“这些人装备、配置都是标准化的,应该是有组织的,我们现在对所有商道和传统的走私航道都加强了排查。”
林静恒扫了一眼昏迷不醒的俘虏们,走上被俘机甲,见一个个巨大的芯片盒里叠得都是整整齐齐的生物芯片,给人一种工业化的整肃和精良感,丝毫没有自由军团那种乱七八糟的风格。
“从哪个方向来的?”
图兰沉声说:“联盟。”
第86章
“将军; 我一直就觉得; 自由军团和其他两股海盗的画风不太一样,”图兰说; “占领沃托的那群人野心最大; 而反乌会最疯狂; 这两方面的特点都是,你跟他们一交手就知道他们有钱、有准备; 蓄谋已久; 重甲的编制和当年联盟的咽喉要塞几乎是同一等级,但是自由军团不一样。”
林静恒点点头; 自由军团单从管理上看就很混乱; 实验“鸦片”的时候还要和八星系的小邪教团伙毒巢合作; 做的事很可怕,但是人员素质像临时工。
林静恒和他们接触过两次,无论是一吓就尿的“零零一”,还是后来一干扰就脑残的小机甲战队; 看着都不像什么正经的造反势力。
“这种生物芯片是域外制造; 又在八星系实验; 所以我们一开始没往那边想,”图兰接着说,“但是仔细琢磨一下,八星系有五分之一的人口都是空脑症,又穷得叮当响,哪有闲钱吸毒玩?这应该是专门针对联盟的; 尤其在伊甸园崩溃之后。所以……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性,某些人早就知道伊甸园会崩溃,很早就设计出了这一步,所谓自由军团,只是这个人扶植的域外小流氓而已。”
“光荣团想建立帝国,反乌会……先不论是否符合他们教义,但他们自己应该有这个科研能力,不用另外找人实验芯片。”林静恒轻轻地说,“所以背后扶植自由军团的人很可能是联盟内部人员,这个人事先知道一切,和另外两大海盗势力中的某一个一定有联系,甚至有可能就是他们的内应,他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另外扶植一伙人?”
“为了钱,势力,都有可能。”图兰说,“鸦片在联盟风行,会带来难以想象的暴利,如果这个策划人自己话语权不够、议价能力不足,那么选择和大海盗合作,这块蛋糕等于为人作嫁。想在乱世夹缝里以最快的速度敛财、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还有什么比精准贩毒来得更有效率?人家可比我们这些组织边远地区人民种地的有出息多了啊!”
林静恒凉凉地看了她一眼。
图兰连忙把嘴一捏:“我错了,我不说话,将军,别剃我头,一切好商量!”
“还有件事,”林静恒顿了顿,又说,“自由军团为什么要去袭击反乌会基地,他们究竟想得到什么?对了,反乌会方舟上的加密破解了吗?”
“没有啊,”图兰两手一摊,“陆老师不在,我们现在技术工种很匮乏啊将军!”
陆必行跟着总长他们走了——既然要重振第八星系,首先要先恢复生产,重建社会秩序,总长收到林将军递来的支持,激动得老泪纵横,躲在屋里哭了一宿。身上被腐蚀的肌肉还没长利索,他就带着自己的老弱病残班底去奋斗了,初步想法是,利用独眼鹰、于威廉他们这些自由联盟军旧部的关系网,把第八星系各大行星黏在一起,自由联盟军解散以后,这些人大部分都有自己的一方势力,如果能把他们整合起来,社会秩序就很容易梳理了。
独眼鹰带着于威廉走一个方向,又派陆必行代表自己,跟在总长身边。美其名曰“分头行动、提高效率”,但图兰卫队长慧眼如炬,早已经看穿了老波斯猫的真实目的——他就是为了把老往林将军身边跑的陆必行扔出去。
“白银三不知道在哪个猴山上给谁扯旗,陆老师又不在,这么下去不行啊,将军,”图兰语重心长地说,“要么你稍微克制一点……”
林静恒听这女流氓越说越不像人话,当即翻脸:“我克制什么!”
“我是说脾气,克制脾气!”图兰也意识到自己这话听着有歧意,连忙解释,“别误会,唉,将军你说你这个人,看着这么严肃正经,思想真是很……我没说让你克制别的,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稍微友好那么一点点,先把人搞到手再说,那时你就会发现世界充满爱和芬芳……”
林静恒皮笑肉不笑地转过身看着她,觉得图兰卫队长应该被填进粪坑里,让她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世界充满爱和芬芳”。
图兰卫队长的尾音越来越虚弱,很快没电了,掉头就跑:“我去审俘虏。”
“等等,”林静恒不耐烦地叫住她,“什么时候回来?”
图兰铿锵有力地回答:“很快,审出线索立刻找您汇报!”
林静恒:“……谁他娘的问你了?”
图兰——被剪掉了触须的卫队长,反应过来自己自作多情了,捂着被戳得稀烂的心口,对旁边反光的金属舱门照了一下自己的花容月貌,非常惆怅,非常伤自尊,蔫头巴脑地回了一句:“回程路上了,一天之内吧。”
林静恒点了一下头,挥手示意她跪安。
“老娘到底长得比谁丑了?”图兰委屈不解地想,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祝你硬不起来,混蛋。”
陆必行确实已经在回程途中了,他把驾驶机甲的权限交给了四个学生,让他们轮流开,自己找了个吧台一坐,不知在摆弄什么。
这群野路子的学生们到现在为止,每次开机甲都是紧急情况——不是高能粒子流过境,就是正在打仗,没载过乘客,把机甲开得上蹿下跳,活像猴车。
总长让他们晃得快把胃吐出来了,他腿上被彩虹病毒腐蚀的肌肉还没完全长好,目前仍在架拐行走,吃力地来到操作台附近,正好听见小眼镜怀特在高谈阔论。
怀特手舞足蹈地说:“我觉得这个方案是可行的,你们相信我,这次陆老师月底考核,咱们就交这个题目——入门机甲研究——怎么样,很务实吧?你们想,刚开始学游泳的时候,都是先开始背救生圈、再拿着漂浮物,一点一点适应吧?刚开始学脚踏车,单车后面也总要有两个辅助轮吧?那为什么机甲入门就必须这么枯燥、这么复杂呢?就不能有个‘初级机甲’作为缓冲吗?”
薄荷双臂抱在胸前,用关爱智障的目光看着他:“少爷,因为我们没你那么讲究,还‘辅助轮’,你是不是还需要有人在旁边喂奶?”
怀特叹了口气:“薄荷,你现在是照着林将军长吗?你这样会孤独一生的。”
“自卫队那个没胡子的傻大个整天追着她跑,我看你还是操心自己吧。”黄静姝跟薄荷并肩站着,“我学游泳也没用过那么多装备,一个心狠手辣的爸爸足够了。”
众人都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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