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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当然,我也不可能感到胜利的喜悦。过了一会儿后,我又站起来度步,但这一次我是假设并没有张书记在场的度步。就跟完全在自己的家里、自己个人的空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度步一样。我让自己整个身心都完全是这样的度步。在这种事情上,这种假设什么是真的就什么对我是真的、假设什么是假的就什么对我是假的的事情上,我可以做得异乎寻常的到家和完美。在很多很多事情上,我都可以做到假设什么是不存在的,它对于我就是不存在的,假设什么是存在的,它对于我就是存在的。在这种事情上,我能做到的是大多数人想都不要想的。不过,我之所以能做得这么好,并不因为我善于伪装什么的。我这和伪装是无关的,我能把它做得这么好,就因为我恰恰不是在作假,不是在欺骗。我赋予我这种性质的度步的任务是,要让这种度步中所包含的那种“精神”像一枚钉子一样打进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张书记的心里和肉里。我很恐惧,感觉前途莫测,更感觉到自己无能完成这个任务,但我别无选择。
第二天,妈照例把“油油饭”给我们煮出来了。我意识到自己再也不可能把这种“油油饭”吃上一口了。我不说话,不声明,不发作,只是以无限接近岩石的那种存在状态来表达和实现自己。我不吃“油油饭”,一口也不吃,一顿他们吃不完放到下一顿吃,下一顿我照样不吃,饿了一天也不吃,不吃也没人叫我吃,爹没发现,两兄弟当没看见,妈也不来劝我或警告我。到下一次请张书记时我还是这样,不同的只是我在无限接近岩石的状态上有所进步了。就这样,到后来,请张书记后第二天就没什么“油油饭”了,妈已经把那煮肉的汤和那些瘦肉全都倒了茅坑了,再往后,就是请了别的大队干部后的那些“油碗”妈也把它们洗得干干净净,洗出的水全部倒茅坑。我岩石般地沉默着,妈不声张,两兄弟也不问那些好东西都哪儿去了,只是有一回爹见妈始终没把“油油饭”给我们煮出来,就问妈:
“菊花,哪去啦?肉汤哪去啦?还放在那的啥?放好,晌午给娃儿们好好煮顿油油饭。”
妈没吭声。但是,不知何故,爹也没有再问。到下一次张书记一抹嘴走后,爹还是那样似乎很愉快地对妈说:
“菊花,把那锅煮肉的汤和那点瘦肉放好,明儿天给娃儿们煮锅油油饭吃,那点瘦肉晚上煮出来让娃儿们吃。”
妈突然没好气地说:
“煮,煮个屁!早就倒茅坑了!”
爹没说话,但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很难看了。从此,他虽并没有停止请张书记和大队干部们,但他再也不过问他们剩下的那些东西都哪里去了,只是改变了请张书记的地点,不再在我的学习屋里请张书记了,请张书记时我也只能在我的学习屋练毛笔字了,想到张书记面前去表现一番,把那枚钉子给他打进去或打得再深一些也不可能了。爹也没有对我发作,而是把我们叫到他跟前去对我们进道:
“你们要知道,我们的一切都是他们给的。没有他们,我们不仅没有好的,连坏的也没有。所以,我们要把我们所有的好的都给他们,贡献给他们,这样我们就还有坏的,并不是一无所有。”
我觉得他说的道理我是懂的,也承认他说的是事实。但是,我知道自己还是不可能承认他、同意他。他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做那些举动要把那样一枚钉子打进张书记的肉里去,是因为那样一个强烈的意象总是在我面前,在这个意象中,我看到张书记就是一种怪兽,他意欲吞食我们的一切,他也能够吞食我们的一切,但是,我们有一样东西是绝不能让他,也包括这世界上的任何人吞食的。这不因为我要这样,不是我选择这样,而是因为事实本来就是这样,天然的就是这样,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保护这个东西的,如果我们连这个东西也保不住,我们的存在就是虚无和尘土。我是张书记吃完了离去时到门口又对妈有那种举动时发现这个的。
我只有沉默,继续我无际接近岩石状态的沉默。我已经打算走上一条不归路,那前边除了漫漫无尽的岩石以外什么也没有。下一次、下下一次爹请了张书记后,那肉汤和瘦肉妈还是倒了茅坑了,因为我不改我的沉默,爹就不再对我讲那些大道理了,而是凑到我鼻子底下狂怒、凶狠地说:
“你,就是你,只有你,是全世界最坏最坏的!我要把你当成敌人来对待!”
第91章 第 91 章
3
我们家虽然每年都要请吃大队干部,经常请吃张书记,但是如果不算张书记和大队干部们吃剩下的那些东西,我们一家人,包括我们几个小的,要在大年三十才能沾到油星,也才能吃到肉,这顿肉是集体为了广大社员群众能过一个幸福美好的大年集体无偿分给我们的,让我们感念和记住生活在社会主义社会的无限幸福和美好。
穷人的孩子没有童年,自从我们的新房子修起来后,我就没有了一切游戏、玩乐的权利了,所有其他孩子用于游戏、玩乐的时间我都在我的“学习屋”里练毛笔字,高考恢复后则是学习功课。而且,我也发现自己不可能玩乐了,甚至于偷偷玩乐一下也不可能了,如果我敢这样干一次,我就会发现自己有沉重、可怕的犯罪感,我在对家庭、对自己、对一切犯罪,我唯有自始至终、每分每秒、每时每刻都在为自己赎罪的劳役般的状态之中才能多少心安。
我被爹管束,被爹命令和强求,被爹说教,我对自己的管束、命令和强制则越来越超过爹冲我来的,如果说爹对我做到了七分,我就对自己做到了十分,在让自己受苦,为受苦而受苦上做到了十分,甚至超过了十分而做到了十二分。我让自己的一年三十百六十五天是一整块黑铁,每一天、每一天的每一时刻都只是这一整块黑铁的一部分,而我则是禁锢在这块黑铁中的,绝对没有自由也绝对不可能有自由,唯有让自己最终也完全是一块黑铁或一块岩石。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是这样做的,也是这样感受我的每一天每一时的。即使是这样,我对自己的不满仍每时每刻都是绝对和无限的。我任何时候都是无法原谅自己和饶恕自己的。
可是,也许因为毕竟是孩子,只要到了过年过节的这一天,我就会有所不同了。沟里人虽然很穷,但是,他们的“精神胜利法”却非比寻常,他们有那样多的节日,元宵节、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还有二月二、三月三、六月六、七月七、九月九,都是他们节日,对每个节日,他们都要掰着指头算,对每个节日他们都要用无数的没有一个不使人心驰神往的传说、神话装点,似乎到了过节的那一天,果真会有天母娘娘、观音娘娘、天使娘娘那样的天国来者来到人间广施福佑和恩典,使人间景象大变。
孩子看世界的眼光是不同的,我看世界的眼光就更不同了,我不仅被大人们这些对节日的神话传说感染,相信到了过节的那一天,会有天母娘娘、观音娘娘、天使娘娘那样的天国来者来到人间,使人间景象大变,而且,到了这一天,我还一定能够活生生地看到天母娘娘、观音娘娘、天使娘娘那样的天国来者来到了人间,使人间景象大变了。
并不是我看到了胸前挂着天母娘娘、观音娘娘、天使娘娘的牌子的什么什么来到沟里了,说她们是天国的使者,而是我在天空中、在白云上、在山山水水里、在人们的笑脸上都看到了也只有天母娘娘、观音娘娘、天使娘娘那样的天国使者来到了人间才可能的一种全新的气象,这种气象只是我的一种主观幻觉,并没有什么外在的客观存在、客观事实和它对应,即使有,也只有这一天沟里人的精神面貌比平时好些罢了。我会在天空中、在白云上、在山上水上、在人们的笑脸上看到一种无形的、至美至善的“身影”,对这种“身影”之美也只能形容它是天母娘娘、圣母娘娘、天使娘娘,但实际上它和我在群星中看到“时间终极之地璀璨的光辉”,在月亮上看到“初生的神灵”、“初生的宇宙”,在朝阳上看到“宇宙红苹果”、“女神的晨妆”是一回事,一种主观作用罢了。
面对这种全新的气象,我的身心会很自然地松弛下来,需要欢笑和快乐,需要游戏和玩耍,需要到外面去,到田野里去,到人群中去,到山上去,去融入和进入那种“身影”,和它手拉手、脸贴脸地领略和欣赏它的美丽。但是,爹一定让我们领略到这是绝对不允许的,更是绝对没有意义的。他嘲笑道:“全是假的。他们的日子过得又穷又没意思,更没啥子希望,就想出这个节那个节假装热闹一番,只为了把一年的日子熬出头,好又去熬下一年!都是你骗我、我骗你,还自己骗自己!”他也看出了我们在过节的这一天需要放松、欢笑和快乐,他直截了当地说:“快乐对于你们没有一点意义,笑对于你没有一点意义,节日对于你们没有一意义,不管啥子意义都没有,只有害处,只有一百个害处而无半个好处!”
在节日这天,爹对我们需要快乐、欢笑、玩耍啥的甚至于比平时还敏感,更会毫不留情斩断我们这方面的所有幻想,更需要看到我们比平时更加为吃苦而吃苦地练字。沟里人很穷,也没有多少人生自由,过节的这天,除了耍嘴皮子功夫外,就是给自己和孩子弄点好吃的。所谓好吃的,肉之类的当然是没有的,也就是吃一顿面条,了不起做几个油馍馍,一家人一个或半个。爹并不是不让我们没有这些好吃的,但过节的时候是没有的,过节我们家和平时完全一样,也必须完全一样。爹说我们家没有过节,不能过节,过节的时候我们更要加倍勤奋和刻苦地练字,等我们练字练出了出息,成了人上人,我们家那时就天天过节。他说:“决不是不给你弄好吃的,只是好吃不为别的,只有一个目的,就为给你们增加营养,增加营养是为你们有一个好身体,有个好身体是为了好好学习,好好练字,给自己奋斗出一条出路!”
多少年里,我们家里都没有笑声,每天都是死寂的一块,过年过节更是死寂的一块,到我们家中一看,只有我在我的学习屋练字,两兄弟也在他们各自的地方练字,爹在监视我们练字,妈在默默地干家务。我们家的事情都要到了这种地步了,只有妈独自干家务活,干着干着真把什么都忘记了似的,竟哼起来小曲来,这是我们家里唯一能够听到的有点欢乐色彩的声音了,可是,我听到这点欢乐的声音,有的不是欢乐之感,而是心如刀割,对妈只有又气又恨。是的,我是真恨她发出这么一点欢乐的声音。家里没有欢乐,没有欢乐的声音,我也不能容忍家里有欢乐,有欢乐的声音了。
我们家没有节日,没有欢乐。但是,到了大年三十这个一年中最大的节日这天,就好像爹也拗不过一种强大的力量,爹在这一天会有所不同了。肉不用买,也买不起,但他会买回些葱、蒜、豆腐、粉条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是请吃大队干部才买的,现在过年他也买这些东西,说明过年在他心情目中还是有分量的,这让我们心里暗暗高兴,充满了憧憬和幻想。
在其他节日到来了,我会在满世界都看到天母娘娘、圣母娘娘、天使娘娘的“身影”,而在大年三十这个一年中最大的节日到来的这一天,我在满世界看到的则是神的“身影”了。对这个神,我们就把它命名为“年”。不过,也和其他节日一样,我在家里是看不到这种“身影”的,家里的一切仍然是那么丑陋、那么恐怖、那么令人绝对无法容忍,就是爹买回的那些东西,还有集体分给我们的那些肉,那可是我们一年只能吃到一回的东西,全都是一样丑陋、空洞和恐怖,最多有一点似是而非的“年”的光辉。事情简直就像光明和黑暗的区别那样分明和耀眼,从我们家门外几米开外的开始,我就看到这种神的“身影”了,几米开外的一切,天空、大地、人,全都在神的光辉的笼罩中,一切都如在天国之中,如果真有所谓神话传说中的天国,让我在真的存在的那种天国和这时候我看到的这种天国之间选择,我不会选择真的存在的那种天国,不会相信那真的存在的天国会有我现在看到的这种天国这样美,尽管这时候的世界并没有比平时增加任何看得见和摸得着的东西。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