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门走出去,机器般准确和毫不犹豫,一直走到院子外边的那片竹林边。一般情况下,我屋里稍有动静爹都会觉察到,也必定会做出他认为应该做出的反应。但是,一切只要我需要不能让他觉察到的动静他都是不可能觉察到的,我还不需要为此偷偷摸摸,更不会为此担心什么。我有这种特殊能力,我就是这种特殊能力。我已经就是特殊能力本身了。
外边明月朗照,犹如白昼。我向茶壶嘴望去。这时我知道了自己出来是为什么,是什么叫我出来的。我看见了我最担心、最害怕看见的,却又马上知道看见它是必然的,正是它“召唤”我出来的。
一看见它我就浑身掠过一阵寒颤。但实际上,它只不过是我的一个幻觉。原来,在朗朗的月光下,茶壶嘴上空低低地压着一团五颜六色,其状穷凶极恶、张牙舞爪的超现实、超自然的云状物,犹如阎王的一个噩梦。称它为超现实、超自然,就是在说它是我的幻觉,同样的,说它是我的幻觉,也是在说它是超现实、超自然的。不存在我怎么就知道它是我的幻觉,会不会是我把自然现象当成了我的幻觉或所谓超现实、超自然的东西这样的问题。我想都不可能去想这样的问题,因为事实本身就没有给这样的问题的提出留有空间,这样的问题只可能为除我之外的人提出,因为他们不是我,没有和我一样经历我正在经历的。
一看见它,我就知道我不认识的姑娘必死无疑了,就在近几日内,而且是自杀而死。她绝没有别的路可走。真正的杀手就是这团超现实的云状物。这个东西是从所有人的灵魂中蒸发出来的,它看起来只有那么大,还是一团似是而非的云状物,但它支配着我们一沟人,还有我们全公社的和更多更多的人灵魂,这么多人的灵魂在它手中犹如狂风中的扬尘,洪水里的浮萍。而它已经要她死,所以,她必死。所有人都将成为把她推向死亡深渊的推手。
我在那里僵立了好一阵子才回到我的学习屋里。我的心冷得像一块冰,不,它就是一块冰。爹,一家人,一院子的人都没有人知道我出去过,做了什么事情。只要我的心冷得像一块冰,冷得说它就是一块冰都不能形容它的时候,我做什么都是不可能有人知道的,尽可放心地去做,我也会放心地去做,而且做什么都必成功,连鬼神都挡不住。
我继续学习,仿佛什么也不会发生,但双腿在桌子下面抖个不已。我心里那块冰不是别的,就是“死亡”,看到她必死无疑后,它的寒冷增加了十倍。死亡,对于像我们沟里的人们来说,那只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供他们消遣、人人都该“出一把力、添一把火”的娱乐,供他们耍嘴皮子、浪费口水子的谈资,而对于我,却是无法言喻的沉重和分量。他人的死就是我自己的死,死就是一个宇宙性甚至于超宇宙性事件,是宇宙和一切的一切的湮灭,是直面存在和虚无的分量。而且,我不认识的姑娘的死还包含更多的东西,包含了我们整个山村,整个山村的所有人,我们整个三官公社,整个三官公社的所有人,还有我们整个社会、整个世界、整个人类。
到上床睡觉的时间了。爹叫我睡了,关心、温和地发出他的命令:“禹娃,到休息时间了,你该上床休息了,明天一早起来继续学习!”他如此叫唤三次我就上床睡觉了。三次,必须是三次,少于三次他都会不安,会觉得我的学习状态不好,不够专心、认真,而我一次不够专心、认真,他都会觉得那把我们一家人引度向希望的彼岸的大船在漏水了,甚至于快沉没的红色信号都响起来了。多于三次他则可能会觉得我在做假,“效果”和少于三次是一样的。
熄灯上床后,奇特恐怖的事情就开始发生了。我头上方仿佛有一个大漩涡,来自时空的四面八方的东西,来自过去、现在、将来的一切都在里面聚集。就和茶壶嘴那团超现实的云状物一样,它什么颜色都有,红的、绿的、紫的、白的、黑的,这些颜色也什么形状都有,剧烈地变化着,仿佛魔鬼的练丹炉或地狱的油锅就是这个样子,而且越来越强烈鲜明。一会儿后,我头上方就是一大团五彩斑斓的“怪物”,似乎不知有多少火河、电云、炽光、熔浆在里面狂泻狂舞。
这一整夜我都没有合眼,意识无比清醒。这个“怪物”也在我头上方存在了一整夜,在一整夜时间里,它一刻不停地演化、演进,越来越壮丽、强烈、鲜明,仿佛有整个宇宙在给它提供能量,千万条火河在流向它,从虚无中涌现出来的千万种颜色在它里面汇集,从地球存在以来人类见过的、遭遇过的闪电都在里面闪耀。我觉得它是阴间所有的光和色的汇聚,汇聚了所有阴间的光和色都还没有完,更大更鲜明强烈的一股股一团团的光和色不断涌现,将原来的光和色取代了,但原来的光和色并不会消失,而是聚集在整个“怪物”的边缘继续在那里流变和演化不止,这使得整个“怪物”越来越完整、庞大、复杂和深远。它就那么大,只占了床的上方的半个空间,却叫我分明看见了早期宇宙的演化一般,谁见了谁都相信宇宙早期整个就一定是这个样子,宇宙在它完结的最后几分钟也一定是这样子。它看上去貌似混乱无序,却每一色团、光流,每一闪亮和运动都是一个无法言喻其完整、独特、生动和深刻的形象和意义,这种意义是说不出来的,却是人心里什么都明白的,对灵魂有着绝对的穿透力,让人不管多么害怕,多么无法承受,也会尽可能安静而寂静地接受它的一切,倾听和视看它的一切。
我只要上床了就不会动了,除非我要起来在床前站上一整夜。但这一夜我却几次调整睡姿,就因为这个“怪物”太可怕。我当然知道它是幻象了,什么阴间、魔鬼、阎王,全都是我用来形容它的,而不是我就把它当成人们所说的阴间的什么东西,并因此而害怕。我感到这个“怪物”、这个疯狂的宇宙性大漩涡、这个似乎将全世界全宇宙都卷进去烧成了熊熊大火的熔炉,它就在我内部,我怕被它吞没,怕我内部器官受到毁坏。不过,我更多的是把自己完全交出来了的,接受它的一切,倾听它的全部告知、诉说、揭示、展现。我不能不想到它是阴间的电影,但和我们阳间的电影不同,阳间的电影展现的全是人为制造的片面、虚假、和现实不符的东西,充满了谎言和欺骗,但阴间的电影却展现的是绝对真相。
我感到这部“电影”就是我不认识的姑娘的一生,一生的经历、经验、感受,心理的、意识的和灵魂的全部活动,整个生命从生理层面到精神层面的一切。我看到,任何人在死亡到来的时候,都会看到这样一部“电影”,从这部“电影”看到自己的一生,自己一生的一切,当他看到这部“电影”后,他才会知道,只有在这部“电影”里才能真正看清、看全、看透自己的一生,生前所有理解、思考、认识都算不上。当然,这部“电影”也是沉重的,它就有一个宇宙的重量,谁看它谁就在承担一个宇宙的重量。
她今夜也在和我一样看这部“电影”吗?她知道她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吗?她的生命进入倒计时了,她知道死亡的意味,生命的意味吗,她在开始面对这种意味吗?我发现,我之所以来看她这部“电影”,就是希望她能够就在这几天看到她自己的这部“电影”,不要等到死亡之后才看它。是的,她现在就可以看到它,因为我都已经看到了它。我相信,只要我让自己的灵魂向下沉、沉、沉,沉到那寒冷、虚空的深处,我灵魂之中的活动就没有疆界,即使我和她互不相识、相隔关山重重,她也可以多少感应到我的灵魂的活动,从而诱发她不再沉在她不幸的现状之中,而是放下一切、放下整个自己和整个世界来看这神为她制作和创造的揭示她一生的究竟真相的“电影”。我不沉到如此的深处,也不可能看到这本是她自己的、该由她自己来观看的“电影”。
对这部“电影”中展现和揭示的一切都是无法行诸语言的。这不是它无内容或内容无法理解,而是,它是纯粹的展现,是诗,是上帝的梦,是神的音乐,就像我们要欣赏人间的音乐也只有亲耳听一样,对这神的音乐,我们也只有用自己的耳朵去听,一切语言的转述都是没有意义的。
对这种“电影”我只能说这么多了。如果要坐在电脑前打这些文字已经是个饱经风霜的中年人的我来说两句,能说的也只能是看这种“电影”,和欣赏伟大的音乐作品一样,最后我们得到的是一种提升感、生命和存在的神圣感,不再觉得自己是那样无意义。不管怎么样,我不认识的姑娘在她将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的前夜,她如果能够得到这样一种东西,或许她就不会那样做,而是活下去了。当然,这些话只是在电脑前打这些文字的我说的,至于当年几岁十岁的我在看这种“电影”时是怎么一回事我只能写上面那么多了,更多的虽然我觉得是太多太多,却说不上来了。
我虽一夜未睡,但因为对头上方这个“怪物”的敬畏和恐惧,我是闭着眼睛的,而且是头朝下趴在枕头上的。半夜时分,我不经意睁开了眼睛,看见月光从窗子上照进来了,屋内洒满了月光。但是月光丝毫也不影响这个“怪物”,“怪物”什么都是原样,仍然那样壮丽辉煌,就好像它并不是我的幻觉而是一种实物一样。虽然像这样的幻象并不是我第一次遇到,但我还是有些吃惊。人无法习惯这种事情。我还起床去小便了,心想如果它是我的幻觉,我走到哪里它就会“跟”来,因为幻觉那种东西看起来在外界,而实际上不是仅仅在人脑里吗,就像梦一样?所以,似乎可以认为,我的脑袋在哪里,它就在哪里。但它没有“跟”来,还在那里,在那里流变不已。这也让我有些不习惯,因为无法在公认的常理或者说真理范围内解释这一现象,心想还是安安静静地躺着,无止境地接受它,它爱怎样就怎样是最好的。
第76章 第 76 章
我就这样度过了一夜。以前,纵然在床前站一夜,天亮前我也会睡一会,不管这一会的时间有多短。但是,这一夜我却是一下也没有睡着,直到天亮了,爹喊我起床上学了。我小心地睁开眼睛,看见它仍和我闭着眼睛看到的没有二致。它像我屋里正燃着一场熊熊大火,我怕院子里有人看见了。
我背上书包上学,向屋外走去,它仍没有“跟”来。虽然,在屋里,即使我背对着它也能看见它,看见它全部,就像正面对着它一样,就好像如果它是以光传播到我眼睛里让我看见的,那它的光就是走弯路的;但是,我走到屋外离门口已经有两步路了,就看不见它的什么了。我想了想,毅然转身回到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看到它在我没看见它的这短短几秒钟内如此迅速地收缩了、精致了,成了一个只有乒乓球大小的东西,但是,无比深远和完美,我感到我们人生命的“核心体”、脑的“核心体”就一定是这样子的。我还感到它像一只神的眼睛。我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就离开了门口,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的样子。
我出了门走了两步又返回门口往里看这一举动让爹看见了,他立刻走到我的门口往里看,那样子就好像我屋里藏着一位秘密情人,昨夜我不仅没有好好“休息”,还和这个情人狂欢作乐了一整夜。我身上冒毛毛汗,因为,对于我来说,事实就是我昨夜和一位秘密情人狂欢作乐了一整夜,这个秘密情人非凡间女子,而是妖魔鬼怪,甚至是女神,凡间女子都是泥土或石头,都是爹所说的“合格的人民群众”,唯妖魔鬼怪和女神才是真女子,我也才可能与她们犯下通奸之罪,全人类过去、现在和将来的人也只有我才可能和她们犯下通奸之罪。这是何等沉重的罪过啊,我时时刻刻都怕它被人类发现了。
爹当然没有看到什么,但我们走出院子外那片竹林了,他还是忍不住厌恶地、气狠狠地问道:
“昨晚你休息好没?!”
“休息好了。”
他把我睡觉只说成休息已经有好几年了。对他来说,睡觉和休息是不同的,休息只是为了更好地学习。他要掌控我的一切,包括我的睡觉。但是,睡觉又是最难掌控的,他因为无法掌控我的睡觉而恨我,这是我感觉得到的。对我来说,他把我的睡觉说成是休息,还说我只有两件事就是学习和休息,我的睡觉不能是睡觉只能是为了第二天更好地学习的休息,而且几年如一日,一回都没有说错过和改改口,是他有意识有目的地羞辱我。他不能掌控,所以他就羞辱。对此,我觉得我心里跟明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