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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天,我就什么也不能看什么也不能想了。看见山、看见水、看见风、看见云、看见泥土石头、看见禾苗庄稼、看见桌子凳子、看见猪牛羊狗,总之,看见什么我都看见它们都有和人一样的意识,我们能感觉到的它们也能感觉到,我们能看到的它们也能看到,我们能想到的它们也能想到,可是,它们却被禁锢在那样的模样里,不能像人一样走,不能像人一样说,不能像人一样行动,不能像人一要哭、喊、表达、行动。它们全都是被绝对□□起来的。
我听人们说“国家人口”和“国家干部”在大热天可以享受一种叫做电风扇的东西,那东西吹的风让人在再热的天也想多凉快就多凉快,就是神仙也比不上。但是,我想象一个人,一个就和我一样的人啊,却被弄成了电扇那个模样,在人的意志外加自然规律、自然法则的绝对支配下为人那样转动,什么自由也没有和不可能有,我们人就是手脚被斩去了,舌头被拔去了,眼睛被挖去了,我们都还可以在自己的意志的支配下扭动,喉咙里发出喑哑的声音表达自己的痛苦和仇恨,而这电扇它能够吗?它只能按人的意志和自然规律对它的限定那样转啊转啊。我想象,是人的人还怎么可能享受这种享受啊,如果他不能解救这个电扇,使它恢复它作为一个和我们一样的人的本来面目和自由,他只会选择从高楼大厦上跳下把自己摔死。我想象任何人,只要他是人,他看见和想到这世上任何一样非人的东西都只会选择疯狂和自杀。
所以,我没有办法,只有让自己无限接近纯物质的状态,深入到像电扇、猪肉这样的低级的存在物的那种存在状态的核心之中去,经验它们那种痛苦,它们那种黑暗,它们那种被永远囚禁的绝望。
最后,我更想到了我自己,想到了人本身。我想到了人是由亿万细胞组成的,我是由亿万细胞组成的。这些爹早就告诉我了,我也能够理解,也许比爹理解得要好得多、深得多。我也能够理解和想象爹说的这些细胞每一个都可以成为一个人,人类有一天不需要生育,在人身上任意取下一个细胞就能造出一个人来。
对爹说的这些我能够理解和想象。于是,我想,我是由亿万细胞组成的,这些细胞每一个如果独立出去都可以成为一个人,一个有我一样的意识的人,但它们在我身上却只是一个细胞而已,一个小小的多少可能有点知觉的肉球而已。为了我的存在,为了我作为一个人而存在,亿万细胞牺牲了自己,牺牲了自己也可以作为一个人一个“我”而活着的机会。我为了自己的个人的存在,使亿万个细胞都失去了像我一样存在的机会,而它们每一个本来都可以像我一样存在,像世界上的人人一样存在。这是谁给我的资格和权力。我终于觉得自己没有这样的资格和权力啊。我们谁也没有资格和权力为了自己而剥夺他人的机会,更不用说亿万他人的机会啊。
组成我的每一个细胞原本都可以作为一个人而存在,但它们却仅仅是些连肉眼都难看见的小肉球而已,没有眼睛鼻子耳朵,终生依附于我,终生被禁锢在那个狭小的位置上,终生生活在黑暗之中,如果它们有和我一样的意识而不仅仅是具有一点点知觉而已,那就更可怕了,我的罪恶更大了,这和我为了自己的存在而把亿万无辜的人囚禁起来,囚禁于爹给我讲过的那种集中营没有两样,甚至比那还可怕,比我把亿万人全都囚禁起来,还斩去了他们个个的手脚、挖去了他们人人的眼睛、拔去了他们全部人的舌头还可怕啊。是谁给我的权力把我个人的幸福建立在亿万他人如此的痛苦之上啊,我是怎样一个让亿万生灵涂炭的暴君啊,我的罪恶谁才能书写,什么才能装下啊!
我发抖,我绝对无法原谅自己和饶恕自己。我已经在心安理得、蒙蒙懵懵中生活了这么多年了,我不能再等待一分钟了。
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放弃自己,全面、彻底、干净地放弃自己。我想,只有放弃我自己,才能解放我身上的亿万细胞,只要我放弃了自己,全面、彻底、干净地放弃了自己,也就解放了我身上的亿万细胞。如何放弃自己呢?就是从精神上放弃。这得先从放松开始。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进行的就是这种放松和放弃。我想象自己是一具尸体,身体的各部分已经不再属于我,各部分与各部分之间也已经失去了统一的联系,不再服从一个统一的意志。我想象自己就是一堆沙子,只是看起来有一个统一的形状而已,实际只需轻轻一口气就会烟消云散。我想象自己没有细胞,没有手没有脚,没有五脏六腑,没有身体,我仅仅是一个“空无”的存在,我的细胞、我的手脚、我的五脏六腑都不再受我的意志操纵而获得了自由,脱离我而进入到了无边的虚空之中,在那儿获得了它们绝对自由。
我不让自己的大脑里闪过一个念头,因为这就是在利用那构成了我的大脑的细胞使它们仅仅作为构成我的大脑的细胞而存在,要让它们得到解放,我只有完全不思想,不产生念头,让脑子里只是一片空白。我不能不呼吸,因为我不能真死去,因为我死了我身上的细胞也都得死,它们不仅因我失去了做人的机会,最后还因我而死了,但我让自己的呼吸那样微弱,那样短,微弱到和短到仅仅限于鼻孔和嘴唇之间狭小的区间内,几乎若有若无,因为如果我像正常人那样需要怎么呼吸就怎么呼吸,想怎么呼吸就怎么呼吸,就是把组成我的鼻孔、咽喉、肺的细胞,进而是组成我的身体的所有细胞全都定死为仅仅是些细胞而已,做它们不愿意做的工作,在黑暗之中咀嚼它们无边无际的悲伤。我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甚至是年复一年地进行着这些谁都只有自己去进行才会知道有多么难,但也谁都只有自己去进行才会知道它们其实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工程。
总之,在那样一段时间,我不敢看到人们挖地,因为那于我就是每一锄都挖在活活的人体身上的;我不能做到把柴禾架到灶腔里去烧,因为那于我就是把活活的和我一样的人架到灶腔里去烧;我不能看到人们把饭食放进口里狂咀大嚼,因为那于我就是把活生生的人放进嘴里狂咀大嚼,就是人吃人,活人吃活人……我吃一口饭进了嘴里,我不敢嚼,不敢吞,因为这对于我就是我包了不知多少个生命、多少个人在我口里,我这一口嚼下去,会死伤多少生命,如果我这一吞下去,就把多少人变成了我的大便!我浑身发着抖,饭都从口里流出来了,爹气狠狠地看着我,又在准备打我了,可我还是不敢嚼这口饭,吞这口饭。
我这像是游戏,但其实不是游戏,是真正已经达到了病态的程度的。
所以,我只能发明出不让自己上下牙接触这种办法。我想,只要我做到了在整整一年或两年里上下牙都不接触一下,我就也能做到我的整个身体真正松散如一堆沙子,我的各个器官,我的每一个细胞也就可以获得他们的自由了。我成了一堆沙子,我成了那种没有细胞、没有四肢五官、没有五脏六腑的“空无”,我也就下降到了事物的核心,所有事物的核心,每个事物的核心。我相信,“空无”就是每个事物的核心,包括每一个细胞、每一个电子的核心,它被禁锢在细胞或电子的那种外形之中,细胞或电子就是它的监狱,只要我完全、彻底、干净地放弃了我的身体,我不再被囚禁于一个人体之中而是以纯粹的“空无”面目而存在,我就不但在所有事物和、每个事物的核心,经验所有事物每个事物的经验,那被绝对囚禁的黑暗经验,还解放了所有事物、每个事物,包括每个细胞、每个电子,使它们获得了绝对的自由。“空无”就是绝对的自由。
我只有如此,别无选择。从上述那次见到了那一块可怜的猪肉后,我变本加厉地进行上下牙不相接触的工程。吃饭、说话、读书,我都不能让自己的上下牙接触,稍有接触,我都会浑身冰凉地呆地那里,吃饭停止了,说话说到中途不说了,书也不读了,即使挨爹的饱打也是如此。经过旷日持久地努力,也不知因为招致爹的不满而挨了多少打,最后,我竟做到了,做到了就是想让上下牙接触也做不到,用力让它们接触也做不到,每晚上睡着之后第二天一觉醒来发现上下牙之间都没有挨着,就和我睡觉的姿势一样,睡前是什么样子,一觉醒来了它还是什么样子。
然而,我之所以得像这样做,只因为做到了哪一步都什么也没有做,做到了哪一步都得继续下去,只不过可以换一种形式而已。
所以,做到了自己的上下牙不相接触一下,在长达数月的时间里任何时候都不接触一下,就是我想让它们接触以致用力让它们接触它们也互相接触不到的时候,就又开始了不眨眼睛,一天二十小时都不眨不眼睛。为此,我甚至于晚上睡觉都尽量缩短睡眠的时间,因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睡着了眼睛是睁着的。做到睡眠时间很短倒不难,因为,这事实上早已是我因为种种原因在直接或间接地做的了,客观上也是我的睡眠时间越来越短了,按爹之令上床后大半时间不是睁着眼睛动也不动就是悄悄下床在床前动也不动地站着。可是,只有真去做到不眨眼睛,除了晚上睡着后的时间外,所有时间都是眼皮动也不动,才会知道到头来这会弄出什么结果。到头来的结果是,我的眼睛起满了血丝,眼睛眨一下都疼痛难忍。
不得不放弃眨眼睛了,我又开始了转头,说开始就开始了。我所谓转头就是不断强迫自己向一侧转头,一天至少要做五百下,只要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就立即开始做,如此如果我能坚持两年,一天也不中断地坚持两年,我就救了自己和救了一切了。然而,仅仅做了不到十天就不得不停止了,因为脖子上因为我这么做而起了一个大肿块了,转一头就疼痛难忍,而且因为这个肿块头也转不动了。
又开始了磨手指。什么意思呢?意思就是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只要我消除了我的指纹,我也就得救了。我相信我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罪恶,而之所以如此,只因为我是我而不是别人。我发现指纹毫不含糊的指示出了这一点,虽我不等于我的指纹,但我的指纹是一个标志和象征,窥一斑而知全豹,通过它就可知道我是我而不是别人,我无可替代,我独一无二。我相信,所有那些获准了可以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下去的人都不是无可替代和独一无二的,都是没有指纹的,都像背兜锄头一样,可以互换的,人人完全雷同的。
总之,我被深重的罪过感压迫着,必求得解脱的途径,而在这天我发现了途径就是通过,仅通过在磨石那样的东西,最好是磨石那样的东西上以铁棒磨成针的耐心磨我的手指头,如此下去,只要我有那恒心和耐心,总会有一天,我就会没有指纹了,指纹自然而然地消失了,而到那时,我也就从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原罪感中解脱出来了。
于是,我立刻开始了磨手指头。只要找得到时间,我就在把我的十个手指头在磨石那样的石头上耐心细致地磨,不好到这样的石头那里去,我也在桌子上、凳子上磨,走路也在衣服上磨。我根本停不下来,想中断一下,哪怕只是一下也不可能,不管因为什么情况而被迫中断了,我都会如临深渊、如临大敌,都会和那种我挨都不敢挨一下的“完了”面面相觑。在课堂上做作业时,爹是一定要我一手写字,一手按住本子的。但是,现在,我不得不一只手在做作业,另一只手则放在桌子下面耐心细致地磨手指头。爹一次又一次地给我纠正,但只要他不注意,我的一只手就已经下意识地到桌子下面去磨手指头去了,甚至于他还在看着,我的一只手也已经滑到桌子下去磨手指头去了,因为我没有办法,我不能停止和中断,哪怕只是中断一小会也不能。最后,爹看出我又在搞什么鬼名堂了,把我按到桌子上痛打,可是,就是在他打我的时候,我的一只手也仍在裤子上无限耐心而细致地磨着,磨掉我的印记,磨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