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则上,我们可以把考试时间无限期延长,延长到明天、后天,乃至于延长一个星期,考生吃、睡、拉都在考室,一位我们合格的考生和学生,他也不会在考试时间结束前就交卷,即使他早就题做起了,还全都做对了!在原则上,我们有权力进行这个的考试,以检验谁才是我们合格的、我们的国家和社会需要的考生和学生。我们没有这样做,是因为我们知道我们绝大多数考生和学生都是合格的,听话的,是我们国家和社会需要的,像你这样的只是个别的例外,对这种极少数、极个别的特殊者,我们只需把他们提出来特殊对待就行了!
“你不知道,但作为你的老师我有责任从现在起就开始让你知道,我们书本上的一道题、一个知识,老师出的一道题、讲的一个知识,不管它看起来有多么简单,背后都隐藏着谁也不可能弄明白的深奥的东西,除非他不去弄明白。要这个东西才是我们的每一题,我们的每一知识真正的内容,真正的本质性的东西。绝大多数学生对这一点都是明白的,知道自己在这个东西面前自己到底算个什么!
“可以举个例子加以说明。2+2=4够简单了吧?没有比这更简单的吧?可是,如果我们让你连续把2+2=4做十遍百遍你不会出错,但让做一千遍、一万遍你就一定会出错了!
——有两位老师非常开心地笑起来,我觉得他们是在为自己对学生们有这样一种叫他们把2+2=4做一千遍、一万遍的权力而高兴和自豪——
“原则上,我们是有权力要你把2+2=4这么简单的题做一千遍、一万遍的。你在第九千九百九十九遍上都没有错,但你第一万遍的时候就可能错了,把2+2=4做成2+2=5或2+2=6了!对于学生,我们每一位老师都有权这么做!我现在就可以对你这么做,看你能不能够证明你是长有三头六臂的,永远都不出错!
“我还要告诉你,在我们国家,别说是一位小小的小学生,就是科学家、教授,不管是多么知名的科学家和教授,交给他们在他们的知识能力范围内的再简单的事,哪怕是他们不看一眼也能明白的,他们也不敢说他们是那么明白,他们也会有所保留,要看上级是怎么说的,领导是怎么说的!这就是因为他们知道让他们把2+2=4做上一千遍、一万遍他们也会出错!一万遍不行就叫做他们做十万遍,三天三夜不休息不睡觉把2+2=4做上十万遍,他们不出错也会出错!他们更知道即使他们是科学家,是教授,领导也有权力让他们把2+2=4做上一千遍、一万遍、十万遍、十万万遍!那些不认为领导有这个权力的,不管他多么了不得的科学家、教授,国家都送他们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了!也一定会送他们去他们该去的地方!我所说的该去的地方是什么地方,你下去后可以叫父亲,还有你周围的人,给你讲一下,我想你不问他们也会给你讲。
“而这种品质,这种可以说是我们国家和我们社会对每一个人,不只是每一个考生和学生,而是每一个人,包括我们的科学家、教授,不管多么知名,对国家做出了多大贡献的科学家、教授,最基本的人品要求的品质——没有这个品质,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材也绝对不是我们国家和社会需要的人材——在你身上是没有的。
“你还有一件事连我都希望它不是真的了,它让我们所有老师都感到震惊。可以说,它是我从事教育工作十多二十年来还从未遇到过的。你的监考向我们反映,你交卷出来后对你父亲说:‘我全做起了,而且全做对了!’”
外边的家长们一遍唏嘘之声,纷纷摇头的摇头,叹息的叹息,议论的议论。我的“问题”和“罪恶”成堆成山,已经是宇宙中唯一壮观和恐怖的存在了,我所做一切就为把它们掩盖住,哪怕多少掩盖住。总负责老师现在又揭示一个出来,让它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了。他们所做这些,和爹总要当众脱我的裤子,把我那个“东西”暴露于光化日之下一样,同样是揭示我相当于那个“东西”的罪恶,同样是把我相当于我那个“东西”的罪恶暴露于光天化之下。总负责老师已经揭示和暴露了我那样多的罪恶了,他揭示和暴露的这个罪恶,让我怵得骨头里都在开始结冰了。
总负责老师顿了几秒钟后才接着说:
“你父亲反映了你平时的一些情况,却没有把你这一情况主动反映纵我们,我想你父亲应该认识到他这是在包庇你,更是在害你。由这一点我们可以推测到你父亲对你平时情况的反映是不充分的、有保留的,未触及到你的问题的实质,我们从而不能不认定你是整个品质的问题,你有严重的品质上的缺陷——你居然敢说你全做起了,还全都做对了!可是,你想过没有,你做得对不对,对多少错多少都要我们确认了才算数,完全可以说要我们说了才算数!我们说你全做起了,还全做对了你才全做起了,还全做对了!你有说自己做起了还全做对了的权力?是谁给你的这个权力?你能够、你有本事把属于老师、属于领导干部的权力据为己有?”
他探过头来逼视着我低垂的眼睛质问道。他这两只满含对我的极端的嘲弄和蔑视的眼睛,在我看来有两个天体那么大,没法形容那血些丝有多么粗,那些肉肉什么的则成堆成山,和我的“罪恶”、“问题”一样丑陋恐怖。他大讲特讲,唾沫星子飞溅到我脸上,我的脸一直就是一个承接他们的唾沫星子的东西。
他又向我飞溅来一批唾沫星子地讲道:
“据我所知,就是我们国家做出巨大成绩和贡献的科学家,甚至是为我们国家制造了□□、卫星的科学家,他们也首先是把自己的成绩算为领导、上级和集体的成绩,不敢说他个人有多大的能力,做出了多大的贡献!在我们国家,个人成绩的大小对错,都是由领导和上级说了算的,领导和上级说你的成绩是成绩那就是成绩,不是也是,说你的成绩不是成绩那就不是成绩,是也不是!我相信,像出自你的口的这样的狂言,即使是给我们国家造了□□和卫星的科学家也没哪个敢说!你他妈的才不过是一个小学生,才他妈的参加了几次小小的考试,就敢这样口出狂言!
“在我们国家,从来不是也永远不会是个人高于领导、国家、集体,而是领导、国家、集体高于个人,领导就代表国家和集体,可以说,领导就是国家、集体。我们个人的一切,不管它是什么,是什么性质和内容,也都要交由领导来裁定和裁决,也只有领导裁定和裁决了的才是有效的,真实的,也才会被承认!
“你父亲在反映你平时的情况时说你爱思考,有探求精神。他似乎认为这是你的优点。可这反映了你父亲作为一名教师在认识上是有一定偏差的,这也可能是你会走得这么远的一个外在因素。不过,我们现在还不会去追究它。你父亲毕竟比你成熟,是能够反省自己的。
“我想你父亲应该比你知道,在我们国家,一个人,一个公民,包括学生,不论是小学生还是大学生,包括科学家、教授、作家等等等等,他们该思考什么、该探求什么,该在什么范围内思考和探求,依据什么逻辑前提、什么样的指导方针、走什么样的方向,所得出的结论应该是什么性质和在什么范围的,都是要听领导干部的框定和指示的!
“完全可以说,我什么该想不该说,什么该说不该想,什么既不该说也不该想,都要听领导干部的,听国家的!对爱思考和爱探索,我们国家在原则上当然还是鼓励的,但是,具体到个人和具体到事上,就是一件辩证的事了,要一分为二地对待,对什么该探索不该探索,向什么方向探索,走到哪一步为止,这些都先要向领导请示,明白领导的意图之后再说!
“说到学生,那就当然是要听老师,听学校的了!所有那些超出国家和领导的意图之外思考和探索的人,只有他们这样做了,不仅就取消了他们的思考和探索的意义和合法性,弄不好还取消了他们本人的存在的意义和合法性、生存的意义和合法性!”
第59章 太阳·第三卷 、自毁前程19
19
总负责老师说到这里又略微歇息了一下说:
“根据我们对你只能说是有限的了解,我们也可以作出,事实上也必须作出定性的结论说,你是一个有严重个人主义倾向,对学校、老师、集体,甚至于可以说对于社会都有严重对立情绪的学生!一句话,就是一个品质极其恶劣,距离我们的国家、社会和学校一名合格的、是我们国家、社会和学校需要的和能够接受和认可的学生,还不知差多远的学生!
“介于这些我现在郑重地向你宣布,我本人、在场的所有中心校的老师,还有我们中心校的其他老师,在不管你这份考卷将作何具体处理的情况下,也将从今天起就对你进行长期的特殊的跟踪教育,也包括跟踪监督、跟踪改造。
“我这个意思是,我本人和我们中心校的全体老师有责任也有权力对你进行教育和改造,直到我们认为你已经被教育和改造过来为止,直到你令我们满意为止,但你还不在我们中心校读书,在空间上我们和你有一定的距离,跟踪教育、跟踪改造就是考虑到这种空间上的限制而采取的一种相应的教育方法。
“你父亲作为你的科任老师,是在我们的领导之下的,从今天起,我们把他作为我们专门派出的平时具体对你进行教育和改造的一名老师,在这方面,从今天起,他随时都要听我们的,具体执行我们向他下达的每一项任务和指示。我还要向你重申,这是我们全体中心校的老师,也包括我本人,对你的责任和义务,也是我们对你的权力。这个责任和义务是国家交给我们的,这个权力也是国家交给我们的。
“在我们对你进行这长期的、特殊的跟踪教育期间,它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几年,我们将责成你父亲随时定期向我们汇报你各方面的情况,有时还可能要求你自己向我们写出书面汇报。
“算上今天的考试,你已回我们中心校考过几次试了,以后这样的考试还会有很多,越来越多,每次这样的考试对别的学生只是考试,对你则是检查、发现你固有的恶劣品质改正、改造的情况如何。在这一点上,你将和别的学生是有性质上的不同的。
“除此之外,我们还将定期叫你父亲把你带到我们中心校来,接受我们这样或那样的考查、检验,当然也包括现场对你的教育。这将是我们就针对你这样一个特殊的学生长期的、严肃的,甚至于还是艰巨的工作,我们一定要把它负责到底,做到底,做到我们认为你已经将你的恶劣品性完全、彻底、干净改正和改造好了为止!也只有这样,我们才对得起我们身为国家教师、人民教师的称号,才对得起我们的国家和我们的社会!”
到了这一步,连我的整个身心都觉得他是一位圣人,一位神人了,他是真代表他一再强调的他所说的“我们的国家”、“我们的社会”,而“我们的国家”、“我们的社会”则是当然的神了,在这位神面前我们哪一个人也是和只能是一只虫子,但是,这只虫子却是永远活在神的怀抱里的,活在天国里的,无限幸福美好,而总负责老师今天对我所做这一切,不是别的,就是这种幸福美好,就是神的光辉对我的照耀和恩泽,就是我的福佑和快乐。
我感觉到我凝固在脸上的那种“笑”更加出神入化了,更加是天国幼儿园里过着无限幸福美好的生活、而总负责老师今天对我做的一切就是这种生活的具体体现的幼儿的“笑”了。我要让我这一“笑”不仅从此凝固在我脸上,就像我脸上一个无法摘下来的铁面具,而且“笑”到这样的程度,“笑”出这样的结果:整个世界除了神的光辉的照耀和无限的幸福美好外就一无所有。
我感到我的身心这一路折磨下来,被逼到这样的高度和低处,它发生了轻轻地、不易觉察地一跃,就有“黄蜂”在这间办公室里,把这间办公室全占了,没有给我和世间之物留下一点空间,在外边的整个校园也是如此。
“黄蜂”是什么呢?我的一种幻觉,只是它比我今天这个时辰之前的全部幻觉都要更鲜明、清楚、壮观。不只一只“黄蜂”,而是不知多少只,都是“黄蜂”的样子,连翅膀上的纹路、身上的绒毛都看见得纤毫入目,但却个个大如黄牛,个个是无限的庄严、宁静、美丽和壮观,绝对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之物,来自天国之物。
我低低地垂下眼皮,这是因为我虽知道他们看不见这些“黄蜂”,但他们可以通过我的眼睛看到,因为我的眼睛正看着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