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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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 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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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气急败坏地叫喊道:
  “停下来停下来!现在不是保护他,而是我们几个押上他!把他当成犯人押过我们的三官场!他只配是个犯人!过我们的三官场他更是个犯人!”
  他重新调配了同学们,让两个就像押犯人那样一左一右夹着我,抓着我的手臂,前边一个距我只有一步,他自己跟在后边。他声称:
  “本来需要四个人押他,我负总责监督整个押他的队伍,但人手不够,我就来代替在后边押他的那个人!”
  他还说:
  “不准你的脚踩着了前边同学的脚后跟,也不准你让走在你后边的人脚踩了你的脚后跟!”
  把三官场走了一半,神经质地、走路如在跳狂躁舞似的、跌跌撞撞就差没有跌倒的他转过头来对我庄严、正色、同样不无恨意地说:
  “你要牢牢记住,对于你来说,我们世界的每一条街道都是北京王府井大街!”


第50章 太阳·第三卷 、自毁前程10 
  10
  中心校终于到了,乡小终于到了,目的地终于到了。虽然已经事过几年,但是,来到这个地方,我还是会想起当年在这个学校坝子里看电影,还是会宛若再一次亲身经历地看到大人们在电影因故停放的时间内做的那种游戏,在这种游戏中有几多孩子被踩死踩伤了,走过学校与公路交接处的那个大坑前时,我仍会宛若看见了一坑孩子奋力挣扎、鬼哭狼嚎的惨状。这个地方,就因为这点事情,我也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拒绝它,和它保持距离了,就像我对整个世界、对所有一切的那种态度一样。
  看来参加这次竞赛的考生们已到得差不多了,当初看电影的大人们做他们那游戏踩死踩伤了几个孩子的操场里这里是一堆老师和考生,那里是一群考生和老师,还有考生的家长们,看起来也来了不少。
  爹一到中心小学,就显得镇静些了,有一种就像回到了家里、到了他自己的地方、老战士归了队的样子。不过,也看得出来,他这是虚张声势,是在表演给谁看,可能还就是给我看,其实他心里并没有底。但他无论如何也放不下我,似乎不知拿我怎么办才好。
  尽管爹一路上都在说到了中心校几位同学要寸步不离前后左右地看着我,我也不能离开他们寸步,但一到中心校,几位同学就如水渗进沙子一样,没人影了,其实他们已经受够了,早就巴不得有机会溜走。
  爹对我宣布说:“我们的目的地,也就是今天我们考试,你来考试的地方,公社中心校小学,也就是我常说的乡小到了!但是,现在就有重要的事情在等我,我马上就要离开你,要离开好一阵子,在离开的时间里你将要自己照顾自己……”
  但是,对他来说,我如何可能是一个自己照顾自己的人呢?他就像对一个白痴、傻子、神经病人那样深入关切地问道:
  “你知不知道我们今天考试的地方到了?”
  “知道,”我说。我没办法不回答他这个问题。
  “你现在把我们这中心校,我平常所说的乡小,也就是你今天要在这考试的地方,还有这些人,这些人都是来参考的考生、带他们来的老师和家长,好好地环顾一圈。这是为了熟习环境。我走了,你就不要东看西看了。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去办,学校领导和老师都在等我,办完了事我就回来。”
  他教我在他离开的时间里就立在原地,就是我们现在站的这个位置,最好一步也不要离开,最好动也不要动一下,云云,但说着说着,他却又突然说:
  “最好还是找两个同学来保护你、对你寸步不离要不?我现就去找他们?”
  我以一种不置可否的样子表示了我强硬的否定。
  他给我指点哪儿是教室区,哪儿是老师的办公室区、宿舍区,哪儿是厕所,中心校的边界在哪儿。他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地教,就好像我是个植物人似的,他也有要把一个植物人教得能跟正常人一样活动和自理的无限的耐心。他说:
  “教室区考试前你就不要去了,这也是对考生的一种规定:考生要在考试前规定的时间到了才能进入考区。老师的办公室区、宿舍区你更不要去了,这也是你应该对老师表现的一种尊敬,同样也要把它看成一种规定……对了,厕所是可以去的,不过最好由我现在陪你去了我再走。你现在需不需要去解便?大小便?”
  我以永远相同的那种沉默表示否定。可是,我的否定立刻引出了他走后我如果需要上厕所该怎么办的麻烦。厕所,一个宠然大物,离我们站的地方也就二三十米远,墙上骇然用石灰写着“男”、“女”两个醒目的大字。再说了,我已经在里面解过几回便了。只有疯子才可能弄错。可是,爹却反复教厕所在哪儿,在什么方向,反复指给我看,反复教墙上那个字认什么。末了,他疑心重重地望着我:
  “你认不认识这两个字?男、女这两个字?你看,那边、那边、那边那个字就是‘女’字,这边、这边、这边这个字就是‘男’字。”
  他大约已经相信我认清了这两字,却又突然低下头来散着眼很认真地问我:
  “你知道它们的含义是什么吗?”
  “你如果不认识‘男’、‘女’两个字,不知道它们代表的含义是什么,那我就教你一个更好、更切实可行的办法。这个办法就是,你向厕所笔直地走过去,一定要端端正正、笔笔直直地朝它走去,操场这么宽敞,你也用不着拐弯,不需要拐弯,照直走就行了。要牢记进左手这边的厕所才是男厕所,进左手、左手、左手这边的厕所才是正确地进了男厕所。进去后你就停下来要首先看清了里面有许多排成一排的格子,就在你遇到的第一个空格子里解便,我所说的空格子就是里面没有人解便的格子,再不要去找第二个格子了!解便的时候是先站在空格里,要站端了,也要站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上……”
  我看到他满脸是汗,脸色灰白,就像在水里泡了几个月了。我不忍看这种张脸,特别是那双眼睛,一看心就有如锥子在扎。我看到这张脸是离散的、这双眼睛是离散的,看到他整个人都是离散的,是那种一直泡在冰冷的水里才可能的结果,而我更感觉到他这么对待我,他一定要这么对待我,就是他一直都泡在冰冷的水里所必然的结果。他不知道我有多么理解他,我看透了他的一切,他也不知道我有多么可怜和同情他。
  “你现在就要牢牢记住了,一定要进左手、左手、左手这边的厕所才是你正确的厕所。左手就是你自己的左手。”
  他让我想到他在一个变幻无常的噩梦世界里被人追杀一般。他说到这儿又突然吃了一惊,仿佛明明在手的对付追杀他的敌人的一支枪变成一根软弱无力的稻草似的问我:
  “你晓得左手是哪只手不?你给我举举看?”
  我当然不会举给他看,他也就如开始训练一岁小儿或植物人似的教我左手和右手是什么。给我讲人有两只手,我也有两只手,我通常用来吃饭拿筷子、做作业拿笔的这只手叫做右手,如此,另一只手就是左手了。所谓进左手这边的厕所意思是我面朝厕所时而不面朝其他一切方向时的左手这边。
  他捏住我左手的胳膊,还把它举起来提醒我,好像在教我操作一件十分复杂的机器似的。他都把我的左胳膊捏疼了,还不肯放下。他教我要上厕所,首先如何如何面朝厕所站好了,低头左右看分辨清楚了哪只手是左手,然后牢牢记住,再然后才向厕所如此这般地走去。
  他为教我哪只手是左手哪只手是右手都累了,那样深含谴责和伤心地说:
  “其实要分清自己的哪只手是右手哪只手是左手哪是一件难事啊!我们的每一个孩子都知道,我们的就是连几岁的小孩子也知道,不需要教的!”
  跟着,他就恨恨地说:
  “不过,要你在眼下这么短的时间里学会分清你的左手右手那也不可能!用个什么办法呢?我个人以为应该在你的左臂上作个标志,比方说,系根布条什么的——”
  他低下头来用他那离散的、无光泽的、好像现实世界已经不能反映在里面了的眼睛看着我:
  “要不要我去找根布条来?最好还是深色的,比方说红色的?红色的最好!就红色的!要不要?要不要?我和中心校的老师们都很熟习,我们也是同事,到他们那儿找根红布条很容易办到。”
  他脸上的冷汗就差滚滚而下了。看一看他极度离散、混乱的眼神就确实不用认为他这一切有什么荒唐了。在这双眼睛里确实看不到它有外界现实世界的映像,包括在他面前的我的映像也没有。我感觉到他实际上比我还感觉到寒冷,他始终也活在那种寒冷里,尽管天天都是好太阳好天气,今天更是好太阳,好天气。我多想他能够感受到一点温暖啊,这样,他也就不会这样了。
  关于厕所他就耽搁了很长的时间,再有什么“重要的事”也与他无关了。我想,可能本来就没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他,也本来就没有什么人在等他。


第51章 太阳·第三卷 、自毁前程11 
  11
  他觉得什么都差不多了,匆匆离开,却走了十几步又跑回来了,又教我如果要上厕所笔直朝厕所走去的路途中会遇到一个篮球架,我从篮球架下穿过就表明我走的路线是“笔直”的,是走“正确”了的,所以以篮球架为第一个标志。还有第二个标志,就是快到厕所时有一个乒乓台,那儿正好有几位中心校的学生在打乒乓。他说:
  “你如果笔直地走,走到快到厕所了才转一个90度的弯,那么,你就对着那个乒乓台了。这会影响我们这几位同学打乒乓,你就十分有礼貌地向他们道歉,请他们暂停一下,都把他们叫大哥哥,向他们讲明你的理由,要轻言细语、和颜悦色地讲。他们一定会亲切友好地对待你,认真听你讲,会主动地停下打乒乓,主动地向你指明男厕所在哪儿,还会有一个同学亲自把你领到男厕所门口,领你进去,为你找好一个空格等你把便解完,解完后还要帮你把裤子穿好。我说的这两点你一定要记住,这样会使你上厕所解便更顺利、更安全,也只有这样你上厕所才能顺利、安全!”
  他说这段话情绪十分活跃,十分投入。他总是会把世界和人描述得十分“美好”,全如教科书上所写的一样,而每进行这样的描绘时,他就会十分地活跃和投入。
  他最后就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的发现了如果我去上厕所,快走到厕所那里时还可以找到一个标志,那就是一堵教室的山墙。他说,山墙笔直溜端,平平整整的,我笔直走到那儿,就与它的距离是两三米远,我每走两步,他强调是两步或一步,三步就多了,就回头,这回是向右、向右、向右回头,但不是真回头而只是转一下头,转90度的直角,看一下自己与山墙相距的是否是两三米远,发现远了近了都要及时纠正。
  我感觉到,他不仅在这么教我,更是在渲染,把他总爱说的“我们的世界”渲染成一个处处、时时都可以找到绝对安全、放心的指导、指示的世界,他越渲染就越相信他的渲染,他的情绪因此而越来越高涨,末了,要我环顾一下一操场、一学校有那么多同学:
  “他们都是你的好同学。他个个都品学兼优,乐于助人,尤其对像你这样的,他们会给予更多的无私的关怀和爱护。你这去厕所的一路上,遇到了他们哪一个都可以提问,就像一个小弟弟尊敬地向老师、大哥哥、大姐姐提问,他们都会热心地帮助你,回答你,把你指引和护送到你要到达的目的地。离开了他们,你寸步难行,时时刻刻都会有危险。但是,他们都时时刻刻也不会离开你,时时刻刻都会保护你,只要你谦虚、礼貌,在他们面前永远是一个不懂事的、无知的、能力有限的甚至于一点能力也没有的小弟弟,永远也长不大的小弟弟,小毛毛虫!”
  他最后像在演讲一样滔滔不绝地说:
  “凭这一件事你也应该更加清楚了,我们这个世界的一切东西,一切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比方说我们中心校的操场、教室、篮球架、乒乓台、厕所……说远了当然还有我们的每一座山、每一棵树、每一条道路、河流、大街、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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