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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想啊想,觉得就是桃子树那么大也依然是不合逻辑的,丑陋的。我还问大人们他们的头是不是就有画像上看上去那么大,他们信誓言旦旦地说就有那么大。看着他们的胸像,我凭想象给他们把手足和下半身加上去,终于一下子生动地想象出了他们有手有脚有下半身的样子,但是,我看到这样子多么丑陋和恐怖啊。我想象,他们只有头和我们的头差不多大小,他们身体也和我们差不多一样大小,总之,他们就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他们才是符合逻辑的,真实的,也才不那样丑陋恐怖,这也就是说,真实的他们就是和我们一样的人,而非神人。既然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人,怎么要说我们是人,而他们是神人呢?
这没有使他们引起的那种焦虑有所减轻,相反,加剧了。我才六七岁,却经常是站在他们几个人的画像面前看着他们,沉思那最沉重的问题,没有人看得出来,这时候我在承受着什么,在受到一种什么样的精神折磨,我真的是有一种生不如死却不能去死而是非得将这生不如死的生担当下来不可的感觉。很显然,他们不是神,也不可能是神,但是,他们放射的“光辉”,那种能够将一切都冻住的沙雾状气体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无处不在,我们沟里所有的人,也完全可以想象我们世界所有的人都差不多已经被冻住而成为一种和泥土差不多,甚至于完全和泥土一样的东西了,而看起来,我也由一个人变成和泥土差不多甚至于和泥土完全一样的一种东西也是迟早而已的事情,几乎是别无选择,别无他途,我的出路、活路、生路就只有这一条。
我看他们的画像,看啊看啊,看啊看啊,用全身心去看,承受着一种生不如死的焦虑去看,最后看到的就是他们的“胸像”挂得满世界都是,受到全世界的人们的膜拜,就是因为、也只是因为他们被人们奉为了神人,但他们不可能是人们所说的那种神人,根本就没有神人,这几个“伟大领袖”被人们奉为神人,只起到了一种结果,也必然会有这种结果,我们把任何人奉为神人都会有这样的结果,这样的结果就是被人们奉为神人的人“化”为无边无际的泥土,把所有奉他们为神人的人都埋了并且也都“转化”为同样的泥土了。我觉得我在满世界的人们身上看到的就是他们已经因为把这几个“伟大领袖”奉为神人,让他们的“光辉”照耀一切,他们的“光辉”把所有的地方、所有的世界、所有的空间都占据了、填满了,没有为其他东西留下一点地方、一点世界、一点空间,人们就都变成了埋于泥土中的泥土而绝非他们所声称的活于天堂般的世界中的人的那种景象。
这个一般人可能会认为只有成年人才会有,而事实上绝大多数成年人绝对不会有的杞人忧天的焦虑,对我的折磨所达到的程度,在月夜行动最后那个晚上,当我站到那个被我称之为女神的黑发的舞蹈的神秘半球体里面,看到自己灯光照出的影子只有胸部以上的部分投射在墙上形成了一个奇特的“胸像”的时候,我才发现了它。看到灯光满满地朗朗地照着的墙上只有我的胸部以上部分的影子,我下半身和我正在它里面站着的黑暗半球体一点儿也没有它们应该有必然有不可能没有的影子时,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我们生活中那无处不在铺天盖地的几个“伟大领袖”的胸像,想到了它们对我的生活和精神的压迫,也看到了它们对我的生活和精神的压迫已经达到了我非得看到自己这样一个“胸像”我才能解脱的程度。这几个胸像对我的压迫已经是使我必须得有解脱和解放,也只有让我看到自己这样的一个“胸像”才能得到这种解脱和解放。看着自己这样一“胸像”,想到我们的生活中那几个无处不在、无一不被它们支配和操纵的几个胸像,想到它们这些年让我承受的压迫,我一下子感受到了这种解脱和解放,它是一种极度的神圣的狂喜。这种狂喜,是使我战胜了恐惧在女神黑暗的舞蹈中坚持了下来,直到眼睁睁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墙上完全消失了的一个重要力量。
这次也一样,面对无数天堂门为我打开每一道门都射出了万道豪光和展现出了无边无际的天堂美景的景象,我很自然地联想到了人们只有“伟大领袖”的死才会有天门大开放射万道豪光的传说,也联想到了这个传说和这类说法对我精神的压迫,联想到了“伟大领袖”们对我们的生活的全面的渗透,这种渗透已经将我们整个冻住了,世界没有人,没有生命,只有凝固和泥土,人是泥土的泥土,凝固的凝固,而这种渗透有如此的强力就在于“伟大领袖”们被我们神化为神人了,这些联想让我看到了我必须站到这样的光明面前,必须通过我的作为和牺牲让人们看到,哪怕只是一个人看到,所有天堂门都打开的景象是每一个人的景象。
很显然,我面对的景象是每一个人,每一个生命和存在者的景象,而且我面对的景象还只是他们每一个所可能的景象的沧海一粟。
第144章 第 1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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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的天堂门为我打开了。一切就像是在这之前一切都是上帝之子诞生前的准备,这时候的光明和黑暗则是上帝的孩子诞生了,降临人间了。
每一个天堂门的打开都放射出万道豪光,那一半天空的亮度如爆发了一般地窜升,只是这种亮度是不刺目的,只要你是平静的,定住了的,就可以向它任意开放自己的视力和视野。
每个天堂门的打开都展现出一整个天堂的景象,让我看到,天堂不只是一个,而是不计其数个,每一个天堂门的打开展现出的都是一个完整天堂。每一个天堂的景象都不相同,每一个天堂都是独一无二的。天堂里的景象全是由光组成的,一种介乎清亮和黄色的光之间的光组成的,但又包罗万象,所有一切事物应有尽有。每一个天堂里的景象都无边无际无穷无尽,一眼望去,仿佛从脚下看到了无限远,看到宇宙和世界的尽头,但是,一切又都尽收眼底,看得了了分明。
我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景象,看到了比大地上还要多的山峦、江河、汪洋大海、原始森林。我看到了比人间所有的村庄还要多的村庄房舍,房舍鳞次栉比,旷野阡陌交错、田地纵横,村庄房舍间充满了生活的气象,多少天堂人在田间地头干活,插秧的、种豆的、挑粪的、施肥的、耕地的、收割的、扬场的,各处房舍的院落里和房间里是劈柴的、挑水的、做饭的、洗衣的,到处都有天堂孩子们玩耍的景象,大得就像整个大地在它面前都嫌小的广场上无数的天堂孩子你一群我一队,藏猫猫的、牵鸡儿的、丢手绢的、玩你我都是木头人不能说话不能动的……总之,凡人间有的生活劳动景象天堂全都有,只不过在天堂生活和劳动都是全然的欢乐、全然的游戏,我听见了天堂人的欢歌笑语声,他们每一个人的欢歌笑语声我都听见了,听见得了了分明,感觉是他们比人间的人们距我亲近一千万倍,他们就像完全在我心里,我更看见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脸都像直接面对着上帝看着上帝也被上帝看着那样明亮灿烂和欢乐,无法用语言形容。
我在一个天堂里看见了无边的荒野,无数无边的荒野,每一个荒野上都是成群结队的动物,老虎、狮子、大象、牛马、羚羊、斑马、驼鸟、豹子、梅花鹿、袋鼠、熊、龙、麒麟……各种各样的动物应有尽有,人间叫这些名字的动物大多数我都只是听人们和爹说起过,而在天堂我全看到了,每一种动物的数目都不计其数,它们在荒野上自由无碍地奔跑嬉戏,每一个动物都展示出了无穷的胜似烈火燃烧熔岩爆发的生命的活力,每一个动物都需要比天地还要大的荒野供它嬉戏玩乐,每一个动物都拥有这样大的荒野供它嬉戏玩乐,每一个动物都像所有动物一样令人叹为观止,每一个动物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个动物的每一瞬间也都是独一无二的。所有动物全是由那种光组成的,所有的荒野也全是那种光,每一个都是可以看穿看透的,每一个动物的身体里都是无数天堂的景象,无数无边的荒野和生命的景象。我看全看清了所有这些动物,看全看清了它们每一个、每一个的每一瞬间,看得无限分明和透彻。
我同时看到了数以千计的天堂里都是这样的动物和荒野的景象,但是,每一个天堂里的动物和荒野的景象都是不一样的,每一天堂的动物和荒野的景象的每一瞬间也都是不一样的,每一个动物和每一个荒野的每一瞬间的景象也是不一样的,我同时把数以千计的天堂里的所有这些景象全都看见得无限分明和清楚,相比之下,我就从来没有如此看清楚看分明过世间任何事物。所有这些景象都是纯粹的光组成和变幻出来的,灿烂得就如同无边的熔化的金子的海洋,不是所有这些景象的总和就像无边的熔化的金子的海洋,而是每一处景象,每一个动物的每一瞬间的景象都灿烂得如无边无际的熔化的金子的海洋。只要我敢放眼过去,我就能在每一处每一点都看见无边无际的景象,看见无数的天堂。
我在一个天堂里一下子就看见了阿房宫。是的,是阿房宫。爹向我描述的阿房宫的壮丽景象我无法想象,但没有想到在这天堂里说看见就看见了,全看见了,看见了它的整个和它的一切,它的每一座房子、每一个院落、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走廊、每一个飞檐翘壁、每一道门和每一道窗,而且不只是一个阿房宫,而且数以千计的阿房宫的所有一切,那是千百万种景象,每一种景象都各不相同,它们整体构成了一个无穷复杂和独一无二的景象。突然之间,仿佛是受到了一声号令,无数的天使和仙女从这些天堂里的阿房宫里的无数间房子里涌出来,顿时我看到了比天上的星星都还要多数倍的天使和仙女,但是,她们每一个都是她们自己,独一无二、不可替代、无穷无尽的她们自己,她们每一个一转身一移步那景象都足以将无数的天地横扫一空,她们每一个里面的景象都无边无际无穷无尽所有人间天上的一切应有尽有,她们每一个的面容都如集中了千万个金光子太阳的明亮那样明亮灿烂,她们不计其数,但是,她们每一个所拥有的院落和房间的空间是无限的,她们每一举手投足都使她们所拥有的空间一下子就充满了无数的世界,每一个世界都独一无二、美仑美奂。
我同时在数千个天堂里都看到了阿房宫,每个天堂里都有数千个阿房宫,每个阿房宫都涌出了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得多的天使和仙女,我看清看全看透了她们的每一个、看清看全看透了她们每一个的每一瞬间,看得无限了了分明,她们每一个的每一瞬间的美丽灿烂使我不怀疑她们每一瞬间都直接从上帝那里得到了一个“美”,它比宇宙中所有恒星的光集中起来还要明亮灿烂,比人间所有爱和情集中起来还要炽热温暖,她们每得到这样一个“美”,我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也得到了这样一个“美”。这种“美”,在人间,我只多少在女知青小彭那里得到过。我们家的柴禾是不够烧的,不得不买炭烧。炭烧到炉火纯青的时候,炭里面是晶亮灿烂刺目,这曾让我深深入迷。对于这种“美”,一切就好像是我曾在小彭那里得到就是一灶炉火纯青的炭火,而这些天使和仙女的每一个的每一瞬间让我得到的都是足以把宇宙、无数的宇宙装满的炉火纯青的炭火。
有那么几个时候,几个天使和仙女一转身一移步之动人心魄似乎超过了所有其他天使和仙女,也超过了她们自己以前的展现,仿佛是突然从上帝那里射来了一道上帝不会轻易恩赐给谁的特别强烈的光芒,这既使她们一下子那样异乎寻常地明亮灿烂,又使她们的身影一下子投射到了那道从天顶直抵大地的无形的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