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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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 第1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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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他□□的还敢往前走!不要怕,加劲砸!不要错过机会!”
  小芳阴毒、兴奋地叫着,声音不高,却是有着魔鬼般的煽动力。这群我过去天天在一起玩的伙伴狂笑着,和怂恿他们的小芳的模样一样奇形怪状,如果我把这一切写进作文里,我定要写“连神都要惊叹了”。无疑是有一块石头或土块砸在我的额头上了,那里顿时痛如刀刺,而且那么迅速地起了一个大包,因为这个大包让我感到那里越来越沉重。对我来说这实在是太丢人,太出丑了。极度的恐惧、极度的自尊心、极度的屈辱感、极度的对他们的轻蔑、极度的虚弱和无能感、还有对如果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就什么完了的恐惧和罪过感,交织在一起,它们互相强化,都如火箭般在我身心里向上窜升,使我如坠炼狱之中,眼前不是攻打我的人们,而是身心里这几股势力互相撕杀的刀光剑影。我已昏了头了,又向前走了一步。
  “嘿哟,□□的□□分子还不投降,拿这个去打他!”
  半大姑娘小芳已经从最近的一户从人家拖来了一根又长又粗的大黄荆棒做的使牛棒,交到了最大的一个男孩子手里。这个男孩子与我哥的年龄一般大小。他接过使牛棒就冲上来向我横扫过来,空气中响着嗖嗖的声音,我手上顿时就挨了两下,留下两道血印子,痛得火辣辣的。我感觉到自己是真正领受到了什么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厉害了。眼前是一片狂形怪状的晶亮、尖利、刺目、叫喊的闪耀。我看着的是这片闪耀而非他们。我感觉到我脸上又挨了两下。
  我瓦解了,偃旗息鼓了,不然,我只会丢更大的丑。我转身回家了,那向家走去的每一步都比上刑台还艰难。我觉得他们都在以胜利者之姿嘲笑我,从后面看见了我全面的秘密,而所有这秘密都在被他们嘲笑。这实在是无法咽下去的耻辱。但我不得不咽下去,回到家里都还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我敢肯定,人绝对不是一种一次两次就会承认自己失败的动物。这天,吃过午饭后,我又出去了。我通常是这个时候出去走一走,到伙伴中间站一站,到爹喊我回去干活或学习、练字的时候就回去干活或学习、练字。这回还有哥哥在场,我们一群孩子站在一个大坎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在说什么。也许是因为有哥哥在场,他以前保护过我,我的意识完全麻痹了,竟站到最前边去了,整个身子暴露给大坎下的深沟。突然,我的后背被人猛地一推,我差点就掉下去了。在头晕目眩身子倒向沟里的那一刹那,我看见的深沟是那样阴森恐怖,还恶魔般地向我哈来一口冷气,后来我在作文里写这一感受,我这样写道:“在他倒向深沟的一瞬间,他感到深沟恶魔般地向他哈来的一口冷气,让他的五脏六肺都异质了!”横生的力气叫我站稳了,那股扫荡了我身心的恶魔般的冷气顿时也就转变成了恼怒,转身就要找推我的人算账。推我的人就站在我身后,毫不畏惧地怪笑着看着我,理直气壮地说:
  “你写□□文章!”
  我一下就焉了,回头站了一下就默然回家了。
  我不再出门了。但是,我得背着书包上学。这天早上,我刚出门走了还不到十来步,就见我院子里我平时叫他海儿爸的,他是蒙婆婆的大儿子,二十几岁了,还没有讨到老婆,力大如牛,模样有点不对劲地横在路上,看上去与平时判若两人。他正值青春期,精力过剩,我们生产队的田全由他一个人包了耕,一耕下来要挣好多工分。时下正是耕田的季节,他手里拿着一根又长又粗的使牛棒,小芳当初打我的使牛棒就是从他家里拖来的。我已经意识到不对头了,但我的“原则”本来就是不能容许自己多想这种事情,没人知道“不想”——让我的脑子永远空空如也、空得就像蓝天大海、空得就像太虚就是我追求的目标,我相信只有这样我才能实现我最高最真实的本性,所以,我当完全没看见他要干什么地要从他身边走过去。他露出一副吃人的凶相,瞪着一眼睛,立刻让我想到他在人们说他“性子来了”时打得牛满田飞跑时的样子。我看到的这双眼睛是血红的、凶残的,它却没有看见我是谁,只看见我是他面前的一头牛。恐惧的黑暗攥住了我。他咬牙切齿地命令道:
  “写□□文章的,不准你走这条路!给老子走另外一条路!”
  我除了恐惧,还震惊,震惊他就把我看成一头牛。而我不是一头牛,也不能容忍自己在他面前做一头牛,所以,我放弃“原则”不顾一切地向他冲去,企图抢到时间上的优势从他身边冲过去。说我放弃“原则”是说我给自己定的“原则”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当自己和一切是虚无或什么也不是,而这样做显然就不能说是在把自己和对方当虚无了。
  他吭都没吭一声就嗖的一声一使牛棒打过来了。他是使尽了全身力气的,就跟打他手下那些可怜的牛一样。我手背上顿时就是一道巨大的血印,比上次挨邻院小芳拖来的使牛棒留下的血印大多了。
  他继续挥着使牛棒横扫着路面向我逼来,我节节后退。我已经不是怕挨打的痛了,而是我挨了打该怎么办,该如何挽回我的自尊。我节节后退,却还是没有听他的去走另一条路的样子。他低沉而凶狠地叫道:
  “嘿,□□的写□□文章的杂种还敢不听老子的!”
  他挥着使牛棒向我横扫而来,逼我后退,让使牛棒的稍头每一下都准确无误地扫到了我的手背,每一下都让我的手背有如刀锋划过的疼痛。我把手背藏到后背去,他就挥着使牛棒直接向我脸上扫来,使牛棒的稍头每一下也能准确无误地扫到我脸上,不多不少地接触到我的脸,我怎么躲他都能做到这个,既不是狠狠给我脸一棒,又是每一下都能让我尝到脸如刀锋划过的滋味。我想我脸上已经写上好几道红印了。我到底该到哪去洗掉这个耻辱,如何洗掉这个耻辱。我内心充满了惨烈的思想斗争,既不能做到放弃,又无法像一头凶猛强大的野兽向他猛扑过去,一下子就把他制服了。
  他看我还要和他对峙,突然变了脸,低沉地叫了一声,快速向前冲了一步,挥圆了使牛棒向我拦腰劈来。以他的力气,这一棒要是真打到了我腰上,就是让我当即丧命都不是什么不可想象的事情。逃生的本能使我跳进旁边那片林子,它就是我的学习屋后面的那片林子,逃走了,从另一条路去上学了。一路上我内里翻江倒海,有无数的野兽在把我五脏六肺和我的灵魂撕咬。一会儿,我平静下来了,如一个气球一样瘪了,看到我里面的一切全都堆到外面来了,山、田野、树木、房舍、天空、云朵,一切和一切,都是我的问题,我的难题,我的困境,阴沉沉、黑压压地堆满了世界,如果让我把这一感受写进作文里,我一定会这么写:“它们堆满了世界、占据了世界、代替了世界,什么都没有了,山没有了、田野没有了、房舍没有了、天空没有了、人没有了,人更没有了,只有我阴沉、黑暗、丑恶、沉重的难题和困境,我不知道是哭,是喊,是沉默。我该怎么办,我何去何从。”
  上学,我都是按时出门、按时到校的,而爹因为要干家务,通常是很晚才到校,所以,经常是当我走在上学的路上时,爹还在家里。可能是由于他们不必害怕在这个时候对我做什么被我们家大人看见了,所以,在上学的一路上我都是不轻松的。
  爹教的学生,当然也是我的同学了,一直相对说来对我要客气点。但是,现在,我走到上学的路上,他们也都成群结队地走在上学的路上,看见我了,也都齐声高喊:
  “张小禹,写□□文章!张小禹,写□□文章!张小禹,写□□文章!”
  孩子们的情形还要好一点,最难对付的是大人们。几乎是每遇到一个大人,主要是男人,他们都要对我动手动脚,比方说,走他们面前过,他们用胳膊肘顶我,看起来他们没有做出多大的动作,却使上了那样大的力气,顶得我感到我的肋骨都断了。
  我是不能容忍自己对他们采取躲、逃、闪等等一切的。对于我来说,我必须做到的就是好像他们根本就不存在,说我对他们恐惧,那是根本就不可能的,就像我不可能恐惧任何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的东西。我不可能恐惧他们,也不可能提防他们,更不可能对他们有躲、逃或向谁求助之类的行为和动机,总之,一切机灵的、灵巧的、变通的都是不可能的、不能允许的。这也包括我反击他们,报复他们等等,也是不可能和不允许的。在我的理解和想象中,路只有一条,它是笔直的,我永远笔直地、匀速地、平静地、目空一切地走在这条路上,对此若有半点偏离,我都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那是我想都不敢想一下的,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的。
  我已经有在海儿爸那里的失败了,还有在邻院那个半大姑娘小芳的黄荆棒面前的失败,这就是对在那条笔直的路上笔直的行走的偏离。这和这种偏离是不是被迫的是无关的,偏离就是偏离,没有被迫不被迫。我只对这种偏离怕得发抖,也只有这种偏离对我才是生死攸关的。但是,在上学的一路上,我却不得不面对一次又一次的这样的偏离。
  你看,又一个大男人像一座山一样出现在前边的路上了,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已经打定主意了,不会放过我了,我身上抖起来了,只因为到时候我又被迫有那种偏离了。我虽然抖着,却像是完全没有他的存在地走我的路,走到他跟前了,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只要我做出好像知道他的厉害、我比他“矮”半截的样子,他就会放过我了。我当然不可能这样做,因为这就是那种偏离。但我知道我不做这个偏离就可能有更大的偏离,所以,我抖着,我的恐惧和绝望是没法形容的。果然,看得出来,他就因为看我没把他放在眼里而决心更坚定了,几步走过来用肘子猛地对我一顶,他用力那样大,我一下就是滚进旁边的沟里去了,把种在沟塄边的庄稼都压倒了一大遍。这就是那种偏离,那种耻辱和失败,我唯一能庆幸的是,我滚下去了没有摔个四仰八叉,而是让自己保证了没摔个四仰八叉时就端端站着了。可是,下一次呢?下一次我能保证不摔个四仰八叉吗?我的身子抖着,灵魂抖着。把我推下沟的人没有对我做更多的什么,走了。我却在沟里站了好一阵,调整好了自己,以好像不过是自己自愿下沟去干了件什么事儿、我根本就没有过也不可能有那种偏离的样子爬上沟来。我不能容忍让别人看到我失败了就有失败的样子。失败是不允许的,失败了就有失败的样子就更不允许了。这是我唯一能够做到的对那种偏离的纠正和挽回。
  在学校,爹无疑是看到了我身上的泥土,更有我脸上和手背上那种被黄荆棒扫出的红印,这些红印子现在更是痛得火辣辣的,还感觉到它里面在跳动不已,连同学们也都拿眼睛看我的脸和手背。我发抖,也因为这也是我的一个难关。我不能让爹注意到这些事情,不能让他关心,我也不能接受他的关心。只有一件事情才是我必须做到和应该做到的,那就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不可能发生,这是从来的和永远的、绝对的。不然,就是那种偏离。所以,当我意识到爹已经注意到了我脸上和手上的伤时,我用那样一种平静地眼神看着他,他咬咬牙,想说什么都没说什么了。
  在路上,如果说我碰到过有所不同的,那就是我遇到过一老奶奶,拄着拐杖立在那里,显然就为等我,一脸苍凉和怜悯的神情,看到了我,踉踉跄跄跑过来,一把拉住我,低下头来低声叫道:
  “娃儿呀娃儿呀,你是咋个在活人的呀!你还这么小,咋个就把自己活成这个样子,叫一沟人都说你不是个好东西?你咋个就不想想你二天咋个做呀?啥都不说,二天还会有哪个大姑娘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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