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醒而又不得不硬爬起来去找到妈、依偎在妈身边直到妈满意为止的时候,我心中都会哀叫:“这一切什么时候才到头啊……”
第9章 太阳?第一卷 、走上不归路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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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写我们家,就不能不写我们家修房子。
在我们家修房子之前,我没见我们沟里有人修新房子,也听沟里人说,我们沟好多年都没人修新房子了,还说连吃的都顾不上,哪还有人修得起房子呢。
我们家呢,听爹总在说我们们家的房子再不能住人了,我们家一定得修新房子了,但似乎也只是说说而已,尽管我们家的房子已经到了一刮风下雨,爹妈就要把我们几个小的往邻居家“疏散”(爹的用语),甚至于在邻居家过夜的程度。
但是,有一天,爹终于严肃郑重地宣布,我们家要修新房子了!而且要修就修四大间!四大间瓦房!
他这话一出,没有人不笑他,说他在说梦话,我们家就是把我们现在那房子修补一下的能力也没有,哪还可能修新房子呢,还要一修就是四大间瓦房!
但是,看爹不仅决心已定,而且成竹在胸。他对人们说,世道将越变越坏,现不马上动手就再没机会修什么新房子了,他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长大了将比现在的农民更难离开这个穷山沟,三个儿子长大成人都当农民,都要在这山沟里生活,都要成家立业,都要娶妻生子,而没房子就哪一样都是不可能的,只有让人指戳脊梁骨狗一样地活一辈子了!
我还记得听爹说了这些话时的我那种震惊和惶恐,我无法相信人活着似乎最基本最重要也最不可避免的事情就是爹所说的“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我更有一种活人,至少是当农民,就似乎是被终身囚禁的感觉。虽然我总在听我们这里的人说当农民就是判了“无期徒刑”的,但是,我实看不出当农民怎么就是判了“无期徒刑”,而听爹这么一说,我感到如果我们的未来只能像爹所说的那样,那就比判了“无期徒刑”还要恐怖。
爹把我们叫到跟前,严正地对我们说,我们家决定修新房子是我们家一道分水岭,一个大转折,从此,我们一家人都要以此为中心,一家人团结得像一个人,一家人就是一个人,人人都不再是从前的自己而只是我们家这台机器上螺丝钉,所做的事情都仅仅是为服从修房子这个中心的分工的不同。他说,我们家请不起人工,又无钱无物,可以说,一穷二白,什么也没有,那就一切我们自己能办的都自己办,自己不能办的也要绝大多数自己办,自力更生。他说,我们先把砖瓦做起再说,做砖瓦的事情就由他和妈干,我们几个小的就负责做饭和做家务等等,我们从此再也不能有贪玩之心,再也不能出去玩了,一次也不能出去玩了。他说这是我们家一次二万五千里长征,只有靠我们上下团结一致,绝对以一个目的为中心、为核心、为一切,不怕吃苦、不怕牺牲才能成功。
虽然我天天都在盼着我们有新房子住,但是,对爹说的这个“二万五千里长征”,我感到害怕,感到自己有多渺小,甚至感觉到自己是有罪和堕落的:我想我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爹所要求于我们的,因为在“二万五千里长征”面前,我们还太小太脆弱了。
就这样,我们家踏上了漫长而其艰辛超乎想象的修房子的征程。虽然我们三个孩子没有完全达到也大部分达到了爹要求于我们的,但是,真正付出了艰辛的当然是爹妈他们了。我们一切都得从零做起,而且按照爹的安排还得抢时间,不能拖延,就像是要提前实现“共产主义社会”一样。
在做砖瓦坯的事情上,我们没请过一次泥水工,没请过一个匠人,也没有请过一个人打打下手帮帮忙,所有这些话,不管多专业和技术性的,全都是爹亲自干,妈给他打下手。按爹的计算,四间大瓦房,所需成品砖瓦总数就逾三万,做这些成品砖瓦的坯子的采泥、踩泥、和泥、做坯、晾干、搬运、贮存等等全是由爹妈两个人干。而且还全是在晚上和爹的节假日里干,白天妈要出工,爹要教书,这是他们的“饭碗”,一家人就靠这两个“饭碗”生存,岂能因为修房子而怠慢“饭碗”。
爹有极其精明的计算和计划,好像有他这些计算和计划也就成功了一半了。他说,晚上清静,注意力集中,效益也就最好,白天那么多人的眼睛在盯着,那么多闲人要来说三道四、指指点点,想干也干不好。他说,他一开始就想好了利用晚上,我们拥有每一个清静的晚上,看来天是不会有绝人之路的。他说,他还有一个非常有利的条件,那就是他可以从此完全在白天睡觉,他教书又没人在场把他监视着,人到学校了给学生几下子讲了课布置了作业他就可以坐下来打盹了,他说这实在是他个人最有利的条件之一了。
他安排妈每天晚上在天快亮时回来睡一会,因为妈干队里的活不能像他那样方便睡觉。但他告诉妈队里那些活实际上也是大有空子可钻的,他要求妈尽最大可能在干队里的活时打盹睡觉,哪怕把熬红了的一双眼睛闭上也好,他大讲特讲闭上双眼也是一种休息的科学道理,只是妈不能在人面前做得过于引人注目,特别是妈要联络几个相好的,得到她们的帮助,比方说让她们把妈遮挡住和随时注意来查看社员群众的劳动的干部等等,另外,妈收工回来就马上睡觉,家里的事情由他和我们几个小的干。
他说在我们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和妈不仅不能耽误睡觉,还要睡得更好,因为只有睡好才能保证充沛的体力和精力。我还记得他还要妈从此白天脑子里尽可能不要想事,也不要把一双眼睛多用,再有趣再吸引人的事也不要去看,一双眼睛即使不能闭着也要让它眯缝着,让一双眼睛恢复疲劳是最重要的了。爹设计和想出了许多点子、办法,于最不可能处他也发现了可能、设计出了可能,似乎是他就凭他这些点子和办法,再加上他和妈的激情、意志和不辞劳苦、不畏牺牲,就能用一些火柴棍撑起一座大山。
这里得附带提一句。爹要妈每天晚上天快亮的时候回来睡上一小会,他则□□通宵。可实际上,他也都是天麻麻亮的时候就准时回家来了。他说,这是因为他不能让人们看见他在那么没命地干,天大亮了,他还在干,人们就会围过来了,来说三道四、指手画脚。后来,就是节假日学校放假,他也在晚上干,白天在家休息和干家务。看得出来,他最怕最厌恶的是他们在不要命地干着,人们围过来说这说那,指手画脚了,即使这些人能够帮助他点什么这也是他恐惧的和深恶痛绝的,而且也很显然,在他和妈在那里流血流汗的时候,围过来指手画脚,作看客、当老师、充好人、装善人,则是一沟的人最乐此不疲的事情了,绝对不会管你的感受。
第10章 太阳?第一卷 、走上不归路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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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和妈就像上足了发条的机器一样不停地运转着,其间任何其他的事情都无缝插入了,有好几年,爹和妈之间,爹和妈与外人之间的那一切吵闹、干仗、争斗什么的都绝了迹。看来,还真得说劳动,特别是苦役般的劳动,还是真有其意义的。
不过,我这么说并不是肯定每天晚上爹都要殴打妈、妈起来逃跑、我们三个孩子去追赶妈的那段日子是在我们修房子之前。对时间的记忆不是我的强项,更何况已事隔这么多年,而且,在情景记忆中,我们起床去追赶妈好像是在我们的新房子里的事情,不在我们那间破房子里。这么说来,爹妈总是发生冲突的那段日子极有可能是在我们修好新房子之后了。
如果说爹和妈在身体上承受着劳苦,那么,我们几个小的就主要是在承受着一种精神的和心理的折磨。每天晚上,就算我们听话地在家里好好睡觉,也会有那么多无端的惊醒,见爹和妈还没有回来睡觉,心里是一遍空洞,一遍灼痛。我们如此深入骨髓地体验到了家是一个整体,一家人就是爹所说的“一家人就是一个人”,这个“人”的一部分在该休息睡觉的时候没有休息睡觉,另一部分也就在该休息睡觉的时候休息不好睡不好。
在爹和妈每天晚上都要吵架打架的那段日子,我为每天晚上都不能在该好好睡觉的时候睡觉而无比地厌倦,如有可能,我会真的不管他们了,由他们去了,妈要跑就跑吧,这个家要散就散吧。而现在,爹妈交待我们的只是我们好好睡觉,不要管他们,但是,我再想睡好也睡不好了,也不能容忍自己睡好了,每天晚上都是心里不装着一紧紧的关注和揪心就睡不过去,而这个紧紧的关注和揪心则使我一晚上会无端醒过来好多次,一醒过来见爹妈他们还没有回来睡觉,心里就是那灼痛。
时间长了,我觉得我的大脑在变硬变糙,在生出棱角、长出刺、伸出刀子来,这些东西出来是为与我的生命作对。但我更感到这个大脑不只是我的大脑,而是一家人共同拥有的大脑,这些棱角、刺、刀子是本来就存在的,不是凭空长出来的,也不只是在与我的生命作对,更在与我们一家人,特别是爹妈的生命作对,不管这多么难受,我也不应该试图减轻它,反而还应该加强它,从而为爹妈“分担”一点点难受和痛苦。
特别是到了数九寒天,我们深夜醒来都不能容忍被窝里那种暖和了,自动起床,撑起灯,出门去呼唤爹妈,呼唤爹妈你们回来睡吧回来睡吧。望着他们在荒凉、黑暗、寒冷、寂静的旷野里一盏灯火小如豆子的孤灯下朦胧的,如机器人、泥人一般忙活着的身影,我们心如刀割,那么真诚地呼唤他们回来睡吧,可他们显得渺远的、忙不过来答应我们的声音总是叫我们回去睡觉,他们过一会就回来,而我们知道他们这只是在应付我们,他们仍会和无数个晚上一样,和每个晚上一样,不到天快亮了不会回来。我们是那么憎恨从他们那里传来的无限单调重复的做砖坯的“叭、叭”地拌泥的声音,可就是这个声音听上去似乎是不到世界末日它不会停下来,永远也不会有丝毫变化。
后来,我们不呼唤他们了,但也不回去睡觉,而是三兄弟紧紧挤在一起抵御着寒冷蹲在那里,就这样远远地守候着望着他们。这是因为如果我们回去睡觉,不管那被窝里多么暖和,那良心的不安,那不断地无端惊醒,一惊醒后那种可怕的心情,已经让我们后怕。这还因为我们不管多么深情地呼唤他们回来也不会有结果,不管我们呼唤得多么伤心哀绝,他们应答我们的都是那样机械、单调、空洞,像是他们没有生命,更不是我们的爹妈,就我个人来说,我已经感觉到爹妈他们作为人都已经是虚假的了,他们真的只是泥人或机器人了,我不敢再通过呼唤他们回来又体验这种可怕的感觉。不知多少个晚上我们就是这样无声无息地守候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无声无息地回去睡觉,没有让爹妈他们知道。
虽然我们到底是被生理上的需要战胜了,但我们回去睡觉也不把门关上,让它大开着,这样又在不安的睡眠中无端惊醒之后,见到那个白白的、大大的、方方正正的门洞,也觉得和他们保持了一种联系,向他们输送去了一点什么。我觉得这点什么是“生命”,爹妈已经因为那劳苦真的没有“生命”了,真成了泥人和机器人了,我就应该向他们输送“生命”,使他们不至于完全成为泥巴人和机器人,这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这个方方正正的门洞,在一次惊醒后见到它在变白,在下一次惊醒后见到它在变黑,在又一次惊醒后见到它在变得越来越白也越来越亮,显然天已经在亮了,它是那么令人痛恨,因为它的存在表明爹妈他们还没有回来,他们回来了,也就会把门关上了,也就不会有这个在变化和变幻着又好像永远也不会有变化和变幻的门洞了。也有惊醒后见到没有这个门洞,门真的关上了的时候,但是,它不能欺骗我们,我们一眼就能看出这是爹妈他们回来取个工具啥的为我们带上门的。我们三兄弟不论哪个先知道了这事,也会爬起来又把门大大打开,让我们一醒来就能看见那个在变化又始终没有变化的门洞,让我们感觉到和爹妈他保持着联系,在向他们输送我们的关注、关心和揪心。
由于总是看着这个门洞,这个忽而白忽而黑的方方正正的东西,日久天长,它竟越来越对我变得异常生动起来,就像有了生命,活过来了一样,尽管我知道它还是原来那个门洞而已。后来,它不是就像一个妖魔,而是真的就是一个妖魔,是一个真正的妖魔在那里歌唱舞蹈,也只有真正的妖魔才会有那样的歌唱舞蹈。它一瞬间之内就有千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