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散开长发,秀发及腰,单薄的身子坐在琴前,十指纤纤,一拨一弄,指下流音,如今的琴与往日不同。琴声中流过贾府十一年的岁月,泪中带笑,与宝玉的吵闹,与姐妹们相伴,怎么能忘记?虽有风霜雨雪,依然忘不了笑颜问候,犹记夺魁诗稿,忘不却宝玉相慰,两方旧帕是宝玉心意,满以为宝玉是知音,她撒泪帕上题诗,如今一切已化作了记忆,留在心底当作温馨往事。
水溶仿佛看到大观园里黛玉的笑与泪,水溶的心一痛,他不敢想像,以往的岁月,她是如何的泪雨纷飞。
再听下去,琴声中情思悠悠,不由痴在门外。
那黛玉的心转而柔情似水,有悠长、有欢畅:心中唯有水溶情深意长,对她倾心相顾;水溶万般柔情,解她一腔心思,化她一片冰心;水溶如山,擎住她的柔情;水溶如海,容下她点点滴滴泪水和欢笑;水溶的情已与她生命相连,她与水溶结成同心,从此相知相惜。
忽然,黛玉的琴声戛然而止,印菊便挑了珠帘,水溶掀起长衫下摆,走进室内。
抬眼看到的正是黛玉凝神在琴旁的画面。只见黛玉:
一袭拖地绿色长裙,散开披肩秀发,垂着长长的睫毛,玉面光洁柔和。便如月光下的花仙子般灵气欲出。
黛玉回神,见是水溶,忙抬玉手拭去泪痕,起身与水溶相见。
水溶低声问道:“你又落泪了。”
黛玉抬头望他道:“师兄不要多心,我并不为伤心而落泪。”是为他的深情而动。
“你没去前面用晚饭?”水溶已解她的话,声音温柔,目光柔和,用目光与柔情去持平她心中的泪水。在她面前,他的心总是柔软的,只想去保护她,生怕她受到伤害。
黛玉以葱指点着水溶蹙起的眉头道:“我身上懒,不想走动,就在这里吃了些。老王妃那里我已告罪了。”
其实黛玉说是不恼,还是有些堵心,没了胃口。亲人无真情,对于最重情义的黛玉来说,无疑心中不好过,也真正冷了。
而水溶柔柔的目光,声音里的温情,令她的心暖暖的。
印菊却道:“少王爷,姑娘只吃了一小碗粥,就推开了。”
水溶一皱眉道:“你有心事,想念你的爹娘了?”
黛玉轻点头,他总是想到她的心里。
水溶自责道:“是我不好,你和母妃她们相处时间短,还不是很熟悉,有委屈不好说与母妃与姐姐,这要慢慢来。而回江南,要等我忙过了这一阵。这样吧,改日不如先请你的姐妹来聚一聚吧。”
黛玉不由绽开笑容,连连点头。
水溶见她开颜,也露出笑容道:“等灾民的事一了,我就向皇上告假,陪你回苏州住上一阵子。”
他要在林如海与贾敏面前,焚香祷告,他要与他们惠质兰心的女儿厮守一生,他要做她的一心人。
黛玉回以一笑。
水棠跑进来,手中提着食篮道:“少王爷,卫公子送来的食物。”
原来水溶吩咐卫若兰特意为黛玉单做了清淡的食物,候在门外。
水溶置食篮于桌上,打开篮盖,一样样取出,放在桌上,却是四样红绿相间的小菜,还有一碗菜粥,一碗蘑菇汤。
见黛玉紧绷着面,扭身不去看那些食物,水溶展颜道:“师妹,不吃饭怎么成?来,看在水溶费心的面上,再吃些。”自己正襟端坐在对面。
黛玉脸转向别处,不去看那些饭菜,她实在没有胃口,只道:“不劳师兄费心,黛玉吃不下。”
水溶一笑,脸上不容置疑的坚持,口里道:“你不吃完,我是不会走的。”
黛玉急道:“那怎么成?”
水溶不急不缓道:“那你吃完它。”
黛玉只得走来坐下,夹起一口放到嘴里,但觉清香爽口,不觉咽下去,胃里竟接受了,烦燥的感觉也隐了下去,便小口小口吃起来,水溶俊脸这才真正松下来。
黛玉刚吃几口,水棠进来道:“少王爷,王爷请您到前面花园去。”
水溶起身对紫鹃道:“看着你家姑娘把饭吃完,消消食再歇下。”
紫鹃应声,水溶匆匆走出去。
见水溶走远,黛玉又吃几口,放下银筷,对紫鹃道:“收了吧,我不吃了。”走到床前坐下,斜倚在床上,拾起本书。
印菊不依道:“王爷要你全吃掉的。”
紫鹃知黛玉近日胃口不好,拦了印菊,几人默默收了去,对黛玉道:“姑娘不吃我们也不劝你,只别累到才是。”
黛玉手捧书本,心中却想着,再过几日,身子也无碍了,就可回江南祭拜爹娘。自那年回京城,再没在爹娘坟前上过一柱香。 紫鹃进屋来,边把浅绿底黄菊花薄被盖在黛玉身上,边说道:“姑娘看几页就歇了吧,免得少王爷惦记。”
黛玉白紫鹃道:“他走了,你又来念叨。”
紫鹃一笑,印菊、水棠进门道:“姑娘,我们还没看到少王爷对老王妃与郡主以外的女子这样关心过呢,比对那个表小姐还要关心。。”
黛玉幽幽道:“我知道了。”
不免沉思起来,她已把水溶视作自己至亲的人,喜悦时对他浅笑,烦恼时在他面前肆意流泪,可以对他使性子,也不怕他恼;怜他辛苦,惜他情心,愿与他分忧,难道她与他真的是天生注定?难得他如此真情真意。
却隐隐觉得止桥宛看水溶的眼中隐有情意,她的出现是不是伤了止桥宛的心。
且说水溶离了梅园,一路直到后园。老王爷正与一青年男子在亭里月下对坐,那男子着白色棉长衫,羽扇轻摇,正是当今皇上微服来此。
水溶进亭,方欲施国礼,水洺伸手免了道:“这又不是在朝堂之上,我们还是随便些好。今儿我只是你的皇兄,是皇叔的侄儿。”
北静王老王爷开颜一笑,他这个侄儿虽身为皇帝,在国事上杀伐决断,俊颜刚毅,其实独居深宫,心中却是说不出的孤独与寂寞。
老王爷笑道:“你们兄弟聚聚。”
水洺笑道:“皇叔只管做事,我就当自家一样。”
老王爷起身、抬步出亭离去。
水洺收回目光道:“这几日又想听你的琴了,你的琴能让我暂时忘记眼前的烦恼。”
水溶了解地一笑,他每日为国事操心,心弦紧绷,唯有听听琴,疏缓情绪。
水溶命人抬了古琴来,拨弄两下琴弦,问道:“你想听哪首曲?”
水洺叹息一声道:“想听师妹抚的曲子,小蝶弹过的那支 。不知她何日能与我相聚,又在何处?”
原来他本暗中留意,哪一个妃子有了身孕,得知元春有喜,不由一喜,想是小蝶托元春而来,但等十月后,他即可与小蝶重逢,他要爱她如掌上明珠,娇她,宠她,给予她最美好的一切。哪里知道昨日与皇后一聚,方知皇后也有了身孕,水洺真是大喜过望。
皇后秀丽温婉,柔美而不失端庄,若是小蝶能托生在皇后身上,真是最好不过。而且生下来就身份尊贵,普天下同辈女子,无人能及。
可她究竟在谁身上呢?
水洺莫名的烦恼,要等十月才见分晓,这十月好长?
水洺略一思索道:“还是听你补全的那支曲,我还想听。”
水溶凝神拨弦,悠悠扬扬弹出来。
一曲未了,水洺只觉身心轻松,焦躁的心也平静下来。连日来为雪灾而悬着的神经松弛下来。
第96章 水洺试黛
水溶的殷殷关切,令黛玉心暖,而她的心已能承受住风刀霜剑,不再是那个只在人后偷洒泪的小女孩。因而她也再不把贾府的人与事放在心上。皇上水洺来到了北静王府,君臣兄弟二 人听琴悦心。
别院里,黛玉推了眼前的清淡素菜,她本饭量就小,被水溶看着吃了几口,再吃不下去。心情却是完全舒展开了。
倚在床上看书,听得风送来的琴声,清婉淡雅,起初不经意,想着许是止桥宛弹奏的,再一听,正是自己随兴而作的,不由诧异。她只抚过一次,而且是在贾府里,王府里怎么会有人能弹出来,细微处有些不同,不同于她的灵动,比她的曲谱多了些刚柔相济,意境深远,而且多了分愉悦、深情,临结尾时又融进一段知音相守,共游山水间的乐趣。
黛玉怡然一笑,必是水溶所抚。能有这样的心境的,也只有他。
紫鹃几人也停了手中活,安心听琴。
音声杳,琴声绝,琴韵却还回荡在心间。
紫鹃抬眼问水棠道:“是何人在弹琴?是止姑娘吗?”
水棠笑道:“是我家少王爷,别人弹不出来这韵致的。我不会弹琴,却会听琴,王爷的琴和姑娘的丝毫不差,姑娘真是王爷的知音人呢。”
黛玉脸一红,啐道:“她只一句,引你十句,又胡说起来。”
心中却想着水溶坐在琴旁抚琴的神采。
外间印菊在为黛玉煎药,闻言扬声郑重道:“她说的是实话,还从没有女子能入了少王爷的眼,得到少王爷倾心倾力呵护,少王爷待姑娘的心意,连我们都感动。”
黛玉的药是一日三次不断。她的身子经这一阵子调理,已大有起色,只是稍有反复。那药汤却不是苦涩难下咽的,蜜黄色的白水,喝着有甜甜的味道,这倒让紫鹃、雪雁她们省了不少事,不然,为黛玉吃药一事,又得费不少心思与口舌。那林黛玉见了浓浓的散着苦味的中药汤,眉毛都打结,闻了就要反胃,别说喝下去。她可是喝了十多年的苦药了。
水棠手中结着长剑的新穗子,凝神把手中的红丝线绾起梅花瓣,从花芯抽出丝来,方道:“可不是吗,姑娘的冷热喜怒都在少王爷的心上,那双眼睛只看着姑娘的一举一动。我们没做的,没想的,少王爷都先做到,想到了,比我们细心多了。”
印菊掀开砂锅盖,伸头看锅内药已煎好,垫了厚布把药汁倒在玉碗内,端进来放在红木刻芙蓉花桌上凉着,说道:“单说姑娘的药,少王爷每天都要重新调配剂量。每次过来时都要先问过姑娘的药用过没有。”
黛玉一阵沉默,心中盛满水溶的情意,片刻方嗔道:“说你家少王爷的琴,怎么转到我身上?”
印菊与水棠对视,掩口而笑。
紫鹃别好绣针,起身到桌前,挑了烛捻,烛光摇曳着,回身取走了黛玉手中的书,说道:“时间不早了,姑娘不要读书了,若睡不着,只管躺着。”
黛玉无奈地重重叹一声,看着她收起了书,自己穿了睡鞋下地,到书架前去寻往日写的曲谱。
背后紫鹃自顾说道:“少王爷的琴声和我们姑娘不相上下。我听惯了姑娘的琴,若不是看着姑娘在眼前,我还真以为是我们姑娘弹的呢。而且我怎么觉得这曲子耳熟,像是我们姑娘曾弹过的呢?”
黛玉微微一笑,道:“连你都听出来了,我也正想着呢,少王爷什么时候得了这谱子呢。
我只给宝玉看过,后来收在书里了,就算是宝玉写给了少王爷,也只那么一部分吧。可这支曲子比我那首还要完全。紫鹃,夹琴谱的那本书放在哪个架上了?”
紫鹃走来道:“也许是二爷说与少王爷的吧,姑娘别找了,姑娘的手稿与字迹,我在出府前都已烧掉了,早就没了。”
印菊笑道:“听表小姐说是皇上把谱中的意境说与少王爷,又写下片断谱子,少王爷依此而谱出来的。”
黛玉心头一动,由紫鹃扶着,回身走回床上。水溶曲毕收手,音未绝,问对座的水洺道:“堂兄觉得如何?”
水洺摇扇笑道:“比御妹的那首更上一层楼,可惜朕还是无缘听到她亲自抚这只曲子。”
水溶低头沉思,水洺又道:“说到御妹,我此番也是为看望她。十多年了,也只见过她一面,再就是冥界那一面。我脑子里还是她小时候的模样,一晃她已经如花少女了。”
脑中闪过粉雕玉琢般的小林黛玉,看到当年的他大手揽着她软软的小身子;牵着她在林府里蹒跚学步;再看到她仰着嫩嫩的玉脸,睁着水灵灵的眼睛,忽闪着睫毛,娇娇脆脆地喊他:“大哥哥”,他弯下身子去抱她,她却张着小手扑向小蝶,在小蝶怀里偷眼看他的脸色。直把他气得瞪眼,那小林黛玉反把眼一闭。
那时的小蝶,正如御妹如今的年纪,清艳脱俗,亭亭玉立,如琬似花。
师妹长成了少女,斯人已化风归去。
水溶展颜笑道:“她住在别院。”
起步请皇上先行,早有人先来别院报信了。
黛玉匆匆换衣,整理衣裙,松松挽了头发,水溶与皇上便已到了。水洺看去,但见黛玉玉灵气,花模样,款款仙姿,片刻间有些迷离似师娘当年模样,又似小蝶在眼前,心潮涌起,万般感慨。 黛玉盈盈下拜,发丝微垂,轻声道:“皇兄。”
只这一句,若天外弦音,静了水洺迷乱的心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