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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来到北静王老王妃寝宫,请安过后,禀明了老王妃他要闭关几日,要母妃不要惦记,又言明黛玉之事,请母妃照应,老王妃本答应了贾母日后照顾黛玉之事,便道知道了。水溶方放心出来。
那孙绍祖匆匆回府交待了迎春诸事,迎春并不是多事之人,答应声便回娘家去守着黛玉,心中却想着孙绍祖那句:“我听你府中诸多人言行,也只有这位林姑娘是真心诚意之人,惜春姑娘虽冷情些,并无心机,探春心志颇高,人又精明,却并无其害人之心,有些人,你要留着心,莫要着了她们的道。有些人不可实交,却也得罪不得。凡事自己长个心眼,不要一味做善人。”
迎春与孙绍祖二人之间本少言语,即便不得不说,孙绍祖对她也是硬生生,冷言冷语,却唯此事,孙绍祖平静了声音,交待她此事。
而那迎春既已嫁他,便视她为夫,孙绍祖待她无夫妻情义,她虽有些明白,却知理亏在她父亲,唯人后流泪伤心。
因而逸云道长送北静王水溶生魂带着路引进了鬼门关,及时解了黛玉之窘。
黛玉盈盈施礼谢过,心里不由想道:妙玉言道他曾有心护宝玉,不由感他待宝玉之情。从宝玉平日言语,知水溶待人温和,虽不分贵贱,但能如此相助,却是难得。不免对自己曾对他不敬,起了丝愧心。
两人错开距离,一前一后,水溶以身挡在黛玉身前,夹在众鬼中前行。
路上行行色色的人,悠然的,心底忐忑的,含悲的,安祥的,俱呆呆走向同一方向,其中女子大多哭哭啼啼言说着放不下家里的人和事。
这里就是“火照之路”,这路上的人都是在花的指引下通向幽冥之狱。
水溶只觉黛玉如一缕轻风飘在身旁,而林黛玉因有了水溶护着,才想到自己是抛头露面在众人前,十二分不妥,但想着宝玉有难,却也顾不得那么多,只得以袖遮了面,紧随在水溶身后。
待水溶回身时,见黛玉娇憨羞怯,不由一笑,想道:方才虽然无助的样子,还是全身勇气,这阵子却十足的弱女子模样了。看她一身的书卷气,清高不染尘俗,被人怜惜、疼护都生怕累到她,她却能不顾一切来救朋友,真真女子中的男子,让人可敬。
水溶正腹评着黛玉,不期然间一个老妇人挣着身子不往前走,跪下哭道:“我家中还有一个小孙子,他父母死得早,我们祖孙相依为命,我这一走,他可怎么活呀!我要回去,你们放了我,我求求你们了。”
黑白无常见惯了死亡,不理她的哭闹,拖着她身上的锁链硬拉她走。那妇人昂着头,拖着步,哭得凄惨,走了几步,突然就回身往后跑去。
当然跑不过黑白无常二鬼,被二鬼几个起落抓住,气不打一处来,上前责打老妇人。
水溶略一皱眉,黛玉转头看去,正迎上老妇人倔强的直着身子挺受责难,一如刘姥姥般一身贫寒出身,却并不卑躬屈膝,高昂着头,咬紧牙关,反显得高贵不屈,不由心生敬意,轻唤了声:“少王爷,请留步。”
水溶心领神会,引黛玉移步上前。水溶道:“你们也出了气,放过她吧。”
无常二鬼方住了手,水溶对那妇人道:“老人家,你家住哪里,孙子名唤什么,我们若与他有机缘,必得相助,不让他孤孤单单的。”
那妇人抹了泪道:“我是金陵城边上的庄家人,小孙子叫孟庆儿。刚刚十岁。可怜从小没了爹娘,连我也去了。他哥哥、嫂子待他不好。我放心不下他。”
黛玉扶起她道:“那位公子说了能帮他,必然会想法子的,你安心去吧。”
不知为什么,黛玉对这个从未有过接触的青年公子,有一种信任,也许他坚定的眼神和颀长的身躯,给了她信任。自己取下头上玉簪,交与妇人手里道:“你拿着吧,也许用得上。”
老妇人眼神中有一丝傲然,但仍含泪接了,道:“姑娘为什么帮我?”
黛玉轻声道:“因为你的不屈。”
那妇人点头道:“我当二位是仙人了,我无以为报的,只一个‘谢’字了。”
无常二鬼催道:“少罗嗦,你先顾自己有没有罪恶吧,待会儿审过了,说不定要到什么地方受刑呢,还惦记着孙子。”押着她急行而去。
黛玉听得此言,与水溶便也不敢耽搁,急寻路来到阎王殿前。
到殿前,正看到有鬼押了宝玉出来,宝玉迎上前来,见一表龙姿的水溶、如姣花弱柳般的黛玉,不觉自惭形秽,愧不可当,颤着声音道:“林妹妹,你,怎么你也来了,难道你,水王爷,难道你也?”
黛玉叹一声道:“宝玉,你可受苦了?”
水溶拍宝玉肩道:“林姑娘一心为救你,不顾性命来此,我正遇上,便跟来了。”
黛玉摇头道:“少王爷莫如此说,我来此,一为受人之托,二来是为了还前生的债。”
想到方才那个美艳女子,对宝玉是情深意重,黛玉心中虽然有隐隐的难过,却没有太过悲伤的感觉,反而真的像是面对一个兄长的家人,像面对今后宝钗的角色。黛玉暗想着,也许他们之间的情缘真的已经尽了。
黛玉平静问宝玉道:“宝玉,你这是去哪里?”
宝玉已无了往日神采,低头道:“一言难尽,先去受刑,再去转世投胎。”
水溶问道:“可判得你下世为什么?”
宝玉低头道:“为母马,供人驱使。完了此劫方可再转世为人,重头做起。”
黛玉沉寂起来,一语不发,低对想道:外祖母佑大年纪,几经离丧,宝玉又是她心爱之孙,白发人送黑发人,该是如何的心痛;二舅母只遗此一子,又要弃她而去,将来她倚靠何人?宝钗方新婚,便失了夫君,漫漫时日如何熬过,想及此,不由心酸泪涌,对那押宝玉的鬼施礼道:“请二位慢送他赴刑,我去去就来。”
二鬼道:“如何听得你的话,办完了他的事,我们还能好多事要做?岂能为他延误了时辰。”
黛玉便想着如何护了宝玉,但见手中鸳鸯二剑飞出,落在宝玉身前身后,形成一道屏蔽,那两个小鬼便近不了身。
水溶转眼对黛玉道:“我们走。”
黛玉轻点头,水溶引他回身飘入殿来,有小鬼上前来拦,却近不得身,二人反而一路无阻到了殿前。
大殿正中,阎王沉着脸,威严喝道:“谁敢闯殿。”
黛玉与水溶停步,见殿内威宇森严,金钏与晴雯中低头跪在殿下,如此威严,不由有些生畏,但想着此行为何,既来之,岂能有退回之理?黛玉吸口气,平稳心神,走近几步,对着大殿上阎君,深施一礼,道:“阎君,贾宝玉是我表兄,我不知他有什么罪恶,既做了错事,受处罚是他应受的,但小女子斗胆请阎君开恩,放他还阳,让他在祖母、父母面前尽孝。”
已在判官查了生死簿,向阎君禀明了殿前女子与贾宝玉的渊缘,阎君道:“林氏女,你今生并无恶事,身后也不到我这里来报到,这里的事你就不用插手了。况贾宝玉与你无姻缘,已经娶了他人,他的事你尽可以不管。”
话既已出唇,林黛玉也顾不得声音发颤,仍说道:“我与他是兄妹情谊,他前世于我又有灌溉之恩,我怎么能不管他的生死。”
水溶心中想道:这女子原是与贾宝玉知已的,如今宝玉已经成亲娶薛氏女,明知与贾宝玉无缘无份,还这样无怨的付出,该是如何的胸襟。
阎君沉思良久方道:“那金钏、晴雯与贾宝玉之间的一切本应是前世的宿怨,怎奈金钏是跳井身亡,水鬼的怨气是最重的,因为临死时要受冰冷和呛水的痛苦。死后灵魂在鬼门关外游荡,受了欺凌,自是怨气冲天,即便她到了寿终之日能进鬼门关,因她乃自尽身死,还要受无尽的苦罚,那金钏更是难得脱生,因而她一腔怨气冲了冥界。而晴雯因是受谤夭亡,也是一肚子不平,定要与贾宝玉说个清楚,免得做鬼也被人说三道四。我们是要为她们二人主持公道的,恰巧贾宝玉魂魄离体,我们查了他生死过错,要他生魂接受处罚,而本体变成痴傻之人,等他寿终之日,再去下世脱胎,悔过。他这么大的罪孽,怎能因你一句话就免了惩罚。”
此是黛玉方知金钏与晴雯的苦处,她们怨气怎能不重?都只为宝玉一人,害她二人死了都不得安宁,目光掠过宝玉,说道:“既罚了宝玉,她二人又能得以脱生吗,不如让他还阳,为他二人请僧诵经做超渡,免她二人的苦难。”
阎君若有所思道:“你的话不无道理,不过,我凭什么听你三言两语,就免了他的处罚,除非你愿替他受罚,方显你的诚意。”
黛玉不由一丝犹豫,沉吟道:“这。。”她的身躯可经得起冥界处罚,要为他魂飞魄散,该不该?
阎君笑道:“看来你也不过是如此,到了关键时时刻,谁不为自己身家性命着想?要一个女子做出大义之举,实在是笑话。” 黛玉听他出言讥讽,心中生出傲气来道:“我愿代他受过,只要金钏与晴雯平了心中恨意。”
从小她便被爹爹充作男孩教养,常有出格之举,她也如探春一般,常叹若身为男子,必可做出一番大事来。
阎君不想黛玉竟真的答应了,原被人闯殿,心中不快,此时面上生愠,喝道:“岂有此理,他的错有他自己承当,就是人间法律,也是如此。”
到此时,黛玉狠下心来道:“您要的只是有个人受到惩处,您又管他是什么人代过?”
阎君本是极严谨神灵,谁对谁错,不容有丝毫差池,方才不过是有心讥讽而已,并不真的想让黛玉代受,听黛玉如此说,不由思虑起来,自语道:“也是这个理,不如让她代受,让宝玉回魂。这么做对也是不对呢,这个时辰正是夜半,我且请他来商量商量。”附耳于身旁判官,低声说了。
众人张望间,判官恭敬地引了一身穿黄袍之人进殿来。
宝玉自是不识,黛玉、水溶一见,躬身行了臣君大礼,来人正是当今皇上水洺生魂。
水洺笑道:“水溶,师妹,你怎么到了这里?”面向阎君道:“你弄错了吧,要堂弟到你这里来,我可还不放他呢?我的江山可离不了他。而她是我的师妹,如花年纪,怎能现在就你这里来?”
阎君笑迎道:“帝君,你说笑了,我怎么敢随便招你的人进来,我是想着我们两个有一阵未聚了,请你来说说话,也巧我这儿正有为难之事,只得打搅你了。”
阎君是掌管冥界,帝君掌管人间,玉帝掌管天庭,而紫微大帝则是统领自然界。
阎君便讲了黛玉、水溶与宝玉至此因由,帝君转眼瞥一眼前人,但见师妹黛玉虽微低头,骨子里却透着孤傲,凄冷与纯美,又柔弱得让人怜惜,水洺不免感慨,想起师妹就如师娘那般轻轻淡淡的,似欲归去般。
水洺不由好奇,心中想道:师妹风一吹就飘去的模样,能有多大勇气替人受罚,只怕一时之勇,再说又有谁舍得对她下重手,有心护师妹,又恐阎君说他不公。对阎君道:“你且准了她,到时她受刑不过,你不是就可以依然处罚贾宝玉,那时她也无话可说?”却对阎君眨眼。
阎君呵呵笑道:“你既这样说,我也想看她承受得了吗?”
第77章 溶黛顾玉(下)
黛玉壮胆闯殿,为宝玉求情,阎君有心要罚黛玉。
阎君听罢水洺言语,转而对黛玉喝道:“不知死活的女子,你若要替他受刑,我便成全了你。看你受得住,受不住。拉她到殿外受刑。”
有小鬼上来拉扯林黛玉,林黛玉以袖拂了道:“你们不要碰我,我自己走出去。”
水溶紧随而出,到了殿外,贾宝玉此时也在殿外押着,小鬼放下宝玉,吩咐林黛玉,站在刑台之上,执鬼鞭准备行刑。
贾宝玉心神俱碎道:“林妹妹,不要管宝玉了,一切都是宝玉该受的,况且不配林妹妹如此。”
林黛玉淡然道:“宝玉,今后你好自为之。”
阎君令下,小鬼鞭子落下,黛玉闭上眼睛,鞭在身上,却并不觉鞭入骨髓,没有钻心的痛,身上更无伤痕。黛玉心中忽然明白,不过是阎君一心试她诚意。
这一鞭下来,黛玉的心却觉十分轻松,从此,她对他再不相欠,从此,她与宝玉的情做了了断,她的心生出一种冷绝之意,情已冷,心也冷。
原本不知她与他之间的渊源,只觉他对她有情意,只能成空,硬生生把情转淡,如今自从知道她欠他灌溉恩情起,总觉得心沉甸甸的。
而宝玉如此博情,她林黛玉不过是他广施博爱关心的女子之一。是她自己多情吧,林黛玉自嘲地想着:原是自己太孤独,太需要温暖,才把一腔情思深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