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虽不明白所指何事,但有些了然于心,必是宝玉娶亲的事,只觉心上一痛,身子晃了晃,强按下心头沉痛,道:“你做错了什么,我都不怪你,我们仍是兄妹,兄妹情与谊是不变的。你回来吧,你忍心看着老太太和太太为你伤心?”
宝玉抚胸口道:“宝玉的心已被人剜去,宝玉恨,真的恨啊。”“林妹妹,今后宝玉再不能在你身边照顾你,你千万要保重。宝玉虽然是魂魄已失,却能在这里祝福你,你在,宝玉肉身才在,你好,宝玉魂魄才安。”
黛玉噙泪道:“你若不好,我怎么能好?你若不清明,我魂怎么能安?”
宝玉怅然长叹一声道:“我来看看妹妹,让妹妹知道我的心,我就安心了。”
黛玉方要开口说话,却见宝玉的身影渐渐模糊,直至隐去。
第73章 前情往因
枉凝眉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话?
宝玉又变得痴傻起来,黛玉心急,求问妙玉,妙玉露出只有水溶可救宝玉,怎奈水溶不在京城,黛玉一急之下犯了旧疾,昏昏睡去,梦魂中见到宝玉魂魄。
而梦中宝玉的身影渐渐模糊,消失。
渐渐远去的宝玉,正把一腔悔恨深种,难把相思倾诉,虽然是“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怎奈是九洲生铁铸成大错,错,错,错。
心中该把谁怨?该把谁恨?
宝玉一再问自己,是谁的错?
一问宝玉---固然宝黛之情,有王夫人从中做梗,纵然是薛姨妈想把女儿嫁入,他问问天,问问地,扪心自问,可否无愧于心,可曾对林妹妹始终如一,如同林妹妹对他般痴心痴情相待?
二问宝玉---是否是他给了宝钗机缘,而让薛家存了想念,认为金玉良姻可成就?
三问宝玉---若不是他与宝钗志不同,道不和,他会不会迷失在宝钗的美艳中,他会不会拒宝钗于千里,那时节他心里还有没有林妹妹一席之地,是不是早把林妹妹丢开?
那时见了姐姐,忘了妹妹的他,让他娶宝钗,他会不会心甘情愿、兴高彩烈的披红挂彩做新郎,可曾想到林妹妹情何以堪?又将林妹妹置于何地?
四问宝玉,他的兼美,是双美兼得,享齐人之福?林妹妹为妾,或是宝钗为妾?
宝玉真是捶手顿足,乱纷纷的心,方把诸事想起,只是悔之晚矣!人说头上三尺有神明,他的心事,神明已知,他既曾不珍惜林妹妹的情,必要有此结局。
眼看着宝玉的身影渐远,黛玉心中一急,想着去追宝玉,怎奈两腿如坠千金,丝毫抬不起步,唯泪流不止,嘤嘤而泣,已是哭得泪人一般。
正无可开解之时,只见一白衣女子羽衣飘飘,翩跹而至。
那女子至黛玉身前下祥云,收彩袖,碎步移身,响起一阵环佩声,到黛玉前轻声唤道:“绛珠妹妹。”
黛玉正一片伤心无处诉,闻娇音抬泪眼望去,见身前女子蹁跹袅娜,云堆翠髻,珠翠辉辉,似曾相识,却无从想起。
那女子樱唇轻启,声音婉转道:“妹妹久在红尘,忘了姐姐。我是警幻仙姑,你的姐姐,你与神瑛侍者前世一段露水情缘,今世以泪相酬。如今正是还泪紧要之时。”水眸凝目,见黛玉秀发披肩,冰清玉润,越发的清新飘逸,一尘不染。
黛玉本是冰雪聪明,警幻几句话,黛玉已知前因后果,不由闪着明眸,心中思忖,怪不得当年她与宝玉一见如故,怪不得为他常把泪流。
黛玉拭泪,轻声道:“原来如此。”
警幻仙姑回身移步,望月问道:“姐姐有句话问你,你与他镜花水月一场梦,你可有怨,你可有悔?”
这一腔怨,一腔悔会让她心底缠绵不尽,陷于爱恨苦海,堕入轮回世世寻他,无休无止。
黛玉脸上绯红,低头不语,稍思索道:“原与他有一种情意,痴缠于男女之情,如今已是兄妹之情。我与他既是前缘,从前种种原是我该还他的。”
天意注定他与宝玉没有结果,看来,她真的该放手。说要放手,却是不易,心隐隐痛。
警幻仙姑回首看她道:“姐姐却觉得,妹妹虽一再自认领悟,却没有真的放开心怀。”
黛玉心一颤,垂下眼睑,良久悠悠道:“姐姐说的对,我想放手,却又怎么能一时就放得开。”
“慢慢淡忘也罢,不要痴缠。今日原是要邀你回太虚幻镜与姐妹们一聚,被他一耽搁,天要亮了,妹妹保重。改日姐姐接你回去。今日还有一人要见你”向着一轮明月扬声道:“你出来吧,总要面对。”
黛玉转身收泪,扬首看去,见又一仙娥翩然飘落,到二人身前停下,移步至前,一声悠悠叹息道:“百花仙子,久别了。”声音中透着凄凉与寂寞,一如她身上透出的寒意。
黛玉转脸看着警幻,一双凤目露着疑问道:“仙子何人?”心中想着方才警幻姐姐称我为绛珠,她因何又称我为百花仙子?百花仙子的故事世人皆知,又与她何关呢?
乍想到自己的生日是二月十二日 ,花朝节,正是百花的生日,难道她的前世果真是?
警幻不语,避过一旁。
那仙娥缓缓至前一礼,说道:“我是广寒宫里的嫦娥,因和你--百花仙子有一段过节,弄得众仙受累到人间受苦,心里虽早有不安,却无法忘却当时的窘迫之景,因你的倔强,令我在众仙面前颜面无光,心中怨气郁结,恨不能舒,总要解了才能完结。可是你既已下世受劫,我便要看你伤心受挫,方解我心头之怨。恰逢这一世,你要还了神瑛侍者的浇灌之恩,而我在天庭受罚无法入世为人,亲自解怨,趁警幻仙子遣当年恩恩怨怨相连的仙人一同下世为人之时,我又将心事说与那月魔心狐,就是你朝元妃娘娘,助我了结此怨。她安排身边的侍女,我遣了我的玉兔,一同到你投生的地方,围绕在你身边,牵绊与你,一心要让你的处境艰难,便如你自己写的葬花词一般,风刀霜剑严相逼。只有看到你含悲落泪,难成心事,伤心欲绝,我才能解心气,即使枷锁加身,千年不解,我也心甘。”
黛玉细看她的仙身,果然如缚着绳锁,轻蹙眉道:“如今可如了你的愿?”
嫦娥叹出一声落寞道:“一步步走来,你的孤独、悲伤,尽在我眼里,可为什么我却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更不安呢,甚至有负罪之感?”
黛玉玉容一冷道:“既是前缘,我们之间的恩怨已了,从今后再无纠葛。你住你的广大寒宫,我历我的劫,再回天界,我依然不会因你而让百花违时开放。”她看出嫦娥的心在纠结,内疚之情写在脸上。黛玉心一软,想着嫦娥心中也有难了的深情,知道她日日只看镜里朱颜瘦,便以冷言慰她宽心。
嫦娥淡淡一笑道:“我懂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不过我那玉兔下界之前亦是对你深恨在心,你们之间的恩怨还不能了,只怕你还要受苦。”
以怨报怨,并不快乐,宽容才能舒心。
黛玉嫣然一笑,有一种绝然道:“我既已还了泪,还有什么可留恋?”
嫦娥身子一顿,退后一步,道:“却是我害了你。”
警幻走上前来,出言道:“妹妹此言差矣,我知道妹妹是性情中人,有情有义,但妹妹还的是泪,不是命。”
黛玉心一震,情泪可尽,亲情不尽,此命不能绝。这一番心碎神伤,哭损了身子,却是为哪般,反让别人为难?到时外祖母伤心,王夫人不耻,宝姐姐难堪,姐姐们揪心,即使是她心地坦荡,却也说不清了。
月已东移,晨光未露,警幻看一眼天边说道:“绛珠妹妹,嫦娥仙姑,我们不能久留,我先送嫦娥仙子回月宫,那边还有事未了。”嫦娥点头应是。
三人分手,嫦娥与警幻仙姑舞动羽衣,轻舒广袖,飘然而去。
那林黛玉独自一人,又想到宝玉,虽又落下泪来,心却不似原先那般伤痛。原来这林黛玉原是情情女子,因宝玉十来年给她以温暖,她曾将一颗芳心暗系。自王夫人抄家之时,王夫人冷冰冰的话语,及晴雯之死,让她想明白她与宝玉之间必是一场空,因而渐渐将心思化作兄妹情,只是,曾付出的情是深刻在心,难忘却的,让她一时之间淡化如探春待宝玉般,还有些难以割舍。如今被警幻点醒,方放正自己的心。心里渐渐一片宁静、坦然。
四顾茫茫,哪里去找宝玉?本想请警幻仙姑相助,自己未及开口,她却来去匆匆。黛玉不由信步而去,飘飘荡荡不知来到何处,抬头忽见前面奇山险峻,云雾迷漫,水流湍急,不见人形,但有刀剑之声传入耳来。黛玉正惊疑之际,眼前转出一黑一白两人,只见一人黑衣飘动,一人白衣胜雪飞舞,二人剑来剑往,激战正酣。白衣人身上紫气环绕,对面黑衣人冷气逼人,显然白衣人占了上风。黛玉霎时收步,待要回身,正迎上那白衣人身影,黛玉心中一惊,那人似曾见过,细一看,却是北静少王爷水溶,黛玉不由心一提。不由想起水溶清澈的星目,诚挚的话语,愿与她成为知己,是宝玉之外,对她真诚相待之人。黛玉立时驻足停步,关心水溶安危。却忘记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呆在这里,极其凶险。
果然那黑衣人转眼间看见孑然独立的黛玉,一声长长的冷笑,欺身而来要抓黛玉,要以黛玉为胁,迫对方罢手就范。
黛玉已是花容失色,一阵心慌意乱,眼看黑衣人要到眼前,此时黛玉反而失了惊恐,镇静下来,只想着莫因自己的误闯,而成了水溶的拖累,让他有了顾忌,不由闭目挺身迎剑,一心玉碎。
那黑衣人未料到轻如弱柳、面如娇花的黛玉会如此作为,面上一楞,心中震撼,急忙抽剑,挽剑花刺向水溶,黛玉一个抢步上前,忽然黛玉身上一道白光闪起,在黑衣人周遭竖起一道屏障,隔开黑衣人与水溶、黛玉。那黑衣人以手遮目避那白光,闪眼去看黛玉,见对面女子浑身通透,如水晶玻璃般透明,身上也笼着淡淡的紫气,芳香四溢,身上又有一道白光护体。那黑衣人忽然恶念顿失,垂下利剑,化作一道清风离去。
黛玉心一松,身子一软,几乎委地,忙扶山石站稳,心尤砰砰乱跳,低头看自己身上何物发亮,才想起原来她戴着水溶赠与她的玉佩。竟是临睡前,林红玉交与她的,她随手放在身边。
那玉佩不是普通之物,而由罕见暖玉制成,水溶又曾在佛寺宝刹求得神符加持,本是辟邪宝物。
那着白衣战袍之人已显得有些疲惫,提剑走近前来,拱手一礼道:“多谢仙姑。”
黛玉福一礼相还,对面身着白衣战袍,腰横白玉带,头戴紫金冠的人北静少王爷水溶,到此时方看清面前人,正是纤腰楚楚,风回雪舞,秉绝代姿容、赋稀世俊美的林黛玉林姑娘。
水溶心中的震动不亚于方才那黑衣人,面前女子风一吹就倒的模样,面容楚楚,弱质纤纤,竟不畏那妖魔,有勇气相救于他,不能不令水溶对黛玉刮目相看。
林黛玉弱骨柔心,外柔内刚,此时水溶心湖泛起阵阵涟漪,再不能平静。
她竟真是他寻寻觅觅,千百度相寻,才得相遇的女子!可她,她却是。。。 恨不能早相逢!
林黛玉淡然相持以礼。
警幻仙姑翩翩而至,见黛玉与紫薇大帝对立,黑衣人已不见,盈盈一笑道:“看来我来迟了,错过了什么?”
警幻屈身对水溶一礼道:“多谢紫薇大帝相助,助太虚降妖除魔。”
原来近来太虚幻境外有一妖魔时常来侵,此魔魔心并不是十恶不赦,却很凶悍,见太虚幻境一方清静宝地,圣莲朵朵,便想占据,并驱使众仙子为他所役,警幻等仙子莲心难敌于他,警幻仙姑只得上奏天帝,请回正在人间历劫修行的紫薇大帝,由他收服妖魔,还太虚一片安祥。
那紫薇大帝,本执掌天经地纬,以率三界星神和山川诸神,是一切的宗王,能呼风唤雨,役使雷电鬼神。
方才警幻与黛玉分手,一为送嫦娥回月宫,二为赶来为紫薇大帝助阵。
而那林黛玉到此时方觉后怕,脸现歉意道:“黛玉无知,行为鲁莽,险些误了帝君大事。”
水溶心复于平静,俊脸微扬,冷俊中露出淡淡笑容道:“姑娘莫要自责,水溶全仗林姑娘相助,若不是姑娘偶然来此,只怕天亮前难以收服于他,又要让他多逞凶时日。”
黛玉莹润洁白的面上方露出嫣然笑容,抛开不安道:“却要归功于少王爷的玉佩。”
水溶也淡淡一笑。
警幻仙姑笑道:“天要亮了,我真的该走了,改日再会。”
说罢与黛玉、水溶作别,飘飘然离去,飘忽而至她轻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