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她不必为此劳神费心了。
探春见宝玉、黛玉一个窗前闷坐,一个窗外发呆,相对无语,解劝了才好,出来按宝玉坐下,凝眸睇他道:“二哥哥,你凭心想想,留与不留,都让林姐姐为难。林姐姐这些年平白无故的受了袭人多少闲气?你是念旧之人,不愿袭人在外受苦,可你有没有想过,林姐姐日日见着她,心里会好受吗,而且是在她自己的家里?”
宝玉回神,摇头一笑道:“总是难两全?”
湘云扔出一句话道:“怪不得别人,怨你自己。”
宝玉面上一顿道:“这又从何讲呢。”
湘云气道:“是你平日没约束好,放任她。”
宝玉唯有承认,心中愁思无限。转眼看黛玉临窗而坐,难露欢容,暗想道:莫要在这里发愁,让妹妹不好过。脸上勉强一笑道:“罢了,也不说她的事了,且说说你们去南安王府有什么趣事?”
黄昏时分,房内有些昏暗,雪雁掌上灯,烛光摇摇,散着柔和的光。
湘云狠白他一眼道:“明知故问,你常去北静王府,还不知王府的气魄。”
宝钗原坐在桌旁好久没有说话,此时放下手中摆弄的紫鹃的绣活,漫不经心地道:“听人说南安太妃与南安王妃有恶名的。”
湘云瞪起大眼道:“哪一个胡说八道,南安太妃与小郡主我常见的,南安王妃我却不知道,不过看样貌也很和善的。”
宝玉点头道:“少王爷人也不错的,年轻有为,皇上也很赏识。”
一阵风过,秋风已凉,宝玉打了个冷颤,黛玉虽说面上冷待宝玉,到底还是关心于他,一眼看到宝玉情形,说道:“宝玉,天晚了,外面风凉,仔细呆久了生病,你还是回去吧。”
湘云也出来推他道:“是呀,你快回去吧,回去晚了,太太也要生气。”
又是一个他至亲的人,容不得林妹妹的人,宝玉唯一叹,不由更觉风凉难耐,起身要走。
宝钗扬声道:“宝兄弟,等等我,我们一起走。”
彼时麝月去追袭人还未回来,黛玉便要雪雁提灯送宝玉到怡红院。
宝玉与宝钗无语走在园子里,但觉阴风阵阵,卷起落叶在脚下盘旋舞动,却如鬼魔得意的笑声。
次日,黛玉与湘云睡至日上三竿方起身,梳洗罢,移步出门,摇摇到贾母房中问安,房中宝玉仍在,竟没有出门,却有些萎靡不振坐在贾母身旁,哈欠连天,迷迷朦朦的,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看来没有留下袭人,他心里不好过。
贾母招手叫黛玉快到近前来,黛玉依了,贾母举起老花镜,仔细看了手上一张纸,方交与黛玉手里。黛玉接来,低头看了,原来是贾政办妥的地契过户手续。黛玉轻叹一声,交与紫鹃收好。
王夫人面上木木的,显然心情不好。物归原主,心痛也没有用。此时她正懊丧着另一件事。
贾母搂了她道:“玉儿,我这就放心了。现如今你的家也在这府里了,我们这才是长住在一块儿了。”
黛玉嫣然一笑道:“玉儿不离开外祖母。”
贾母笑道:“傻孩子,我老太婆怎么能总留着你在家里,你早晚要嫁人的。我现在就想着你们姐妹都能寻了好人家。”
黛玉面上绯红,低头不语。 说到亲事,黛玉心上不自在,与湘云稍坐了一阵儿,便告辞离去。
再走在府里,路上遇到的丫头婆子们见了黛玉都含笑问候,黛玉一如往日目无下尘般淡淡走过,心中冷笑。竟是一时之间,黛玉之事传遍贾府。
黛玉与湘云走在通往园子的游廊之上,走至半路,听游廊外的花丛里,有一个婆子训话的声音:“你这死丫头,给我安分点,现在不比从前了,你要在园子里混下去,就敬着点林姑娘。你自己拍脑袋想想从前你待林姑娘是什么态度,连袭人都被撵了出,能有你的便宜?以前是我们看走眼了,看她柔柔弱弱的,以为可欺,没想到这样的人,一旦发起脾气来,才是最厉害的。我告诉你,你快收了欺软怕硬之心,她才是最厉害的。”
话还没有停的意思,湘云直摇头叹道:“这些人,真是不识抬举。”
黛玉轻咳了声,花丛之人听到人声,忙消了声,往相反方向走开了。
其实那些人还是不了解黛玉,黛玉识人并不以身份贵贱,唯识一颗真心,如此简单而已。他们却以为这是黛玉的弱处,可以拿捏欺负的。
黛玉与湘云走进园子,不自觉转头看向怡红院方向,却看到怡红院大门洞开,丫头们忙着收拾东西,黛玉与湘云对望,不知何事,不约而同向怡红院走去。
走进门来,李纨站在院子里帮着打点,湘云问道:“这是做什么?”
麝月正在打包,闻言抬头道:“老爷、太太吩咐二爷搬到太太旁边的院子里去,不在这园子里了。”
李纨见她二人进来,笑道:“两位姑娘别进来了,这里乱得很,姑娘们看着烦心。”
黛玉与湘云想想也是,自己也帮不了什么,便缓缓走回潇湘馆。
到房里坐下,黛玉淡淡道:“这回太太终于放心了。”
林红玉笑道:“太太心里正窝火呢。”
湘云问道:“怎么说?”
林红玉道:“原是老爷说如今园子是林姑娘的了,哪有让二爷还住在里面的道理,与老太太说了,坚持要二爷搬出来。太太本不愿意,后来出了件事,太太才同意搬的。”
原来花袭人出来遇到李纨,李纨拉她到稻香村坐坐,解劝一番,袭人却是遮面哭了一阵。李纨好言相劝,劝她先回去,等日子久了,林姑娘消了气,才求进来不迟。袭人却是哭得更伤心,面上有欲说难说之话,人不免发急,身子一摇,一阵干呕涌上喉头,自己捂着口到僻静处吐了个干净,苦水都要吐出。李纨是过来人,见此情形,心中明白了七八分。
便问袭人是不是有喜了,袭人吞吞吐吐的说不出是还是不是。李纨觉事态严重,毕竟袭人腹中乃贾府后代表,少不得回过太太再作道理。便叫袭人等着,自己加快步子到太太房里。
王夫人本在房中坐立不安,宝玉带了袭人去去了潇湘馆,如今天已黑了,黛玉允了没有,宝玉回来没有。原来有袭人跟着,她并不担心,知道袭人那孩子有分寸,能让宝玉安安分分的。
应该让袭人回府来才是,不然她真是不放心宝玉。若宝玉与姑娘们作怪,宝玉怎么还能娶比贾府门第高的千金小姐为正妻?宝玉的前程不是毁了,贾府也不能因联姻而更加兴盛,尤其是不能让贾环压下去?
正胡思乱想着,李纨进来讲了袭人之事,王夫人听罢,气恨交加。自己看重于袭人,就是看重她守本分,明道理,又自重稳当,能劝着宝玉走正路,虽然她准了袭人准姨娘的身份,可到底没有过明路,袭人应该能守的。怎么她就自以为是了呢?亏她还把宝玉交给她,要她防着林丫头、云丫头的与宝玉作怪,别人没作怪,她倒先作起怪来了。
还好她自认得意的还有宝钗,宝钗不会让她面上无光的。对于宝钗她是极放心的,宝钗虽有些心机,但在妇德上还是没得挑的。
再一想宝玉已知人事,再在园子里住着不方便,对宝玉、对姑娘们名声不利。
想罢对李纨道:“知道了,你先送她回去吧,我自有道理。”
李纨出来 ,王夫人便也出房,到了老太太房里,婉转说了要宝玉搬出之事,贾母不语,两眼看着王夫人的面容,道:“是不是有了什么事,你不会仅为了那园子是林丫头的,就要宝玉搬出来。”
王夫人慢慢道:“近日宝玉房里不干净,常有动静,宝玉不得安生,再住下去,影响了宝玉的身子。”
贾母不信道:“你这是借口,你不用说我也知道宝玉房里那点子事,只怕如今掩不住了。你且说说袭人一心要回来,是不是有隐情?”
王夫人少不得道:“您看得准。珠儿媳妇看她似有喜,我觉着不如先把孩子养下来,至于袭人,以后再怎么处置都行。”
贾母想想道:“宝玉已经大了,也该搬出来了,等他老子回来,你与他说一声,明儿一早就搬吧。”
王夫人回自己院子,边念经边等贾政回来,半夜时分,贾政方回来,没等王夫人开口,贾政便交待她尽早要宝玉搬出来。
而宝玉房中,真的是不干净,那宝玉整晚想心事,神情恍惚中便觉房中灰影晃动,似乎又有女子在耳边低语。
第65章 同续琴曲
大观园正式过到黛玉名下,贾政便要宝玉搬出来,王夫人也因李纨告知她袭人有了身孕,为留下宝玉子嗣,只有先留下袭人,只是宝玉不得不搬出园子。
林红玉讲罢宝玉的事,黛玉却是心上一松道:“搬出去正好,也免得太太整日悬心。宝玉也不用为难袭人的去留了。”
心下暗道:险些儿害了袭人。怪不得袭人要去死,让她一个未嫁女子怎有脸面去见世人?若不进府,今后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过活?
此时黛玉心如止水,波澜不兴,心中惦念宝玉之处,唯有割不断的亲情。
想罢对林红玉道:“你们总算相处一场,有空便过去看看,只是不要露出是我的意思。”
黛玉心中所想,那袭人到底是宝玉的房里人,说起来也算是她的半个嫂子,她与太生分了,也令宝玉难堪。
林红玉点头道:“我知道了。姑娘也别生她的气了,与她生气犯不上。”
林红玉但见眼前主子姑娘貌婉心娴,眸含秋水,心善若水,不由越发觉得自己来潇湘馆是对了。
黛玉淡然一笑道:“我怎能和她一般见识。”
却说贾母房里宝玉无精打采的呆坐了一会儿,已听见王夫人一早便派了下人到花家传话,并接袭人回府,他没有什么可惦记的,袭人必是会回来的。王夫人也回房歇着,他便一人走出来,腻腻歪歪无处可去,站在贾母院子里想了半晌。
怡红院正在搬家,林妹妹不知因何与他有气,拦他入门,宝姐姐那里是他本要避的。从前林妹妹也与他三天赌气,两天不理的,那时是因为不知他的心事,二人话说开也就和好如初了。如今林妹妹大了,林妹妹对他的关心如故,可他却觉得林妹妹的心冷了。
经过王夫人的院子,一脚跨进,探身往里走,却听见王夫人的声音道:“现在宝玉搬出来,离我近着,离林丫头远了,我才放心了。在我身边,我也好看着他读书,将来有宝丫头管着,我不担心。也不知那林丫头有什么可好的,宝玉一天到晚的到她那儿去,我真怕她把宝玉带坏了。”
薛姨妈的声音道:“也是你一直犹犹豫豫的,宝丫头劝过你多少回,要么让宝玉搬出来,要么让姑娘们搬出来,一来为宝玉好,二来也省了开销。”
王夫人的声音道:“其实林丫头还是识趣的,自上次听到我吩咐袭人防她的话,她与宝玉疏远了不少。我就是担心宝玉,一时转不过弯儿来。”
房外宝玉霎时呆住,脑中空白,下面的话便没有听进一个字。
却原来因他害林妹妹受责难,却原来是新娘阻隔了林妹妹的心。
转身走出,来至屏后廊下闷坐。他开始意识到,在林妹妹,娘亲与袭人之间,矛盾越来越明显。娘亲喜欢宝姐姐、袭人那样的女子,显然不喜欢林妹妹,这世上娘亲他逆不得,袭人他舍不得,而林妹妹却是他的精神所系,万万离不开的。可这三人竟是难以共容。不是林妹妹容不得娘亲与袭人,却是娘亲与袭人容不得林妹妹。
林妹妹巧笑嫣然,聪明俏皮,不带尘俗烟火气,娘与袭人同为贤良温厚之人,为何就是不喜欢林妹妹呢?
呆坐了半天,越发情绪低落,实在无情无绪的,无事可做,无心读书,宝玉决定出去走走,不知不觉来至北静王府门前。
北静王少王爷水溶恰巧并未外出,有下人引宝玉到书房。书房外孙绍祖垂眉肃容而立,原来他做了水溶的侍卫。那宝玉因他对二姐迎春无情,让迎春伤心,心中难免对孙绍祖有气,无视于他,迈步入书房。
见少王爷一身青衣长衫,黑发束起,正坐在古筝前凝眉。而卫若兰守在水溶身旁,宝玉与他打过招呼,又与水溶见礼。
水溶见宝玉进来,点头请他坐下。
水溶抬星眸望宝玉道:“宝玉,我正在补一个曲子,你听听看。”
水溶扬手抚起来,琴音流转,飘飘洒洒而出。
宝玉压下心头烦乱,静坐那里,倾神细听,觉得似曾相识,依稀听过,再听下去,渐听渐觉得与林妹妹所抚极相似,不过,林妹妹琴声中透着轻柔和缓,而水溶则显得刚强洒脱,并不完全相似。不过方才的心烦意乱却随风而去了。
琴声忽断,恰如当初他痴坐林妹妹院外情形,听得情难自已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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