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不也是忘记过,也只有我因着是一个月的才记得她的生日,你说她是咱们家人吗?谁不把宝姑娘当自家人呢?”
宝玉驳不得,一时无语,坐在那里。袭人说的是实话,林妹妹在这家里,除了他和老祖宗,谁当她是自己家人呢?
黛玉不由气堵,她知道袭人心中早对她不满,曾再四地在宝玉、湘云等人面前接指派她的不是,口口声声称黛玉不是“咱家人”,她袭人又是谁家人?
脸上便如冷玉一般,宝玉小心地看着黛玉面色,道:“林妹妹,怪我不好,连我都曾忘记过你的生日,以后宝玉妹妹的生日刻在心里。我定要嘱咐云妹妹、三妹妹、四妹妹她们。”
黛玉摇头浅笑,一脸沉静,轻声道:“何苦呢,我知道你的心意就是了。云妹妹她们现在都当我是至亲姐妹的,待我亲厚。”
袭人笑道:“说也是的,现在林姑娘在咱府里,你能张罗着为林姑娘过生日,等林姑娘和三姑娘她们都嫁了,看你和谁说去?难道你能特意请林姑娘她们都回咱家来,在咱家给林姑娘过生日?”
脸色已不只如冷玉,有了风雨欲来之兆。黛玉敬袭人为长,待袭人为嫂,袭人却没有自知之明,一再无礼,黛玉登时摞下脸来,对宝玉道:“宝玉,请回你家吧,也请嫂子跟好了,恕我这外人礼貌不周。”
对袭人一挥袖道:“你是谁家的主子,倒在我这里放肆。”
宝玉不由尴尬,紫鹃迈步进来,也听到袭人言语,极不高兴,接道:“袭人,你口口声声咱家咱家,却不知这咱家是花家呢,还是贾家呢,莫不是我们姑娘住的是你们花家?我们姑娘虽说是姓林,也是这府里的主子姑娘。”
花袭人忙止了话,自悔失言,不禁面上尴尬。
黛玉瞥眼见袭人面上不好看,又因紫鹃抢白于她,便也不再难她,显得自己以势欺她一个下人。
宝玉对黛玉一笑,岔开话题道:“我那晚听你弹的曲子,从未听过的。妹妹能给我谱子吗?”
他心里早惦记了多日,只是黛玉病着,他不便提起。
黛玉轻摇首,道:“我即兴而弹的,哪来的谱子。你竟忘了,我向来是一切由心而发。”
莹润的面容上泛着光晕,眼里也闪着晶彩。
宝玉有些失望,稍一寻思道:“是呀,妹妹说的极是,若都按谱子背下来去抚琴,能抚出打动人心的曲子吗,那样的曲子是没有灵魂的。”
宝玉想想道:“不如妹妹写下来,我看一遍。”
黛玉仍拒道:“不成,从前把我们姐妹的诗稿拿出去宣扬,不知道人家背后怎么笑你呢,你再拿谱子给你看,人家更要笑你什么都没见过。”
宝玉不死心,挨近黛玉道:“好妹妹,你只写给我一人看,这样可以吧。”
欲来拉林黛玉的衣袖,黛玉一瞪眼,宝玉忙缩回手,不敢造次。
见宝玉一脸委屈,闷在那里,黛玉抿口一笑道:“我写下来就是,只许你在这儿看。”
说罢,唤进林红玉来展纸研墨,自己略一思索,提腕匆匆写就,闪身走到床前坐下。
宝玉本已起身站在黛玉身后,此时拿起纸来看,如获至宝般。一张张看过,又重头再看一遍,才不舍地放下。黛玉便命雪雁收好,不料雪雁遗落一张,也未在意。 黛玉知道宝玉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因而并未将全谱写下,只写了其中的大半。
袭人却是心细,见黛玉有些疲倦,催宝玉道:“二爷,先回吧,你这番劳动林姑娘,她也乏了,让她清静一会儿吧。”
宝玉方想起,细看黛玉神色,却显了疲惫,便怪自己不小心。起身往外走,走至门际,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笑道:“等北静王爷回来,我央求他弹。”
说罢不及黛玉出言怨他,急转身笑着大步跑出去。
黛玉恨得甩着帕子,跺着双足。奈宝玉已跑得远了,没有看到黛玉恼羞的样子。
宝玉跑远了,黛玉便一笑丢开此事。心中恼袭人言语不恭,私下闷坐一回,又念着与她相处日久,有些情意,若太过冷待于她,日后园中相见如陌路人,到底没意思,再者何必同她一样?便也放过一边。轻身走到窗前逗弄鹦鹉,喂它些水,又和它说一阵子话。
院门又一开,紫鹃让进来周瑞家的和另外一个婆子。
周瑞家的自被黛玉抢白过,一直对黛玉存有想法,在老太太、太太面前对黛玉做出毕恭毕敬的样子,私下里见时,总是脸色沉沉的,昂着头,一副不把黛玉放在眼里的样子。
黛玉便不与她多言,傲然相对。周瑞家的便也无奈。
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吩咐给林姑娘多做几套秋衣,今儿就特别来量量尺寸。”
黛玉慢转身,轻移莲步,走来道:“有劳了。”
那婆子小心着给黛玉量身,大气也不敢出。量完木木的往后一站,周瑞家的抬步便拉她走出去,她便亦步亦趋的跟了出云。
黛玉便复又坐下拿起书来看,却见雪雁甩帘子进来道:“姑娘,太令人生气了。” 脸上胀得通红,胸脯一起一伏。
黛玉笑道:“谁惹到我们雪雁了。”
雪雁瞪着眼道:“还不是刚才出去那两个婆子。实在是气人。”
黛玉问道:“你和她们计较什么?”
雪雁便说个一五一十。
原来那婆子出去后,舒了口气,嘀嘀咕咕对周瑞家的道:“前面那三位小姐已经够气派了,这位小姐更是气派的不得了,那身子骨轻轻软软的,我都担心碰倒了她,更是连看都不敢看。”
周瑞家的不屑道:“不过是老太太的外孙女,一个孤女,一无所有,靠贾府养着的。仗着老太太宠着她,整天摆出一副臭架子,挑捡这个,挑捡那个的。也不看看她自己有没有底气,将来嫁出去,还要贾府多破费一份嫁妆。我们太太……”声音小了下去。
第52章 先问舅妈
黛玉病中,贾府众人常来探望,一日宝玉携袭人同来,袭人话里话外带出黛玉非贾家人,被紫娟驳斥,黛玉便不为难袭人。谁知周瑞家的与针钱上的人一席话,令黛玉心中气恼。
那雪雁尤在自顾说着,忿忿不已,却不料黛玉已是脸色苍白,单薄的身子发抖,似失了根的树叶般,两行清泪滚下。
紫鹃本就留意着黛玉的神色,见黛玉脸上变色,忙伸手捂了雪雁的嘴,道:“你还说,看姑娘气成什么样子了。”
雪雁见黛玉落泪,极后悔太直白。
黛玉靠在床上,胸前起伏,摆手道:“紫鹃不要怪她,原是他们无礼。我一心以为他们是外祖母的家人,总要尊重她们,给她们面子,他们怠慢于我,我也就不计较。她们不知礼节,我岂能和她们一般?再者我若常因为这点事闹起来,大家不好看,外祖母必要生气,责罚他们,他们日子难过,我又有什么趣?又让外祖母为我的处境操心,以为太太暗准了她们的,与太太脸上也不好看,反闹得大家伤了和气,不如我自下容忍着。谁知我一再的宽容,竟让她们越来越无礼,不把我放在眼里。”
说着,睫毛垂下来,掩住一滴清泪流下。黛玉手抚胸缓着气息。
紫鹃忙走过来扶着黛玉,为黛玉身后垫上软垫,雪雁端了茶水过来,递与黛玉,黛玉轻啜了一口便放下,倚在床边微喘了一阵,又道:“难道她们真的以为我生性怯懦,任人欺负?还是欺我林家门弟不高,可以任人摆布拿捏?”
方才袭人的话如雷般响在耳边,挥之不去。“林姑娘不是咱家的人。”
枉她素日将袭人以嫂相待,她竟只落得个人前人后扯不清的是非,今儿袭人敢于在黛玉面前说起,便可知她是平日里丝毫没有将黛玉当个主子看了。黛玉的心中不由有了冷意。
眼前又隐隐约约浮现着周瑞家的不阴不阳的神色,阴沉沉的目光冷冷的落在黛玉身上,教黛玉不由冷战,那神情好似黛玉欠她甚多。
黛玉身子一震,在贾府中的过往一一浮现在眼前,对于下人们言语中的无礼,她一向是淡然处之,她孤傲又高贵的心不屑与她们一般见识。
她可以理解晴雯的言行,晴雯生为丫鬟,却不甘于在人之下,挣扎着要与主子平等,因而她的言行有时便不可理喻,不近人情。可晴雯性子勇而直,从未偏见过黛玉,虽是黛玉曾误以为晴雯不开门于她,她也心生气闷,却也渐渐化解了。黛玉便也以平等之心相待于她,一如待紫鹃、雪雁般,她心里是把紫鹃、雪雁当自己的姐妹来看的。
可惜,袭人、周瑞家的她们不配她的敬重,她们仗着自己主子在贾府中的地位高,便以为自己是别人的主子,只知谄上凌弱。
这里既已明明白白地欺到她林黛玉的头上,她难道还能再而三地容忍吗?这岂不是失了林家的风骨?
“君子之事上也,必忠以敬,其接下也,必谦以和。小人之事上也,必谄以媚,其待下也,必傲以忽。”
原来袭人她们不懂这些言论。她们不识趣,她何必客客气气,当她们是家人。
紫鹃、雪雁围在黛玉身边,见黛玉不语,咬着帕子哭泣,心中焦急,却不知怎生是好,紫鹃轻抚着黛玉的背,眉头紧皱,雪雁为黛玉换过一方丝帕,着急地在屋中走来走去,二人见黛玉的愁容,如自己身受般难过。
心静了些,黛玉缓缓地放下帕子,叹气道:“这里真是住不得了!”
“姑娘要走吗?” 雪雁脸上一喜道:“太好了,我和姑娘走,就是不回老宅子,到哪儿都成,总好过在这里看她们脸色,受她们欺负。姑娘你不知道,平日连我们也受欺呢。”
雪雁在担心黛玉的身子,出了府,哪怕是住在小山村里,也比黛玉在府中整日闷闷伤心落泪好些。
黛玉点头道:“我会走,但不是现在,我不能让外祖母伤心。不过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由她们来欺,走前我要讨回公道。”
这里到底还是有舍不下的人,紫鹃、雪雁便知黛玉惦记老太太风烛残年,怜她无依,她也放心不下外祖母。
黛玉不由起身下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青竹幽幽,临窗洒泪。紫鹃与雪雁也随黛玉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黛玉身侧,几次欲开口却又无从劝起,心上酸楚起来,为黛玉搬了竹椅过来,她二人各自坐下来叹气。
珠帘微动,脚步声轻,只见探春与湘云一前一后走进来,姐妹二人见黛玉正在抹泪,紫鹃、雪雁各自坐在一旁垂首不语,屋里一片愁云。探春见了心中也微堵,问道:“谁又惹到林姐姐了?”
紫鹃抬首,幽幽地叹息一声,便起身拉过探春来,悄声与她说了。
探春生气道:“这是从哪里说起,贾府里竟连规矩也没有了。真不知太太、二哥哥她们是怎么管着下人的,让她们连自己是主子还是下人也分不清了。”
黛玉仍望窗外竹林不语,眼中含泪,只摇摇头。
探春走上来拉起黛玉的衣袖道:“林姐姐,你莫要伤心了,我这里替二哥哥陪礼了。二哥哥就是那性子,约束不了下人,容着他屋子里那些人兴风作浪。这袭人也却是可恶,以为她是谁呢,我这就去回了太太,撵了她出去,看她再如何威风,还和谁论‘咱家’。”
探春心有戚戚然,她自己原也被上上下下的人冷落着,和林姐姐同病相怜,她是这府里的人,有权力为自己的地位争一争,而林姐姐,虽说是公侯小姐,可这贾府里人人都是势利眼,谁心里不分个上下等次,只道她是一无所有投靠来的,只管可欺。若林姐姐常常因这等事甩脸子,府里人便更有得说——说她无理取闹,小性,尖酸刻薄,眼里没有下人。原以为她探春庶出的身份处境艰难,如今她方知林姐姐的处境竟也不比她强。
湘云气道:“真真是不枉人说那袭人是个西洋花点子哈巴儿,周瑞家的也不是个东西。袭人她这么嚣张,还不是贾府里主子睁一眼闭一眼默许的。若有人为林姐姐说句话,谁还敢这样呢。老太太离得远,也没有人把这话说给她去,林姐姐又明理,一心不让老太太、太太为难,她们就为虎作伥起来了。最可恨的就是二哥哥,一味任他房里的人欺负林姐姐姐,他平日里的那些关心都是假的。”
黛玉听了探春与湘云的话,不由心中一暖,眼泪成串落下,道:“三妹妹,云妹妹,”又哽咽不语,半晌才道:“我知道闹起来大家都不好看,但要你们心中自明白公道罢了。”
湘云坐在黛玉身边道:“林姐姐不要只念着别人的好处,任人欺负着也不计较。再怎么论,你也是林府千金,公侯小姐,她们只知狐假虎威,妄自尊大,真真不知狂到哪里去了。”
探春眉头一皱道:“我知道林姐姐所虑,她是想着贾府待她不薄,闹起来少不得人家笑话林姐姐不知情达意,受着贾府养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