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落似乎也感觉出什么,跑过去抓过一件披风裹住兰猗,猜测道:“二小姐你说,这位夫人会不会是苏妃娘娘?”
兰猗匆匆道:“八九不离十。”
胡乱穿戴就出了房门,脚下生风似的来到花厅,门一推开,一身缟素的苏银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的,那位清水桥的女子,她凝重道:“我就是苏银狐。”
兰猗莞尔一笑:“臣妇拜见苏妃娘娘。”
苏银狐并不搀扶,只挥挥手:“我已经离开皇宫,再也不是苏妃娘娘,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带我进宫,皇上走了,夫妻一场,我是该给他送送行的。”
兰猗好不得意,回头看秋落:“去拿身你的衣裳来,然后要茂才去马厩套车,在西侧门等着。”
秋落也不多问,知道兰猗所做的一切都是筹谋好的,于是跑回自己房里拿了身八成新干干净净的衣裙。
兰猗手指苏银狐的婢女:“给你家主子穿戴上。”
苏银狐伸开手臂等着丫头给她脱衣裳,感叹道:“公输夫人是准备让我乔装成你的丫鬟?”
兰猗点头:“如今宫中大乱,各自惟求自保,这个节骨眼进宫是不费事的,但也得有守宫门的侍卫,怕就怕齐王早有谋反之意,他会先下手把宫门口的侍卫都换成他的心腹,那样咱们想进宫必然得费点周折,为防备万一,就委屈娘娘了。”
对兰猗执意称呼她为娘娘,苏银狐也没有过分在此事上纠缠,迅速换好衣裳,兰猗对她简单交代几句,她毕竟是宫里头出来的,更何况当年宠冠六宫,定然会有认识她的人,所以若有人盘问,要她装做聋哑。
苏银狐无一不应承,只对兰猗提出一点要求,那就是:“我只是给皇上送行,多一个人我都不想看见。”
兰猗表示明白。
天色不早,事不宜迟,兰猗带着苏银狐疾奔来到西侧门上了马车,梧桐大街到天街不算太远,路上发现京城各处都已宵禁,皇帝驾崩,为防有人趁机作乱,四大城门紧闭,街上更加派了巡逻的御林军,经过道道盘查,总算来到神武门,夜里守门的侍卫兰猗一个不识,推说皇上驾崩,她是宜妃娘娘宣进的。
侍卫不肯放行,兰宜虽然是妃,后宫中位子不可小觑,但能够下达懿旨的除了皇后便是太后,一个妃子,纵使是皇贵妃都无这个权力。
兰猗好话说尽,也编撰了一个又一个谎话,侍卫就是不放。
正为难,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是九王宇文偲来了,他外出游历刚刚回来即听说皇上驾崩的消息,所以马不停蹄的赶回宫里,见兰猗给侍卫拦着,他问:“公输少夫人,这时辰还是回去歇着罢,宫里头乱糟糟的。”
兰猗当然明白,但自己必须进宫,看了看一身婢女装扮的苏银狐紧低着头,怕在此逗留久了给人发现端倪,于是央求宇文偲:“皇上突然驾崩,我姐姐不知有多悲伤,作为唯一的妹妹,我想进宫陪陪她,王爷帮忙。”
宇文偲是了解兰宜的,她恨极了宇文佑,怎会悲伤,所以晓得这是兰猗的谎言,虽然不知道兰猗进宫为何,也知道是有要事,宇文偲想,自己就怕宫里头乱的不够呢,母子二人这么多年遭受的非议和责难,还不趁此机会好好宣泄一番,别人不乱,自己也要鼓动他们闹起来。
于是对侍卫道:“行了,放公输少夫人进去吧,宜妃娘娘身子本就不好。”
侍卫仍旧踟蹰:“九王不知,这是齐王千岁的命令。”
宇文偲嗯了声:“等下我去找二哥说说此事,你们放心,出了纰漏自然有我九王担着。”
话说到这个份上,侍卫只好方形了。
进了神武门兰猗便同宇文偲告辞,仍旧是以去栖兰宫照拂姐姐为由。
宇文偲急着赶去见孟太妃,所以也不多问,只意味深长的一笑:“侯爷在宫里呢,这下若真闹得天翻地覆,希望少夫人在侯爷面前美言,小王与母妃,只求个安身之所。”
兰猗故作糊涂:“王爷这话实不该对我说,该去对齐王千岁说,而今宫里头他是老大了。”
宇文偲不再言语,基于对二哥的了解,他觉着,闹得最欢的是宇文佐,死的最惨的必然也是宇文佐,明哲保身,所以方才他才对兰猗示好。
兰猗与宇文偲彼此背道而行,兰猗径直去了裕泉宫,宇文佑诈死必然身在裕泉宫。
一行走她一行问苏银狐:“故地重游,娘娘可还认得路?”
苏银狐只觉脚下绑了把刀子,每走一步,从脚心痛到心口,若早知道皇上会英年早逝,当年莫若不离开他,自己蒙他深爱,反之,自己何尝不是深爱着他呢。
第261章 我不叫苏银狐,我其实叫……商柔。
雨后,天地间冲洗得纤尘不染,夜风夹着花草的幽微之香气,若没有那时隐时现的哭泣声搅扰,如此春夜该当沉醉。
兰猗曾经在裕泉宫给宇文佑驱鬼,所以认得路,苏银狐曾经在此住了有几年,久别而归并无陌生,二人来到之后,发现裕泉宫内外把守森严,多为宇文佐的人,见了她们,侍卫横着刀枪拦住:“齐王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兰猗就拉着苏银狐退了回去,想着不能硬闯,就得使点阴谋诡计,在裕泉宫附近溜达一会子,刚好看到两个小内侍端着两个大托盘走过来,酒菜的香气放肆的袭来,兰猗上前问道:“两位小公公,你们拿的这是什么?”
两个小内侍还以为她是某宫的妃嫔,其中一个内侍道:“还能是什么,齐王千岁赏给侍卫们的宵夜。”
兰猗心里暗笑,宇文佐这是在收买人心,莫说皇上驾崩,平头百姓家服丧期间也禁止吃酒吃肉,宇文佐真以为宇文佑已死,所以开始称王称霸了。
不管其他闲事,兰猗点头表示明白,还夸赞宇文佐体恤侍卫,然后就在那两个小内侍转身时,兰猗双手并发,击中他们的肩井穴,打此穴不伤心肺,只浑身麻木,待那两个小内侍倒下后,兰猗喊苏银狐:“娘娘快动手!”
苏银狐知道她是想乔装改扮,于是分别脱下小内侍的衣裳,抱着跑到暗影处急匆匆换好,走出暗影,就是两个秀秀气气的小内侍了。
重新返回裕泉宫,侍卫又拦着,兰猗忙道:“是齐王千岁要我们来给皇上点长明灯的。”
侍卫信以为真,就放她们进去了。
进到裕泉宫,眼前的场景倒把兰猗吓了一跳,她原以为里面会跪满嫔妃或臣子,来为皇上哭丧,或是僧尼,来为皇上超度,可是院子里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不用问,这应该也是宇文佐下的命令,这样更好,方便苏银狐去看宇文佑。
一级级拾级而上,苏银狐脚步发滞,兰猗理解她的心情,转头小声道:“娘娘千万保重自己,别哭个好歹,等下我送你走都麻烦。”
苏银狐叹息似的道:“那一次的分离,当做彼此都已经故去,我不悲伤,只是没想到还能再见他,且是这样的情形。”
兰猗劝她:“人生无常,所以该珍惜的且珍惜。”
苏银狐看着自己投在石阶上的身影,无可奈何道:“即便我想珍惜,总归是阴阳相隔。”
说完,抬眼看了看正殿的灯光,不知里面是否仍旧如初,那时殿内的帘幕重重恍若迷雾烟霞,她同宇文佑经常在殿内玩捉迷藏,她抓到他,他就赏赐给她无数的珍宝,他抓到她,她只需露出千金一笑。
而今想起这些,苏银狐细若无闻的一叹,她带走了他赏赐的珍宝,却留下了爱他的同样恨他的心,若人生可以重来,她宁愿不认识他,那样彼此都不痛苦,若老天悲悯苍生,将她生在别人家里,亦或是将皇上生在别人家里,那样也不错,他们以另外一种方式相识,哪怕穷苦贫贱,只要心里满满的都是爱。
可是,这只是奢望,他们两个先是宿命的成为仇人,然后再宿命的成为爱人,自己的一生也就注定了痛苦。
心神恍惚中,上至丹墀,门口守着两个内侍,按例询问她们来作何。
兰猗依旧那样答:“齐王千岁要我们来给皇上点长明灯。”
这两个内侍一直在此,所以知道里面的长明灯已经点燃,奇怪道:“亮着呢,还点?”
要穿帮,兰猗急中生智的拍了下自己的脑袋:“瞧我这臭记性,是往长明灯里面添油。”
这理由还能说得过去,两个小内侍道:“里面阴森森的,你们不用进去了,等下我们替你们两个去往长明灯里添点油就行了。”
好心没用在合适的地儿,兰猗先谢过,再道:“不成啊,我们敢不尽职,回头给齐王知道了,非得要我们两个的小命不可。”
那两个小内侍彼此看看,也对,如今这宫里头齐王是老大了,听说马上他还要登基做皇帝,当然不能得罪,于是侧身开门,放兰猗两个进去。
一前一后,进到里面,即使宇文佑诈死是兰猗给出的主意,但望着空无一人的唯有白色素幔拂拂的周遭,兰猗亦是感觉耍菲し⒙椋蟛本泵傲狗纾挪揭膊蛔跃醯穆讼吕矗赝啡タ此找吹故窍嗟闭蚨ǎ尖⑾耄歉バ纳先说耐闯哺橇丝志澹且运慌隆�
虽然大家都忙着在争夺皇位,宇文佑也还是给装入了棺椁,裕泉宫,成了停灵处。
甫一看到那堆金砌玉的硕大棺椁,兰猗停了脚步,之所以不愿靠近,死是假的,棺椁是真的,自己腹有胎儿,不宜接触这些阴气太重之物,她对苏银狐道:“皇上,应该是在里面呢,你与皇上道个别,我在门口等着。”
她方想离开,苏银狐一把拽住她:“不必,你既然能找到我,你就该知道我的一切,所以,你不用刻意回避什么,再说你去门口一旦给人看见,会惹来麻烦。”
是这么个理,兰猗想想道:“那好,我捂住耳朵。”
苏银狐笑了,那笑里是长途跋涉后的疲累,躲了这么多年,心何尝一时一刻的轻松过,若是为此躲一辈子,也就会负累一辈子,所以她想敞开来活,对兰猗道:“听听吧,听听我的故事,你就会知道你生在狐太医家里,嫁给安远候,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兰猗当然想听,借坡下驴道:“那臣妇,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娘娘请吧。”
苏银狐转过头,盯着那棺椁凝神了一会子,然后迈出右脚,一步一步落地无声,心却咚咚擂鼓般,若非他驾崩,自己这辈子都没机会见到他了,所以,死,焉知不是件好事。
在与棺椁几步远的距离,苏银狐停了下来,缓缓跪了下去,轻轻的,怕吵醒一个熟睡之人似的,柔声道:“皇上,银狐来看你了,哦,抱歉,瞒了你这么久,今天才敢告诉你我的真名,我不叫苏银狐,我其实叫……商柔。”
第262章 臣妾想吃皇上的心
裕泉宫内四周燃着白色的蜡烛,棺椁前是两盏长明油灯,更兼那些素白的幔帐辉映,是以非常明亮,亮到可以看清苏银狐眼角噙着的一滴泪,欲坠不坠。
哦,她不叫苏银狐,她该叫商柔,镇北王商厚恩之女。
当年宇文佑立意削藩,惹来几个藩王的反叛,最后他把藩王杀了,且株连其家人,商家死了上千口,谁也没有想到,因为体弱多病而寄养在外的商柔得以幸免。
从一个生来富贵的郡主沦落成丧家犬,商柔为保性命改名为苏银狐,而她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报仇。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杀她父母亲人的是皇上,她报仇当然就得找皇上,所以她异常艰辛的来到了京城,初遇宇文佑那次,并非是她刻意设计,一切都是机缘巧合。
那一年上元佳节,宇文佑从人群中发现了她。
虽是立春之后了,然乍暖还寒,她穿得相当单薄。
宇文佑问:“你叫什么名字?这么冷,你怎么不穿棉衣?”
她答:“民女苏银狐,西蜀人氏,家中遭遇变故,孤身一人来京城投亲的,不想给贼人偷光了盘缠,欠下客栈房钱,无奈只好用身上的棉衣充作房资,能穿的,也只是带来的夏衣了。”
她说这些话,上齿敲击下齿,咯噔噔的响,实在是冷的彻骨。
宇文佑手一伸,当时的总领太监顾保三过来搀着他下了龙辇,他缓步踱到她面前,病体欠安,说话有气无力:“抬起头来。”
她仍旧低垂着脑袋:“民女不敢。”
宇文佑捧着心口皱着眉:“朕恕你无罪。”
她慢慢、慢慢的抬起头。
宇文佑深吸口气,是给她的美震惊,脱下自己的龙袍给她披上。
她道:“民女不敢。”
宇文佑双手按住她的肩:“现在开始,你不是民女,你是苏妃。”
她正想接近他呢,上天就迫不及待的给了她这么个机会。
顾保三忙道:“娘娘千岁,还不叩头谢恩。”
她傻傻的站着,从一个走投无路的孤女到苏妃娘娘,这之间横着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