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其实不能统御一切,他的权力都来自于天下万民的臣服。
河清海晏时,万民自然匍匐在地。
但一旦连活下去都是奢望了,会有无数人揭竿而起。
刘秀便是这样坐的天下。
所以,这天下最重的是万民。
郭圣通只要赢得了民心,就赢得了一切。
可怎么赢?
这是她思考最多的问题。
她问过青素:“百姓最关心什么?”
青素想也没想地就答道:“民以食为天,只要能吃饱穿暖就行。”
她听了愣怔了半天。
这愿望也太简单了吧。
随后又忍不住苦笑。
并不是人人都像她这么好运气,能生在富贵人家,打小就不用为生计发愁。
她把被扯上来盖住脸。
天下万民有为商也有做工的手艺人,但占大数的还是农人。
刘秀和她说过农人的耕作生活,这段时间她又查阅了些资料。
农,以耕田种稻为主。
既如此,便得有牛。
高祖开国时,牛马难得,便连天子出行也凑不起四匹雪白的高头大马。
为了使牲畜繁衍,高祖下令:“盗马者死,盗牛者死。”
到武帝即位时,许多地区“牛马成群,农夫以马耕载,而民莫不骑乘”。
有了牛马,农耕活动就简单了许多。
单纯依靠人力,实在是劳累而寡功。
耕完了地就得播种,还得除草施肥,等着长成可真得耗尽心血。
刘疆三兄弟听刘秀说完这个后,好长时间都是数着碗里的米粒吃饭,再不敢有一点浪费。
郭圣通蹙了蹙眉,她记得刘秀还说过那些农具的名称。
翻土的叫铲,除草的叫锄,收割的叫镰。
耕地的叫什么来着?
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了。
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能好好改进下农具提高下生产效率想比是极有帮助的。
可她长这么大都没亲手养过花,最多培培土。
回头得让宫人们找套农具,她得在长秋宫前亲自耕地试一试。
都说农人看天吃饭,若是逢着旱年,灌溉便是极为重要的了。
自战国起,历任掌权者都很是重视水利工程。
武帝时,自关东运漕粮从渭河到长安需半年的时间。
由水工徐伯开漕渠后,一下使运输时间缩短了一半不说,还顺带着灌溉了沿途的万顷土地。
又引汾水灌汾阴下,后因着黄河移徙,水渠失了作用,便又把河东渠田交由越人耕种。
临晋以西至重泉一带,土地贫瘠,又无多少树木,存不住水,灌溉向来艰难。
武帝便发卒万余人,引洛水至商颜山下。
因着土体单薄,极易崩塌。
施工时水工们巧用匠心,想出了由地面凿井,使得井下相通而行水的法子。
后人称此法为井渠法。
修渠过程中,发现了龙骨,因此定名为龙首渠。
其后,又在郑国渠上开了支渠——六辅渠,以灌溉郑国渠上游南岸的高地。
郑国渠南,修建了白渠。
朔方、西河、河西、酒泉皆引河及川谷灌溉土地。
汝南、九江引淮,东海引钜定,泰山下引汶水,皆穿渠为溉田,各万余顷。
元帝时,南阳太守召信臣开通沟渎,起水门堤阏凡数十处,以广灌溉,岁岁增加,多至三万顷。
民得其利,畜积有余。
为防纷争,召信臣还于田畔立刻石来划分区域。
前世对农业水利的发展是做了切切实实的贡献,而如今因着之前战乱的缘故有不少陂塘都被土盖了。
邓晨在汝南做太守时,便命许扬修复了成帝时废弃的鸿隙陂,可灌三千顷良田。
只可惜,做实事的人太少了。
她这几日整理出来了一份清单,皆是可以修复的陂塘。
刘秀见了,想必会立时许之。
光修复还不够,还得继续开凿水渠。
她在心中打好腹稿,想着一会起来了写信给彭宠和王梁,让他们在治下修建水利工程。
官嘛,只要有人打头阵,便管是真怜爱百姓还是想借此升迁,总会跟风的。
能让百姓得着实惠就行。
她想到这里,便决定还要给李通去封信。
她坦坦荡荡,光明磊落的,又不是为了结党,他和伯姬当都想的明白。
穿渠灌溉,解决了用水问题,还有洪水去水问题。
而这主要体现在黄河决堤,那可才是叫人头疼呢。
武帝时,黄河改道南流,十六郡被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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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帝知后,雷霆大怒。
后武安侯暴毙而亡。
想一劳永逸地解决黄河改道的问题,单凭郭圣通定是不可能的。
这还得看看朝中有没有什么专业人才能想出办法来。
做官,有求财的,自然也有求名的。
但郭圣通想便是求财的也拒绝不了万世流芳的诱惑。
被里蒙久了,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掀开被,深吸了口气。
刚坐起身来,便听见刘鸾哭了。
她无奈又好笑。
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常常她一睁眼,她也跟着醒了。
青素都说,“公主和皇后生活起居十分同步呢。”
刘鸾一见着她,立马就不哭了,睁着湿漉漉黑亮的眼睛望着她笑。
郭圣通的心都被她看化了,忙接了她过来柔声哄道:“卫***后的小卫国怎么了?”
刘秀说女儿家娇贵,闺名不能宣之于口,带头叫她的封号。
时日一久,就连郭圣通都被他带了进去,只叫刘鸾卫国。
刘康很是不解,拽着她的衣袖偷偷问她:“那还给妹妹取名字干什么?”
郭圣通差点叫他问了个哑口无言。
刘鸾不哭闹的时候好哄的很,既不像她大哥只专注玩一个玩具,也不像她二哥矫情的听不得一点动静。
郭圣通柔声细语地哄着她,没一会便又哄睡了她。
眼看时辰不早了,郭圣通刚想叫青素去打发人去前殿问问,刘秀便回来了。
他一进殿就问卫国,听说睡了很是懊恼:“都怪那些臣子争执起来没完没了。”
郭圣通听惯了他的抱怨,也不以为意,上前替他宽衣:“饿了吧?这就传晚膳。”
她今日这么殷勤伺候,叫他狐疑起来。
但他并不想说破,让她恼羞成怒了那就该他哄她了。
用过晚膳后,她还是没说什么,却坐到了书案前写写画画。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着实好奇的不行。
等着她终于搁了笔朝他走来时,他不等她说话便伸过手去:“摆什么阵法呢?”
她不语,只笑着递给他。
他接过一行行读起来。
他脸上渐渐严肃起来,等着终于读完时忍不住拊掌。
她问他:“陛下以为可行吗?”
“当然可行,废弃在那可真是耗费了前人心血。
这段时间忙着应付躁动不安的匈奴,当真把民生忘在了脑后。
桐儿这奏章来的及时。”
她笑:“我这不算干政吧?”
他也笑:“做件功在千秋的事,又不是争权夺利,谁敢说你干政?”
她又道:“我想在长秋宫前开片地种点什么,体验一下农人的辛苦,你觉得如何?”
他:“这段时间听朕说农事说的?”
她并不否认。
他想了想,点头笑道:“那可是苦的很,坚持不下来不要硬撑。”
她握紧了拳头瞪他:“别这么瞧不起人,行吗?”
于是,隔日长秋宫中便多了全套簇新的农具和两头肌肉健壮的耕牛。
少府为此特地派了懂农事的黄门来。
毕竟,天子亲耕也不过是象征性地在地里走一圈。
地下人都只当皇后是一时兴趣,哪敢真叫她下地耕作?
黄门来了后,先给郭圣通一一讲解这些农具都是什么用途,而后又亲身示范了一下,最后问她要在哪块耕种?
不得不说,这是个令郭圣通为难的问题。
阳春四月,花事正盛,
哪都是一处风景,她实在是下不了手。
最后,闭着眼随意指了块地方。
于是,绿草被翻开,露出褐色土地来。
耕牛上了犁,人在后赶着牛。
乍一听来,似乎简单惬意的很。
但真上了手,没有一盏茶的功夫郭圣通就受不住了。
她第一次知道四月的太阳能这么有温度,晒的她热汗直流。
耕牛惯于劳作,又有黄门在旁指引着,并没有什么操作上的难度。
可真是又晒又累啊。
耕过宫墙下的树荫时,她真想勒住牛不叫它走了。
黄门察言观色的功夫很是到位,在旁建议道:“殿下歇会吧,剩下的奴婢来就行了。”
这个建议真是太有诱惑力了。
可想到昨天夜里的豪情壮志,她咬了咬牙:“不用了。”
殿间这一亩三分地,她足足耕到下午才耕完。
回去洗浴后,累的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卫国被她抛弃了一天,一见着她哭的震天响。
她心疼的不行,强撑着坐起身来抱过了她。
卫国见她无精打采的,便也乖觉起来,立时止了哭闹,只用目光谴责着她,把郭圣通弄的哭笑不得。
刘秀回来后见着殿前的耕地,很是讶异,“朕还当你一时兴起呢。”
她勉强笑了笑,没有了耀武扬威的心力。
他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现在是不是骨头都要散架了?”
她诚实地点了点头。
他揽她入怀,“知道辛苦就行了,明天瞧着宫人们是怎么劳作的就行了。”
他怕她还要坚持,吓唬她道:“再晒的黑黝黝的,年终不能见祖宗了。”
女人嘛,还能有不爱美的?
☆、第三百十九章 改进
他的话一落音,她果然犹豫起来。
但她顿了顿,还是摇头:“康儿还知道言出必行呢,更何况,作为**,我也的确太不知人间疾苦了。
长这么大,我为一蔬一饭弯腰过吗?”
她窝进刘秀怀里,“晒黑就晒黑吧,多抹些粉就是了,再养一冬天也就回来了。”
刘秀忍不住笑,“你这哪有真定贵女的样子?倒真和朕这个南阳农夫是绝配了。”
她闻言讶异地抬起头来,揶揄笑道:“现在不是吗?”
“是,是,是。”他被她逗的笑的不行。
既然她不怕晒黑,刘秀也没什么话说了。
只再三叮嘱她:“不要嫌麻烦,一定得带上厚手套,手要被农具割坏了再得个破伤风,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夫妻年纪相差大一点,带来的最直观后果就是被当作女儿养。
她从前很受不了这个,但现在年岁渐长却觉得很倍感温馨。
这时间最难得的疼爱并不是堆给你奇珍异宝,而是始终把你放在心里记挂着你。
她抿了抿嘴唇,安心睡去。
她打定了主意要亲力亲为地完成所有的农活,因此翌日起身即便浑身酸痛,也不过叫青素给了擦了遍药油,又按捏了半个时辰便活力满满地起了身。
可天意弄人,用过早膳后竟下起了雨。
郭圣通站在窗边目瞪口呆,明明上一刻还万里无云。
青素打趣:“这是老天爷都心疼我们殿下呢。”
通农事的黄门也道:“头一天翻了地撒了种子,第二天就下雨,多少农人要羡慕殿下啊。”
叫他们这么一说,郭圣通觉得于情于理她都没什么好郁闷的了。
事实上,她惊愕后也的确长舒了一口气。
种地实在是太累了,她虽说可以咬牙坚持,但也喜欢暂时轻松一下。
雨越下越大,廊下很快就叫水汽浇湿了大半。
庭中花木被冲的低下了头去,只有足够葳蕤茂盛的梧桐树尽情伸展着枝叶,任凭雨水冲刷。
她放下窗,坐到书案前,从笔筒里抽出枝笔来。
青素见了,忙在砚里倒了清水,取了墨来慢慢研磨。
郭圣通叫黄门坐:“左右无事,便和我细细地说下农事吧。”
既为黄门,哪有不想往上爬的?
若是皇后令他退下,自然也没什么好挣扎的。
但现下皇后留下了他,要听他说话。
祝安自是拿出了浑身解数来,他从施肥说到防治病害,一面洋洋洒洒地长篇大论,一面留意着皇后的神色。
倘若她露出一点不耐烦,那他便会迅速收尾。
出乎意料的是,皇后始终专注地倾听着,时不时在纸上记些什么,间或问几个问题。
眼看说的口干舌燥了,皇后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祝安只得把话题往耕作技术上挪。
“正所谓息者欲劳,劳者欲息,战国以前多采取休闲制。
后为顺应生产发展的需要,连作制自然而然地取代了休闲制。
但若土地贫瘠,是经受不住庄稼的吸肥。
因此,地力使用过度就会土敝则草木不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