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鸿鹄笑着邀请:“葳蕤以前没在新闻上见过暗杀吧,有兴趣去听听民国现场版的吗?”林葳蕤望进他的眼睛,男人的眼里没有一丝笑意。
“荣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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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火车站,春寒料峭,乘客稀少。此时已经是深夜时分,距离最后一班车的到达还有一刻钟。
远远的,火车站来了一群西服革履头戴礼帽的先生们,风吹的他们的大衣猎猎作响。这群先生们到达候车点后,分为两批人,彼此握手互相道别。
为首的先生温文尔雅,蓄着小八胡,脸色疲惫但笑容满面,“感谢各位同志这么晚了还来送行,吾此行得各位革命志友相助,此番南下到北平,必定可以调和南北,统一全局,以成民主共和之大业。”
“先生为民为国,四处奔走,才得如今之和平局面,实为我辈之楷模!”
“若领总理之职,元驹当并力赴之。”
这时,耀眼的黄光从远处一直照射到眼前,鸣笛声响起,火车进站了。
一行人拱手作揖,“各位珍重。下月我们北平国会相见。”
先生们准备登车了,送行的人也准备离去,就在此时,从候车站背后突然冲出一黑衣人,他手中持枪,就要朝为首登车的人开枪。
千钧一发之际,他身边的人像是后背有了眼睛,立马就将为首要被枪打中的先生扑倒了。枪声只有一响,没有打中人,子弹打在了列车坚硬的钢板上。
行凶的歹徒看不清楚自己有没有打中,侍机就要再开几枪,然而没等他动作得逞,就被迅速反应过来的送行人群制服,扑压在地上。
有人大喊,“先生中弹了!快叫汽车送先生去附近的医院!”
那歹徒被人反手狠狠压在地上,听到这个声音,咧开了嘴。
翌日,《奉天时报》率先刊登了“宋元驹先生火车站遭暗杀”这一震惊全国的消息,随后《民报》、《大公报》等大报纷纷转载。
奉天府方面通电全国,称将会尽全力抢救元驹先生,且已经将凶手归拿在案,等待候审。举国哗然,各方势力包括大总统在内纷纷通电奉天,表达对此事的看重和愤慨,要求全力缉查背后凶手。然而就在人人都在猜测凶手是哪方势力派来的杀手时,《奉天时报》又爆出了惊天大消息:暗杀元驹先生的凶手已经招供,系英归心指使。
很快,英归心被奉天检察厅传讯调查,而后峰回路转,在家中被找出了与时任中央内务部秘书赵秉行近日往来的书信,信中可看出是赵秉行贿赂了英归心进行暗杀。
这下,举国哗然。稍微懂点政事的人都该知道了,这次暗杀是大总统一脉的手笔了——赵秉行的上峰时任国务总理是大总统的亲信。他们的动机很明显且强烈,为的就是阻拦宋元驹组建责任内阁,以免破坏大总统独揽大权的野心。
一时只见,在野在朝,反对大总统的声音四起,且声势浩荡,甚至有人提出法律之下,人人平等,大总统也应该被召调查。
被人称作“文坛二骂”之一的章笑生更是发表了一篇痛批大总统的文章,文中历数大总统之流破坏共和之狼子野心举动,更破天荒地高度赞扬了宋元驹,称他为“鸦片战争以来开天辟地之第一人”、“最能实现南北调和、避免内战的政人”,最后一句“太平本是先生定,不许先生见太平”更是人人朗诵,感时局艰难,催人泪下。
此次暗杀仿若一把火,点燃了举国上下所有人胸腔中求和平、组内阁、建立宪的热血,宋先生革命的鲜血已经散满了道路,吾辈应踏着宋先生来时的道路继续前进!
“林先生的茶好,酒好,吃食也好,元驹在这里待久了,都快要乐不思蜀了。”外界人人传已经危在旦夕正在医院抢救的宋元驹先生此刻正完好无损颇有闲情逸致,朝正在沏茶的林葳蕤道。
“大帅这阵子诸事繁忙,委托我招待宋先生。先生此刻不便现身人前,终日待在我这小酒店委屈先生了。自然在吃食上不能怠慢了先生,否则大帅从北平回来,要怪我招待不周了。”林葳蕤放下手上的报纸,慢条斯理道。
第70章 癸丑年雨水·二美仗
敲门声响起,门外是沈清雀。曹坤乾安插在赵秉行处的线人偶然得了赵秉行和人密谋暗杀宋元驹这则情报, 手上握着这么一个把柄, 他和沈清雀此次到奉天当然不是为了蹭一顿饭这么简单。螳螂捕蝉, 黄雀在后。这次便是他设计让沈清雀借由林葳蕤搭上了各方势力都在争取的奉天叶大帅, 然后,身为大总统阵营的曹坤乾和奉天合作, 卖了自己的主子,也是一出大戏。
沈清雀作为他身边最信任的人, 被曹坤乾留在奉天继续合作。此刻他两根手指扣在门上, 嘴角是无懈可击的微笑, “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饮一杯有凤来居最有名的千金茶?”
林葳蕤看他一眼, 啧, 真骚包。“请进。”
宋元驹见是沈清雀, 欢迎道:“是沈先生吧!快请进, 此番多谢沈先生的仗义告知,宋某才躲过生死一劫。当然还要感谢大帅和奉天诸位襄助。从前宋某自以为正正堂堂, 何足畏惧, 国家之事,岂能贪生怕死, 谁知政府不法,竟猖狂于厮……”宋元驹苦笑不已, 心底仍是阵阵后怕, 更是对中央失望透顶。
他这次出行十分隐蔽, 遂并未带很多人随行。若是没有这位沈先生偶然得知了贼人奸计,提前同奉天这边告密,恐怕这次他难逃一劫。他后来听人描述过当时凶险,在那样的深夜,又是很多人在场的情况下,怕是没有多少人会防范,更何况那名暗杀歹人还明显是死士。
沈清雀笑道:“先生若是都对眼前之社会丧气失望了,那外头还等着先生出面主持的局面岂不是更加无望了?退一步想,那背后之人不正是认可了先生眼下所做之事将会为华夏带来的巨大变革,才会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先生除之而后快吗?若我是先生,越是有人要我死,我越是不能死,要让他们看着我一步步成功,自己却在泥泞里挣扎不得脱身。”他嘴角的笑容依旧得体,但是话里却是一股子狠辣气。
宋元驹被他这话说的大笑,“沈先生真是性情中人!”
林葳蕤意外地瞧了沈清雀一眼,只听沈清雀又道:“清雀不过一介小民,宋先生为国为民,享有盛名,唤我先生未免过于抬举,直接唤我清雀便可。”虽然自称小民,但他脸上的神情却是不见卑躬屈膝,整个人矛盾至极。
宋元驹不同意,又问他家中排行,最后两人竟开始互相称兄道弟。
林葳蕤:这个娘娘腔不容小觑。
宋元驹是个细心人,和沈清雀聊得热火朝天,也不忘落下招待他们的林葳蕤,“老是林先生的叫,未免太过客气,不知林小友可有表字?”
林葳蕤按理说,过了年,便已满二十,在此时已算得上成年了,应由家中德高望重的长辈在他二十生辰那日冠字,以示成年礼。然而他这一世的生辰在旧历十二月二十八,那时候林葳蕤人在奉天,叶鸿鹄没想起这茬,他自己更是没有这个意识。
底下人称他大少爷,身边的人只有叶鸿鹄叫他的名,左右尊称他林少,陆老六称呼他林哥,初次见面的人便唤他林先生,他交友甚少,唯一的一个便是飞扬李,不与人来往,根本没有需要用到表字的地方,取字便这样耽搁了下去。
林葳蕤心想,这事怎么叶鸿鹄也不跟他说声,便回了宋元驹一句:“葳蕤人在奉天,还未有表字,先生称呼随意即可。”
“这样啊,那宋某就斗胆唤一声葳蕤了。你也别叫我先生了,我比你大一旬,家中排行第三,仗着年龄可以做你哥了。”
林葳蕤从善如流:“宋三哥。”
沈清雀朝他笑,意味深长,“原来林先生比我还小几岁,如此年纪便有此成就,实在令吾等惭愧。”
林葳蕤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看了他一眼,道:“沈先生未免过于妄自菲薄,如今外头的局势有三分功劳是要算在你的头上的,葳蕤不过只是个经营饭店生意的,哪能比得过干大事的先生们。”
两位青年人,都是难得的好容貌,一个眉眼艳丽,笑得张扬,一个神仙姿容,神色淡淡,虽然话里话外都在吹捧对方,但是旁观者宋元驹却是瞧出了那么一点针锋相对的架势。
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林葳蕤应道。推门进来的是姑苏,天气冷,她穿着件蓝绸绣花短上袄,领子是时尚的高领,将脖颈遮得严严实实,袖口还是白色蕾丝刺绣卷边,底下裙子是西洋的百褶款,长度到膝盖底下,露出半截穿着黑长袜子的小腿。
她这一身俏丽打扮再加上圆圆的脸儿上缀着的一对水汪汪的眼睛,望过来,正是正当风华的妙龄少女,带着扑面而来的秀气和新风。
她手上端着奶香味十足的点心,“少爷,先生。”放下后,她不经意抬头,却瞧见客人正笑着看她。她当即红了脸,秀气地低下头出了屋子。
盘中的提拉米苏掌心大小,被切成四四方方的模样,褐色奶色叠着四层,最上面撒着一层薄薄的可可粉,拿进了才闻到奶香味里夹杂着的醇厚酒味儿,用叉子切一小块入口,然而迎接味蕾的是舌尖上可可粉的苦涩,但几乎是后续无间断的,芝士的滑腻,蛋糕的甜蜜,拇指饼干的稠密,酒香的醇厚一齐迸发,奏一曲美妙的《桑塔·露琪亚》,苦后见甜,黑暗后现光明。
宋元驹喜欢这种略带苦涩不过分甜腻的西点,配上有凤来居的千金茶,简直是无双美味。沈清雀也只爱吃甜食,不过他因为男生女相,为了能以手段服人,在外头硬得要表现出一副不喜甜食的大男子模样,因此便未多食。
林葳蕤看在眼里,心里一乐,不慎露出左边脸颊一个浅浅的酒窝,面上又很快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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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发生了震惊全国的暗杀案,先生小姐们总归还是要吃饭的。小宝还拿着报纸在厨房津津有味地念,笑言托了此次暗杀新闻的福,不花一分钱,就上了全国的报纸。那些报纸为了还原案件的整个过程,写得分外详细。这下子人人都知道了奉天有家名叫有凤来居的酒店,各界名流都竞相光顾。
宋先生一行人便是在参加了有凤来居的宴会南下回京才在火车站遇刺的。也并不是所有报纸杂志都报道时政的,那些享受了一番好待遇的记者们回去后写稿子自然是好话连连,即使是那些个专门抨击社会不公现象的专栏,下笔都缓和了几分。另有一家时尚杂志,另辟蹊径地出了一集社会名流的服饰点评,周刊一周之内销量暴增。不过,所有报刊不外乎会提到的一点便是:有凤来居里头有好吃到令人哭泣的美食!
嗯,非常写实,虽然看起来非常商业吹。
有凤来居第二日照常开业,不出意料,有了免费的全国广告之后,酒店的生意一炮打响,门庭满座,而住房业务虽然未像餐厅那么火爆,但至少也不冷清。
还有昨日参加了宴会的先生小姐们,晚上吃完了酒店送的小礼物,隔天早上立马就派了下人来酒店买百果子和神仙酒的。有一家的奴仆平日里仗着主家势大,态度跋扈惯了,一上来就大言不惭地说酒店里有多少就买多少。
他没有看到周围人看着他的神情十分怪异,有凤来居的管事更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直言因为酒店的点心和酒水是限量供应的,所以只有在酒店用餐的食客们才能购买,就将那人打发了。
这一令人大跌眼镜的规矩使得有凤来居的位子更加紧俏。不过众人细细想想也情有可原,人家有凤来居又不是开杂货铺的,一个正经开酒楼的可不就是吃饭的地方嘛!至于以权压人?也不看看人家后头站着谁?难道不知道奉天最上头的那些大人物人人手中都有一张有凤来居的贵宾卡吗?反正在这地方是没人敢找酒店的不痛快的。
开业半月后,原本应该稳定下来的客流量不减反增。起因竟然是传出了留家的嫡小姐因为有凤来居的一道玉带旸谷汤治好了多年寒疾的流言。这其中或多或少有夸张的成分存在,但是留家既然都没出来辟谣,那么这传言便可信八分。
一时之间,有凤来居风头更胜,酒店的门槛差点被蜂拥而来的食客们踏破,那些常光顾的食客也感觉这个冬天似乎手脚身子确实没有往年那般冰凉,就连见老友都被调侃面色都红润了。
至于留家为什么不辟谣,自然是因为这则流言就是他们放出去的呀!留家的嫡孙女体弱有寒疾是众人皆知的事情,这则流言一来是他们家女公子的寒疾治愈了,眼看着留稚拙到了出阁的年纪,那些碍于她的寒疾而不敢上门谈婚嫁之事的人家终于有了动静,二来嘛,自然是报林葳蕤赠药之恩了,可谓是一石二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