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十二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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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十二时辰-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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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的信众紧张地望着这场对峙,甚至有些人跪倒在地,聚拢起一个小小的火堆,投入香料和油脂。祆教以火为尊,拜祭火神。这一举动引起了不少人效仿。一时间祆祠四周兴起了十几个小火堆,祷告声四起。
  就在这时,广场上传出一声响亮的厉喝:
  “还我马命来!”
  一个影子从人群里嗖地跳出来,扑向突厥狼卫。突厥狼卫本来就极端紧张,猝然遇袭,下意识地手腕用力。那祆正脖颈泛起一道血光,口中嗬嗬,扑倒在地。然后那影子一头撞去,把突厥狼卫硬生生撞到了台阶下面。
  这一下子掀起了轩然大波。祆教信众们先是惊骇地发出尖啸,接着全拥了过来,霎时将跌落台下的突厥狼卫团团围住,怒骂和拳脚声此起彼伏。张小敬急忙扑过去,可愤怒的信众根本无法控制,人头攒动,你拥我挤,一时极其混乱。张小敬和两个里卫试图分开人群挤进去,口中高喊让开,却屡屡被撞开。
  这时从巷子口冲出几十个身着皂衣的健士。不是本坊里卫,而是长安县直辖的不良人,为首的正是姚汝能。他们看到这边黄烟缭绕,立刻赶来支援。这些不良人个个手执铁尺,进来后迅速分割信众,强行驱散,不服的就铁尺伺候,很快将局面弹压下去。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大部分人不肯离去,他们聚拢在周围,大声喧哗,等着官府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祆正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杀,这可是个惊天的变故。
  张小敬管不了那么多,他快步上前,看到那突厥狼卫躺倒在地,五官流血,四肢扭曲,竟已被活活殴死。他俯身在狼卫身上摸了一圈,脸上“唰”地变了颜色。
  坊图,不见了。
  饶是张小敬心理素质奇佳,也不禁冷汗大冒。刚才信众骚乱,凑到狼卫身旁的人太多,说不定哪个宵小临时起意,盗走了他的算袋——这是运气最好的结果,如果是被突厥人的暗桩趁乱取走坊图……他急忙朝四周望去,却只看到无数张充满敌意的面孔攒动,无从分辨。
  张小敬懊恼地回过头去,那个搅局的身影正趴在祆正身前,一脸不知所措。张小敬认出了他的脸,是刚才被狼卫夺去马匹的年轻人。
  “你叫什么名字?”张小敬强压住怒气。
  “仙州岑参。”年轻人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
  “你为什么要杀他?”
  岑参气乐了:“他当街抢了我的马,为何我不能追上来讨要?”他忽然情绪一低,带着哭腔:“抢就抢了吧,为什么要杀了它啊?绿眉多善解人意,跟我这么多年,就这么死在巷子口……”语气忽又一顿,“马死尚能用金偿,我的诗也都烧光了,这可怎么赔啊?”
  张小敬没空听他唠叨,对姚汝能沉着脸道:“把这家伙和狼卫的尸体都带走——
  对了,远来商栈那边怎么回事?怎么会燃起黄烟?”
  “唉,别提了。远来商栈那边突然闹惊畜,好几匹生马跑了出来,偏偏又是没牒照的,正赶上我们上门,一亮身份,商栈的人以为是西市署缉私,一句话没说上就打起来了……”姚汝能一脸无奈地解释,同时摸了摸额头,那里有一道新鲜的狭长伤口。
  张小敬歪歪头,还未发表意见,忽然听到远处望楼咚咚几声鼓响。这是提醒声,说明即将有靖安司的命令传来。两人同时朝望楼看去,一会儿楼上武侯开始挥动旗帜。姚汝能连忙开始转译。他的脸色随着转译的进展,变得非常古怪。
  张小敬问道:“是谁发的命令?李司丞吗?”
  “不,李司丞只是副手,这个命令是贺监亲自发的。”
  “贺监?”
  “哎,您不知道吗?就是靖安司的真正长官——贺知章。”
  听到这个名字,张小敬微微动容:“命令是什么?”
  姚汝能译完命令,整个人完全呆住了。好在望楼的命令都会重复传送三次,他忙不迭地又译过一遍,发现无误。他看向张小敬,有点手足无措:
  “靖安都尉张小敬,即时夺职,速押归司台……”


第三章 午正
  天宝三载元月十四日,午正。
  长安城,长安县,光德坊。
  贺知章站在靖安司大殿的正中,手里托着一枚铜金方印,神态平和。李泌站在他的对面,目光锋锐如飞箭射来,可却不能影响这位老人分毫。
  司里的其他人都低下头去装作忙手头的活,谁也不敢发出声音。
  这时殿外的通传跑进来,先看看李泌,又看看贺知章手里的大印,犹豫了一下,这才向贺知章拱手,粗声粗气道:“怀远坊望楼回报,张都尉已被控制,即刻返回。”
  虽然他有意压低嗓门,可还是让周围的人都听了个通透。
  贺知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满意地点了一下头,这才对李泌语重心长道:“长源,莫怪老夫用这司印压你,实在是你行事太孟浪——任用一个死囚为靖安都尉?还是刺杀上司的不赦之罪?传出去,明天御史们的弹章能把你给埋喽!”
  李泌怀抱拂尘,冷哼一声:“明天?不知这长安城,还有没有明天可言。”
  “啧,长源哪……你勇于任事,老夫自然明白,但兰台的人能明白吗?相国们能明白吗?就算他们明白,可在乎吗?”说到这里,贺知章特意加重了语气,“你以为老夫为何匆匆返回?李相那边已经听到行动失败的风声,试图夺取靖安司的指挥权!现在老夫还顶得住。若他知道,你竟把长安存亡押于一个死囚身上,到时候群议汹汹,就是我也扛不住压力!”
  他见李泌沉默不语,又换了副和蔼口气:“朝堂之上,处处伏兵,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祸——老夫今年八十六岁,已无所谓,你还年轻,要惜身!”
  贺知章一口气说这么多,可称得上推心置腹,可李泌却不为所动:“您在这里每教诲一句为官之道,那些突厥人就离得逞近上一分。”他看了一眼殿角,铜漏里的水依然无情地滴落着。
  贺知章道:“我没说不抓突厥人!只是听说那人对朝廷的怨恨溢于言表,你就这么信任他?”
  “我不信任他,但他是现在最好的……不,是唯一的选择。”
  “西都汇集天下英才,满城人物,难道没一个比得上那死囚犯?”贺知章口气转而严厉,“你已错了一次,让靖安司倍受重压。如今情势,可容不得第二次犯错!”
  李泌踏前一步,目锐如芒:“您只想保住靖安司,而我要保住长安!”
  这时通传第二次踏入殿内,粗着嗓门吼道:“报,靖安都尉张小敬等,已至门口。”贺知章挥了挥衣袖:“不必进来了。把他的腰牌收缴,直接押还长安县。”
  这时李泌忽然大喝一声:“慢!”
  “长源。”贺知章的语气已带着几丝不满。李泌却不顾呵斥,呛声道:“刚才西市、怀远坊先后有黄烟升起,必有重要进展。不如先叫他进来,交代清楚,再议处不迟。”贺知章明知李泌在拖延,可也明白眼下情势紧急,于是轻叹一声,挥了挥手。
  不过他又安排了四个旅贲军士在侧,一旦张小敬报告完,就立刻上前将其拿下。
  贺知章轻易不会干涉司务,但若李泌逾越了规矩,他就会化身笼头缰绳,把年轻人拽回来。突厥狼卫当然要抓,但他绝不能让政敌们找到借口,染指靖安司。
  这一切,可都是为了那一位的安全。
  脚步声响,张小敬大剌剌地迈入殿中,全无突遭解职的惊惧。他先冲檀棋眨了眨眼睛,然后把好奇的目光投向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这个人在本朝实在太有名了,诗书双绝,名显开元、天宝二十多年。就在十天之前,贺知章宣布告老还乡,天子特意在城东供帐青门,百官相送,算得上长安一件颇轰动的文化大事。可张小敬万万没想到,这位名士居然又潜回京城,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和文学毫无瓜葛的靖安令。
  他今年已经八十多岁,致仕时已是三品银青光禄大夫兼正授秘书监——这是为什么别人敬称其为贺监——来做靖安令这么一个所由官,实在是高配。很显然,做出这个安排的人,不指望贺知章能有如何作为,只是希望凭他的资历和声望坐镇正印,方便副手李泌在下面做事。
  张小敬忽然笑了,贺知章的出现,解答了他一直以来的疑问。
  长安城的城防职责,分散于金吾卫、京兆府、御史台、监门卫等官署,叠床架屋,矛盾重重。这个靖安司凭空出现,凌驾诸署之上,若非有力之人在背后支撑,绝不可能成事。
  贺知章的身份,除了银青光禄大夫兼正授秘书监之外,还有一个太子宾客的头衔。而李泌则是以待诏翰林供奉东宫。这靖安司背后是谁,可谓一目了然。
  虽则如今太子不居东宫,可从这些幕僚职衔的安排,仍可略窥彀中玄妙一二。
  贺知章注意到了张小敬的无礼视线,但他并未开口责难,只是垂着眉毛闭目养神。
  李泌走上前来,要他汇报情况。张小敬摸摸下巴,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李泌脸色一变:“这么说,突厥人已经拿到了坊图?”
  这可是他们仅有的一条线索,若是断掉,靖安司除了阖城大索没别的选择了。
  张小敬道:“还不确定,我已安排姚汝能封锁祆祠周围,正在逐一排查附近住户……”话未说完,贺知章“唰”地睁开眼睛,语气严厉:“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擅封祆祠,会引起多大的骚乱?”
  “不知道,也不关心。我的任务只是抓住突厥狼卫。”张小敬回得不卑不亢。
  “那你抓住了吗?”
  “如果你们总是召我回来问些无聊问题,那我抓不住。”
  李泌微微有些快意,张小敬这家伙,说起话来总带着点嘲讽的味道,现在轮到贺老来头疼了。
  贺知章眉头一皱,这个死囚实在是太过无礼了。他举起大印,想叫人把张小敬抓起来,先杖二十再说,这时通传第三次跑进殿内。
  “报,祆教大萨宝求见。”
  殿内稍熟长安官场的人,心里都是一突。长安城的胡人多信祆教,一旦起了争议,光是信众骚动就能掀起大风波,所以官府与祅教的交往向来谨慎。大萨宝统管
  京畿诸多祆祠,影响极大,他忽然至此,肯定是来兴师问罪的。
  贺知章一阵冷笑。这个无知囚徒,非但搞砸了唯一的一条线索,还惹出了这等风浪。他看了一眼李泌:“长源,你今天已经是第二次犯错了。”
  贺知章轻轻点了一句,然后转过脸去:“绑起来!带走!”
  李泌尴尬地站在原地,眼神闪动。如果真是惹出祆教的乱子,他也没法出言庇护。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得令,把张小敬按住,五花大绑,就要朝殿外推去。忽然殿里传来一阵尖利的木脚摩擦地板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看到徐宾略带惶恐地站起身来,周围的书吏都跪坐着,把他衬得特别显眼。
  贺知章眯起双眼,不动声色地盯着他。
  面对靖安令的威压,徐宾战战兢兢,有心想替好友说几句辩解的话,可情急之下口吃更加厉害,脑门都是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挣扎了半天,终于放弃了说话的努力,迈步走出人群,快步走到张小敬身旁——徐宾没那么复杂的心思,当初是他把好友送进靖安司,也必须是他送走才成。
  贺监是大人物,应该不会为这点小事记恨我吧……徐宾这样想,右手去搀张小敬的胳膊,同时低声说了一句:“抱歉。”张小敬反剪着双手,面色如常。对一个死囚犯来说,这不算最糟糕的情况,最多是回牢里等死,和之前没区别。
  只是先给了他一点生的希望,转瞬间又彻底打碎,这比直接杀他更加残忍。
  贺知章已经对这个穷途末路的骗子没兴趣了,他心里琢磨的是,一会儿怎么应对大萨宝。这事仔细想想,颇为奇怪,祆教的消息什么时候这么灵通?这边才出的事,那边立刻就找上门了,莫非背后有人盯着寻靖安司的岔子?
  一进入到朝争的思路,老人的思维就活跃起来。
  不料张小敬像是读出他的心思一般,呵呵笑道:“贺监你别瞎猜了,是我让姚汝能通知他的。”
  闻染的手指非常修长灵巧,可以挑起最细的木香线,也能绣出最精致的平金牡丹。此时她背靠车厢,右手两根手指拼命挤住板隙,夹住那枚松动的铁钉头,一点一点地扭动。与此同时,她还在心中默默地记着马车转向的方向和次数。
  车子平稳地朝前驶去,车厢里依然黑暗。那四个押车的守卫一边两个,自顾闲谈着。马车内弥散着一股芬芳的香气,这是斜放在旁边的香架散发出来的。闻记的合香,一向以香味浓郁、味道持久而著称。
  大概是被香味所影响,守卫们不知不觉聊到青楼的话题,个个面带兴奋。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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