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爱我,别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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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爱我,别扑火-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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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走的那天,温欣没回来。

    父亲下葬那天,温欣也没回来。

    我妈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

    她说学校这边请不了假。

    我妈以为,温欣只是对父亲没什么感情。

    她觉得温欣之所以对父亲这么冷淡,是在发泄当初父母离婚的不满。

    我们父母离婚两年后,父亲沉迷赌博,母亲创业失败。

    于是,两个失意者,决定再次携手,共渡难关,从头再来。

    父亲走的那年年末,温欣依然没回来过年。

    说是要给学生补课,一天能带三个学生,早中晚排得满满的。

    一天下来,能挣小五百呢。

    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升高三那年暑假,我妈给了我一张去深城的火车票。

    她说你去找你姐,让她带你玩玩,看看大城市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我的成绩已经烂得一塌糊涂。

    高一上学期期末考,我排年级前五十。

    高二下学期期末考,我排年级倒数二十。

    我妈把我成绩退步归咎于没有见识从而自甘堕。落。

    她告诉我,凡凡,见见大世面,你就知道,一辈子窝在这个小镇子有多无望了。

    她说一定要考出去,一定要离开广新,像你姐一样。

    就算读不了深大,读星大也好,再不济,读个槟大,也比去市里读职业学校强。

    我妈给我买的是卧铺票。

    半夜,我睡在上铺,听着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想,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广新呢?

    我害怕大城市。

    害怕一切人多的地方。

    我怕别人知道,十七岁的我,曾经被人狠狠糟蹋过整整一晚上。

    我失去了一个女孩子,最宝贵的东西。

    我甚至希望,那晚孟泽成把我掐死。

    温欣上着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大学。

    大学毕业后,会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而我呢?

    一个再也看不进书,听不进课,做不进题的即将升入高三的学生,考得上什么学校?

    考不上学校,没有文凭,谁给我份体面的工作?

    如果谈恋爱,男朋友问我是不是初次,怎么办?

    如果结婚,新婚之夜……

    十七岁的我,不敢继续往下想。

    孟泽成强迫我的前一晚,我刚好看完《德伯家的苔丝》。

    以前温欣买来这本书,三天她就看完了,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永远记得,当苔丝和新婚丈夫互相袒露秘密后,苔丝接下来,遭遇了怎样的人生。

    对于曾经花天酒地的丈夫,她选择原谅。

    而对于曾经遭受强迫的妻子,她的丈夫,选择折磨。

    贞洁宝贵吗?

    要看对什么人而言。

    反正对于我,这种胆小怯懦,传统保守又平淡无奇的女孩,它是顶天重要的。

    窝在广新就窝在广新吧。

    已经溃烂的人生,就让它烂透吧。

    我不要找男朋友,不要结婚,不要别人有机会指着鼻子骂我是个被人睡过的贱货。

    我就守着我妈过一辈子。

    车祸让我妈失去了左手手掌,我就做她的左手。

    虽然这个“左手”也没多大用处,但有总比没有强。

    温欣天生就聪明,漂亮,有勇有谋。

    她不属于广新的。

    她注定要去大城市当金凤凰。

    这世上,有人美,就有人丑。

    有人强,就有人弱。

    有人命好,就有人命苦。

    我安慰自己,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上火车之前,我妈把她的手机给我,再三嘱咐我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打电话,发短信就行。

    漫游费可贵了。

    想联系她,就给我姑发短信。

    走之前我妈给温欣打电话,告诉她我要来深城。

    温欣声音立马变了,不耐烦地说,来这干嘛呀!

    我妈强势得很,说票都买好了,你一定要去火车站接凡凡!

    火车晚点两个小时,下午三点过才到深城。

    温欣穿了一身白底碎花雪纺裙,踩着双浅棕色细高跟凉鞋,在出站口等我。

    她还化了妆。

    洋气得起初我都没认出来。

    “凡凡!”温欣手拢在嘴边,喊我小名。

    我眯着眼看她,走到她跟前,才敢喊出那声“姐”。

    温欣打着一把遮阳伞,咧嘴笑,大红色嘴唇被涂了粉底的煞白脸蛋衬得有点恐怖。

    我扫一眼周围来接站的人,穿得都挺时髦,也就没觉着温欣这副打扮有多艳丽。

    她把伞撑过来给我遮太阳,我连忙说不用不用,你打你的。

    温欣笑着把伞移回去,掂量我背上鼓鼓囊囊的大书包,说,挺沉,我帮你拎吧。

    我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背。

    大概是被我妈传染了,不好意思时,我也喜欢来回摆手。

    温欣没跟我客气,自己打着伞,挎着棕色小皮包,走在我身边。

    她从来都是这么随意,不强求别人,也不强求自己。

    “在火车上吃午饭了吗?”温欣问我。

    “没。”

    “走吧,把东西放下,先去吃饭。”

    温欣带我去了大学城附近的一家小旅馆。

    我把书包扔在旅馆房间的桌子上,跟着温欣去吃饭。

    大学城附近有很多家小馆子。

    我们最后选定一家拉面馆。

    温欣拌匀碗里的炸酱面,抬头笑着问我,谈恋爱了吧?

    我挑起眉,张着嘴,表情夸张,手摆得更夸张,一连说了好几个“没有”。

    温欣用餐巾纸擦掉唇上的口红,问,没谈恋爱怎么成绩这么烂?

    我埋着头,说,学不进去。

    吃完面,温欣问我想去哪玩。

    天很热,阳光毒辣,我昨晚没怎么睡,头痛得厉害,就说想先回旅馆睡一觉,晚上再出去玩。

    温欣犹豫了会,告诉我她晚上得给学生补课,没法陪我。

    就在这天晚上,“给学生补课”这个百用不烂的谎言,终于被我给撞破了。

51。真他妈像个傻逼

    下午睡了三个小时,晚上精神起来,我百无聊赖地翻看那本在旅馆旁边的地摊上买的《青年文摘合集》。

    小旅馆房间隔音效果差,隔壁不时传来嗯嗯啊啊的声音,伴着嘎吱嘎吱的床板,恶心得我直想吐。

    十一点半,终于有了困意。

    快睡着的时候,我妈的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来。

    我吓得身子猛地弹了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我没接。

    可那边似乎不肯放弃。

    第三次打过来,我犹豫着接了,不敢出声,等着那边先开口。

    “喂,请问你是温欣的妈妈吗?”

    “我……我是她妹妹。”

    从那边带着哭腔的声音里,我预感到出事了。

    我紧紧绷着身体,等着电话那头传来噩耗。

    “温欣受伤了,后天就要做手术!可她身上钱太少,我也没什么钱,又借不到钱,根本不够手术费,你们快给她转点钱过来吧!”

    我冲出旅馆,打的去医院。

    在医院三楼走廊上,我第一次见到林露露。

    温欣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右腿骨折,手术安排在后天上午。

    但她前天刚往家里打了三千块钱,只给自己留了五百。

    林露露更惨,全部积蓄只剩两百不到。

    我去病房看温欣,她紧闭着眼,好像睡得很沉。

    默默退出来,我问林露露,温欣怎么受伤的?

    她说跟人打架了。

    我追问,跟谁打架?为什么打架?

    她低头不语。

    我急了,说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让我妈转钱过来!

    林露露指着我鼻子骂,你姐真是白疼你了!

    我说一码归一码,她跟人打架受伤,我是她妹妹,难道不配有知情权吗?

    你看,我再生气,说话也文绉绉的。

    林露露的妆花了,眼睛周围亮闪闪的金粉,让这张带着点苦命相的脸,看起来更加廉价了。

    “真是个白眼狼,我要是你姐,挣的钱拿去喂狗都不给你交学费!”

    林露露破口大骂,值班医生从一间病房出来,提醒她保持安静。

    我被林露露气哭了,抹着泪告诉她,不说清楚来龙去脉,我就不给我妈打电话让她转钱。

    僵持一阵,我越哭越伤心。

    林露露叹了口气,终于肯松口。

    “你姐跟客人吵架,越吵越厉害,然后就打起来了。”

    “客人?”

    不是学生么?

    林露露又叹了口气,“本来吧,我是不想跟你说这些的。温欣更不想让你知道。可你既然这么想知道,我今天就跟你说个明白。”

    医院走廊上,一根白炽灯管坏了,闪烁不定。

    林露露的脸上,有种我无法理解的悲伤。

    我无法理解这种悲伤。

    可我感觉得到,这种悲伤所传递出来的绝望。

    她跟我说了很多,说得很明白,很透彻。

    最后她说,温凡,你要是有良心,就别把你姐的事告诉别人。好好读书,考个好学校,将来找份好工作,回报你姐,知道吗?

    我说不出话来。

    喉咙像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堵住。

    过了很久,我点了一下头。

    眼泪如同倾盆大雨,滴在手背。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声音很紧张。

    她嘱咐过,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用这手机给家里打电话。

    所以她知道,事情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了。

    我说,妈,我姐腿骨折了,要开刀,你快转点钱过来。

    我妈大声嚷着,骨折?咋个骨折了?咋回事嘛?!

    我说,她跟同学有矛盾,打架受伤了。

    我妈气得直骂脏话,说老子现在就去深城!打死那个批娃儿!狗。日的敢打老子家姑娘!

    我吓得赶紧说,你别来闹!姐本来只用受一个小处分,你要是来闹,搞不好要害她被学校开除。

    一听到“开除”,我妈就不吱声了。

    隔了会,她哭着说,那我去深城,不找他们闹,就去看看你姐。

    我流着泪,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深吸一口气,我说,妈你别来了,出这事姐姐心情够不好了,你来,她看见你心里更愧疚。

    哪个娃儿受伤了妈妈不来照顾的?我妈泣不成声。

    我撒谎已经撒得麻木了,说,我姐亲口跟我说,不想你过来,你过来她更难受。医生讲伤得不严重,就是个小手术,做完休息几天就好了。

    回到医院,我问温欣,收到到账短信没?

    温欣点头。

    我把路上买的猪骨粥打开,喂她吃。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我知道了温欣撒下的弥天大谎。

    温欣也知道了,我知道了这一切。

    其实她的手没什么大碍,可以自己吃东西。

    不过我端起粥喂她的时候,她也没拒绝。

    她就是这样。

    对她好,她就受着。

    对她糟,她无所谓。

    我起身离开时,温欣忽然拉住我的手。

    她伸出食指,轻轻放在嘴唇上。

    嘘。她发出气声。

    我看着她,点点头。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达成了协议。

    出了病房,我跑向医院洗手间。

    靠在洗手间的隔板门上,咬着手背哭。

    姐,我不会告诉妈妈的。

    姐,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姐,你放心。

    我在心里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

    从高二起,我所上的每一节课,都是我姐陪酒陪睡换来的。

    我所吃的每一口饭,都是我姐忍气吞声换来的。

    而我,除了自暴自弃,怨天尤人,还做过些什么?

    没有钱,温欣就去赚。

    不择手段地赚。

    她就是这样,无声承受着命运赐给她的所有苦难,淡定而勇敢。

    而我,只会躲在黑暗和角落中,默默哭泣。

    真他妈像个傻逼。

    我把手背咬出了血。

    后来温欣看到了,摸着这块牙印,问我痛不痛。

    我摇摇头,抬起她胳膊,摸着上面一个个被烫出来的烟疤,问她痛不痛。

    温欣也摇摇头。

    我们都哭了。

    看着彼此起伏的胸口。

    温欣的胸腔里,藏着多少委屈和眼泪啊。

    这些委屈和眼泪,平日只能躲在这个伟大的胸腔里,不敢冒出丁点苗头。

    我在深城一直待到暑假结束。我妈每天都打电话来问温欣好点了没。

    回家以后,我妈跟我说,凡凡你要实在不喜欢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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