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途无量!若要取得真正的成功,请使你的胸脯挺起来……”
在一名护士宣布她头发已经吹干之后,她又被带到大夫的椅子上去拆线,这回令她觉得有点怪的是并没有把她用轮椅推到手术台上去。她从一排头发尚未吹干,仍然在烘烤着的顾客前面经过,随即她头上的东西给取了下来,在刷梳了一番之后,大夫笑眯眯地在她脑袋后面举起一面小镜子,让她看头发的式样。她一看便发现她原来直溜溜的头发如今已经给绕成了许多死板的小卷,显得很有些古怪,不仅如此,理发师还在她两颊边上各做了一个往前伸出的发卷,就像是象牙一样。
“嗯,”她朝镜子皱起眉头,狐疑不决地说,“这对我是不是……嗯……太过分了一点。”她觉得这使她有点像是个应召女郎了。
“啊,你梳这种发型太妙了,”他说话的口气尽管还像意大利人那样热情奔放,但脸上显然已经不像方才那么洋洋得意了,“你该试试新的式样。不要胆怯,嗯?”
他滑头地朝她笑着,露出数目多得出奇的一大排白牙和两只金牙;他嘴里一股漱口剂的薄荷味。
她想是不是请他把他的某些得意之作梳平,但想想还是算了,部分原因是她有点胆怯;这里的环境,那些专用的器具,还有他像牙医那样充满了自信,使她有点怕。他是干这一行的,一定懂得怎样才好看;此外呢她觉得自己内心也不想这样做。
归根到底,她已经跨出了这一大步,是她自觉自愿迈进这扇像巧克力蛋糕盒子那样金碧辉煌的大门的,结果当然会如此,她还是接受为好。“彼得也许会喜欢的,”
她心想,“再说,这跟新衣服正好相配。”
她仍然有点迷迷糊糊的,便一下走进了附近一家大百货商店里,想从那儿地下层抄近路到地铁站。她快步穿过家用器具部,经过的柜台上放着炒锅和焙盘,还有各种型号的吸尘器和自动洗衣机。看到这些东西,她有几分不安地回想起同事们送礼物和母亲来信的事。前一天是她最后一天在公司上班,想不到那些同事给她搞了个送礼会,茶巾啦、勺子啦、系着蝴蝶结的围裙啦应有尽有,还少不了各种各样的主意。母亲呢,最近来了好几封信,一封比一封催得紧,要她赶紧把瓷器、玻璃器皿和银器的式样定下来告诉她,好让别人准备礼物。她已经为此去逛了好几家商店,但是还没有拿定主意。明天她就要乘汽车回家,嗯,她等一会儿要把这事定下来。
她绕过了一个放满了塑料花的柜台,沿着一条像是通往某一出口的主要通道走去。只见一个小个子男人站在一个底座上,起劲地显示一种新式的带苹果去核装置的食品刨。他手脚不停地同时又拍又磨,手上先举起一把切得细细的胡萝卜丝,接着又举起一个中间挖了一个洞的苹果。一群手提购物袋的妇女默默地瞧着,地下层的光线不好,她们厚厚的大衣和套鞋显得灰蒙蒙的,但眼睛里却露出精明的半信半疑的神色。
玛丽安在这群人旁边站了一会儿。小个子男人换了个配件,又用萝卜做出了一朵花。有几个妇女朝她转过头来,好奇地打量着她。她们心中一定认为,梳着这种发型的女子太浅薄,决不会真正对食品刨感兴趣。这些妇女身上那些裘皮大衣已经穿了多年,日晒风吹之下已经沾上了污迹,衣服的袖口和钮扣四周都磨薄了,手提包上也有了道道划痕,她们紧闭的嘴唇往下挂着,眼神中对一切都精打细算。更有甚者,尽管看不见,你总感到她们身上弥漫着旧沙发和破油地毡的底色,那就像气味一样,使她们和这个出售廉价物品的地下层显得十分和谐,而她在其中则显然格格不人。那么,她要过多长时间才会成为这种中低收入的家庭妇女中的一员呢?不管怎样,彼得将来的收人可以保证她不必去操心食品刨子。在这些妇女面前,她觉得自己倒有点半瓶子醋的味道。
小个子男人三下两下又把一个马铃薯刨成了泥。玛丽安对此失去了兴趣,便转身再去寻找地铁的黄色标志。
她打开住所大门时,迎面传来一阵女人的谈笑声。门厅里地上铺了几张报纸,是给人放靴子用的,她脱下了自己的高统靴,放到了那里。报纸上还有好些靴子,不少都是厚底靴,有的皮靴口还滚着黑色毛皮。在她经过客厅门口时,她瞥见了好些穿着连衣裙,戴着帽子和项链的人影。房东太太正在举行茶会,一定是帝国妇女互助会,要不就是基督教妇女禁酒联合会的会员,她女儿身穿带有花边领的褐色绒裙,正在给大家送点心。
玛丽安尽可能轻手轻脚地上楼梯。出于某种原因,她还没有对房东太太谈起要搬走的事。其实她早在两三个星期之前就应该通知房东了,这样拖延下来很可能意味她得为未及时退租而多付一个月的房租。也许恩斯而想重找个伴儿再住下去,不过她对此颇感怀疑。在随后的几个月里那是不可能的了。
当她登上第二道楼梯时她听见恩斯丽在厅里说话。她从来没有听见她的口吻像这么严厉,这么生气,这么咄咄逼人,恩俾丽通常难得发脾气。接着她又听到另一个人打断了恩斯丽的话,那是伦纳德?斯兰克的声音。
“哦,糟糕,一玛丽安想。楼上那两个似乎在吵嘴,她完全不想牵扯进去。她正想蹑手蹑脚地走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但思俾丽一定是听到了她上楼的脚步声,她的脑袋猛然从厅里伸出来,接着是一堆乱蓬蓬的红头发,然后又是她整个身躯,她披头散发,满脸泪痕。
“玛丽安!”她带着哭腔命令道,“你得进来跟伦谈一谈,你得让他讲道理!
我喜欢你的发型,”说到最后她又随口敷衍了一句。
玛丽安跟着她走进厅里,觉得自己就像个带轮子的木头儿童玩具,被人用小绳子一路拖进门。不过她也不知道,无论是在道德上还是其他方面,自己有什么理由可以加以拒绝。伦站在.房间当中,神情比恩斯丽更为激动。
玛丽安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她没脱大衣,似乎这层衣服也可起一些缓冲作用。
他们两人一言不发地望着她,气鼓鼓的脸上带着求助的神色。
接着,伦几乎是在大声叫嚷:“老天爷!以前的事还没完,这会儿她又要我同她结婚了?”
“嗯,你究意怎么啦?你总不希望你儿子将来是个同性恋,是吧?一恩俾丽质问道。
“活见鬼,我根本不想要什么儿子!我不想要,是你自己想要的,你该把它处理掉,一定会有那种药丸……”
“你这是胡扯,别说荒唐话,问题是我当然要这个孩子,不过他应该在最好的条件中成长,你有责任当他的父亲,一个父亲的形象,”恩斯丽这会儿试图以一种稍稍耐心而冷静的方式来劝解他。
伦在房间里踱了过来。“要花多少钱?我给你买一个,什么都成,可就是别想叫我同你结婚,见鬼。别同我扯什么责任不责任的,我反正不负任何责任。全是你干的好事,你故意让我喝醉酒,你勾引了我,实际上你把我拉上……”
“我记得情况并非如此,”恩斯丽说,“我当时的头脑比你要清醒得多,”她毫不留情地据理力争,“反正你脑子里想着自己是在勾引我,归根到底,你的动机是很重要的,对吗?如果你是诱奸了我,无意之中使我怀上了孩子,那你怎么办?
你自然要负责,不是吗?因此,你的责任是逃脱不了的。”
伦的面孔气歪了,他挤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但却像个贫血病人那样软弱无力。
“你同其他那些女人一样,完完全全是诡辩,”他声音气得直发抖,“你在颠倒黑白,让我们摆事实讲道理,好吗,亲爱的?我实际上并没有诱奸你,是……”
“那不要紧,”恩斯丽提高了嗓门,“你脑子里想着自己是……“老天爷,你就不能讲点真话吗?”伦纳德又嚷嚷起来。
玛丽安坐在旁边没做声,只是轮番看着这两个人,她想他们完全失去了自制,表现得真是十分反常。这会儿她开口说:“请你们声音小一点,好吗?楼下房东太太会听到的。”
“呸,房东太太,操她的蛋!”伦大声吼道。
想不到他竟然骂出这样一句既下作又滑稽的粗话来,恩斯丽和玛丽安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又忍不住笑出了声。伦气急败坏地望着她俩,他忍无可忍了。这个女人对他竟然如此侮辱,在让他受了这些罪之后,还来当面讥笑他!他一把从沙发背上抓起大衣,大步朝楼梯走去。
“你跟你那套该死的生殖崇拜见鬼去吧?”他一边嚷一边冲下楼去。
眼见这位父亲形象跑了,恩斯丽立刻又摆出一副哀求的神情追了上去。“哎,伦,回来,让我们再好好谈谈,”她恳求着。玛丽安也跟着走下楼梯,这倒不是说她觉得自己或许能够帮上一点忙,而是出于一种朦胧的随大流的本能。既然大家都往悬崖下面跳,她也不妨跟着下去。
楼梯平台上那台纺车挡住了伦的去路,他一时脱身不得,只是一边拉扯一边大声咒骂。等到他抽身往下一道楼梯走去的时候,恩斯丽已经赶上去扯住了他的袖子。
一有点什么不道德的苗头,楼下的那些女士们就像蜘蛛感受到网上的振动那么警觉,大家连忙跑出客厅,拥到楼梯口朝上望,个个脸上既是惊慌,又有些幸灾乐祸。那个女孩子也夹在人群中,手上还捧着一盘蛋糕,只见她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瞪得滚圆。身穿黑绸衣衫戴着珍珠项链的房东太太为了不失身份,只是缩在人群后面。
伦先掉转头看了看恩斯丽,然后又往楼下看去。已经没有了退路。他被敌人包围住了;别无它法,只有硬着头皮往前冲。
不仅如此,他这会儿有了听众。他的眼珠就像条疯狂的矮脚小狗似的骨碌骨碌地转了几转。“见鬼去吧,你们这些长着尖爪披着鳞甲的不要脸的吸血的婊子!统统见鬼去!你们骨子里都是一类货色!”他高声叫道,玛丽安觉得,他这番话倒是说得抑扬顿挫的,挺有水平。
他从恩斯丽手中挣脱出来。“你别想套住我!”他一边嚷嚷着,一边冲下楼去,大衣像披风一样飘了起来,聚在楼梯口那一群穿着印花布和丝绒衣服的女士吓得慌忙让路,他冲出大门,砰的一声把门带上,震得墙上那些发黄的祖先画像镜框格格直响。
恩斯丽跟玛丽安转身上楼去,客厅里女士们兴奋地叽叽喳喳地又是叫唤又是议论。接着房东太太的说话声盖住了这阵嘈杂,只听见她镇静自若地宽慰大家说:“这个年轻人显然是酩酊大醉了。”
等到她们回到厅里,恩斯丽开口说:“好,我看就这么回事了。”口气既简洁明快又实事求是。
玛丽安没弄清她究竟是指伦纳德呢还是房东太太。“什么事啊?”她问。
恩斯丽把头发拢到肩膀后面,又把衬衫拉直。“看来他是劝不动的了,不过也好,我想他也不是个当父亲的理想人选。很简单,我只好另找一个了。”
“不错,我看也只能如此,一玛丽安含含糊糊地回答。恩斯丽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关上了门,她脚步坚定,说明她决心已下。事情似乎就这样定了下来,尽管前景看来并不美妙。看来她对下一步棋已经胸有成竹,但玛丽安根本不想去猜测那究竟会是怎么回事。再说猜测也毫无用处。无论它会采取何种形式,她是没法子阻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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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吃的女人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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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她走进厨房,脱下大衣,接着吃了个维生素丸,这时她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午饭,她应该往肚子里填点东西了。
她打开冰箱,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冰冻格里结了厚厚一层霜,连门都关不严了。
里面有两个制冰块的小盘,还有三个模样蹊跷的硬纸盒子。其他几个格子上放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几个放在碟子上的大口瓶,瓶口上倒扣了一只碗,还有蜡纸包和牛皮纸袋。在最里面的那些东西放了有多长时间,她都懒得去多想了,有几样东西肯定已经发臭了。唯一能引起她兴趣的东西是一块黄奶酪,她把它从架子上拿了出来,奶酪底部长了薄薄的一层绿霉。她把它放回原处,关上了冰箱门,她想她反正并不饿。
“或者就喝杯茶吧,”她自言自语地说。她看了看碗柜里放碟子的那一格,里面空无一物。那就是说杯子全用掉了,她得再去洗一个,她走到水槽跟前往里面看了一眼。
水槽里全是没洗的碗碟,可以见到一叠叠的盘子,酒杯里积着黄黄的混水,碗里剩下的残渣都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了。有个盛奶酪通心粉的深平底锅里面长出一块块蓝蓝的霉斑。钵子里有一汪水,水里面有只放甜食的玻璃盘,盘子上长了一层灰灰的看上去滑溜溜的东西,叫人想起池塘里的藻类。茶杯也全在壶里,一只只套在一起,边上都有一圈茶痕、咖�